黎嘉駿盯著黎大少的眼睛,腦子里一片混亂。她全身發虛,只覺得昏昏沉沉,可嘴里卻很清晰地吐出三個字:“我不走。”
“什么?”
“我說,我不去北平了!”黎嘉駿很決然。
“別鬧,這兒沒你的事,管自己睡覺去!”
“我知道你私下問過先生,她說我考東北大學都懸!”黎嘉駿雖然一心復習,但她并不是兩耳不聞窗外事,也沒有閉門造車,她比誰都關注考試成功率問題,如果一開始決定考北大只是為了體驗一下學沫逆襲神之學府的快感,當她對著各學校的歷屆國文題發呆后,接受家里的安排買車票進京趕考就帶了點死馬的心態,而現在,聽了這段對話后,她發現她走不了了。
“那也去拼一拼北平的大學,留在這兒有什么前途。”大哥不欲多了,他側身繞過石化的妹子就要走。黎嘉駿卻不知哪兒來的激情,一把抓住黎大少,顫聲問:“你早就知道?”
“什么?”
“日本人要開打……”
“那又怎么樣?”
要是知道能怎么樣她也不至于快兩年了還束手無策!
看妹子張口結舌的樣子,大哥無奈地嘆口氣,理了理她鬢角的亂發,破天荒地柔下聲音:“乖,去考,一年不行兩年,兩年不行三年,有我們在呢,你怕什么?相信自己,你在北平也能過得很好。”
黎嘉駿腦子里就剩下三個字了:“我不去。”
“那就考到上海,跟你二哥一道去。”大哥低頭湊到她耳邊輕聲道,“你知道他的心愿,你不會讓他失望的吧?”
黎嘉駿不為所動,冷靜地回答:“如果我不告訴他,等他知道真相,那就不只是失望了,他還會絕望。”
“你想因為你的任性,拖著全家一起在這兒困死?”大哥瞇起眼睛。
“那么哥,我問你,只有你一個人察覺到這點了嗎?”
大哥搖搖頭:“很多人心里都有點數的,只是沒有證據也沒有辦法。”
“所以,你們私下里應該有商量的吧。你們覺得,這場仗如果打起來,最后會怎么樣?”
大哥沉默一會兒,隨后搖頭:“若是樂觀,必不致此。”
“你打仗了,我上學了,二哥去上海了,爹娘誰照顧?”黎嘉駿佯裝嗤笑,“你連嫂子都沒往家里帶一個。”
“所以我才勸爹帶著全家一道去北平。”大哥很郁悶。
“哥,你還記得我去年就不停地跟你們說日本想開戰嗎?”
大哥思考了一會兒,有點恍然的樣子,皺眉問:“記得的,你究竟是怎么了?”
“你別管我怎么了,至少這件事是能證明我有時候直覺還是很準的,對嗎?”
“那你想說什么?”
“我想說,哥,無論北平,還是上海,這戰火,終歸是要燒過去的。”
“……”大哥的呼吸猛地急促起來。
“哥,你信不信都好……”黎嘉駿看著他慘白的臉色,忽然又一陣淚意,她強忍著,搖著頭低聲說,“逃不掉的,沒地方逃。”
旁邊,一直光明正大聽著的黎老爺,淡定地點燃了一支煙。
大哥若有所悟,轉過頭問:“你也早知道嗎,爹?”
“我不知道。”黎老爹長長地吐了口煙,疲憊地揉著額角,“但是……當初他們有個奏折說什么來著……要先征服世界,必先征服亞洲,要先征服亞洲,必先征服滿蒙,雖然他們百般抵賴說沒這回事,可我們這群老東西習慣了與他們打交道,怎么會沒點感覺呢?那群畜生,身量挺小,胃口賊大……”他又吸了口煙,又快又急,“駿兒啊,看把你愁得,就算真有那么一天,也不知道要多久才發生,現在他們內閣軍部亂得很,沒那么著急,先好好活自個兒的,想那么多作甚,馬上要去考試了,這樣怎么能過?”
所以看把我愁得要死不活,其實你們早就有所感覺,只是無能為力嗎?黎嘉駿一陣虛弱,她本來就難過得很,此時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地坐到地上,抱著頭痛苦思索,忽然咔噠一聲,左前的門開了,黎二少戴著個可笑的睡帽,慢慢走出來,和詫異抬頭的黎嘉駿對個正眼,他的眼神極靜,靜得讓迷茫的她有種悲傷的感覺。
黎嘉駿張了張嘴,想說什么,最終只有一句虛弱嘶啞的:“二哥……”
黎二少走出來,看到正對著門的黎老爺,他握了握拳,低聲道:“爹,早點睡。”又拍了拍大哥的肩膀,喉頭滾動著,什么都沒說。
最后他蹲下來,扶起黎嘉駿,柔聲道:“起來,坐地上像什么樣,先睡,嘿,怎么還哭了,不哭不哭……”
黎嘉駿可憐巴巴地提起咣當咣當的水壺,吹著鼻涕泡:“我想喝水。”
黎二少無奈,把腿軟的黎嘉駿半拖半抱地弄上床,給她倒了壺溫水喝了一杯,期間什么話都沒說,放下杯子就出去了。
身心皆疲的黎嘉駿昏昏沉沉地睡了過去,第二天早上,成功地發燒了。
本來鴉片就掏空了她的身體,這么久小心將養著也只是維持著一棵虛弱的豆芽菜的水平,就連冬天都沒敢出去浪,一有不對就縮回殼子里,這近兩年的時間愣是一次病都沒生過,如今卻也應了一句話,病來如山倒。
黎嘉駿記得她還是艾珈的時候,小時候發高燒,嚴重得嚇死人,就算是現代的醫學技術,也住院掛了整整十一天的鹽水,而現在,一個戒毒鬼本就免疫力差,一頓燒燒得她天昏地暗日月無光……果斷翹掉了入關的火車。_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