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是一直只有這一株了?那它不是很寂寞?”少年說道。
“寂寞?”原天衣怔了怔。旋即看到那株浮在湖面上的晶荼雖小,但生機勃勃的樣子,卻又在心中淡淡的說了句,“無知少年,懂得什么,這世上,又有什么不是寂寞的。”
這是一條氣候溫潤,水氣充足,樹木茂密的山脈,它靜靜的蟄伏在廣無人煙的荒蕪之中。
以原天衣那御空飛行的速度,從東海出發之時,只是深夜,到這山谷之時,卻已是旭日初升。出了山谷,少年到處見到*的山脈之間有各色濃厚氣霧升騰,突然之間又見到幾條五彩斑斕的毒蛇纏繞樹枝之上,雖然距離原天衣數丈之遠,那些毒蛇蟲豸就已悉悉索索的避開,但這毒蛇蟲豸遍地,荒無人煙的景象,卻也讓少年忍不住問道:“這是什么地方?”
原天衣站在一座筆直的山峰之下,負手看著那水氣籠罩的荒蕪群山,緩緩說道,“這就是羅浮所在。”
少年不知道羅浮宗的洞府是不是和傳說中仙人洞府一般仙氣縈繞,瓊漿玉液遍地,但至少眼前所見的窮山惡水和那些傳說中的仙人洞府相去甚遠。清晨的陽光在他和原天衣的臉上染上一層金色的光芒,他和原天衣身后的這座筆直的山峰有著令人心凜的陡峭,上面遍生樹木藤蔓,半山之上就被濃厚的白色雨霧籠罩,也看不出到底有多高。山峰之上沒有路和臺階,只有一根已有年月的黑色鐵鏈,從上垂下。
“從這往南三里,有當地苗夷野外落腳的小屋,苗夷民風淳樸,里面備有食物清水,若有過往人暫住,走時只需補充糧食,把清水蓄滿即可。你一夜未睡,身體也弱,可以先去那里休息。”原天衣對少年一直如同那浮冰湖中的浮冰一般,安靜而冷,這個時候突然說了這么多話,少年一時有些發愣,但他卻又聽到原天衣點了點身后那座筆直的山峰,“此峰無名,但我羅浮宗就在這座山峰之上,你如果能到山頂,就算我羅浮弟子,如若不行,那就自己出山去吧。”
原天衣的話冷而決絕,不帶半點回轉余地。少年看了看那令人心凜的陡峭和云霧之中垂下的鐵鏈,卻也不再多說什么,朝著原天衣行了一禮之后,就自己折了一根樹枝,撥開灌木草叢,朝著原天衣所說的苗夷落腳的小木屋方向走去,很快就消失在濃密雨林之中。
“主人”,少年的身影才剛剛消失在樹林之中,一個老態龍鐘的身影出現在原天衣的身后,灰白色的頭發稀松而雜亂,臉上的皺紋如同山中丘壑縱橫,但是最引人注目的是左臉上兩道極深的傷疤。老人穿著當地苗夷的服裝,蠟染的藍布上有著煙熏火燎的顏色,這樣的一個老人要是安靜的坐于苗夷山寨的吊腳樓里,眼神昏暗的抽著水煙便是最正常的情況,但是現在這個畢恭畢敬的站在原天衣身邊的老人的
眼珠卻是和眼下初升的太陽一般的顏色,閃著和年紀截然不符的亮光。看著少年消失的方向,老人輕聲道:“主人,這個少年性子剛毅忍耐,資質不錯,看上去倒真是個可造之材。”
“是么?老召南你久未入世,不知道現在天下已經又是戰亂四起,餓殍遍地了吧。這少年眼神中都是不甘憤怒,不忿自己的命運,憑空生出一股勇氣支持。”原天衣冷淡的看著老人,“若論性子資質,老召南你也應該知道日久見人心這個道理了吧。”
***
幾間木屋坐落在山頂之上。這幾間木屋都是用山上原木搭建而成,看上去很是簡陋。山卻是極高,高達千仞,穿出了厚厚的云霧之中,從山頂望去,只見一片云海之中伸出了一個個的山尖。
老召南背對著獵獵山風在黑色的鐵鍋點燃了葭莩,再將燒完的灰裝入黃鐘律管中,做這些的時候,他被歲月的鐮刀刻得滄桑斑斕的臉上充滿了專注的神情,就好像在打磨著一件精美的瓷器。
“陰極陽生,要看氣候變化,何必這么費事呢?”看著老召南認真的看著黃鐘管中的葭灰飛動,一卷讓很多修道中人都會眼紅心跳的《金鼎七元內景經》金絲錦帛被隨手丟在身邊的木桌之上。
老召南抬起頭看著散發赤足,宛如不是塵世中人的原天衣,笑了笑,“這樣可以打發一些時間。主人,三天后應該有場大暴雨呢?”
原天衣沒有答話,看著散落在另一處的一把磨好的斧子和一些劈好的柴火,若有所思的反問道:“老召南,我們已經多久沒動煙火了?”
老召南抓了抓頭發,“三年?或者五年?時間太長了,有點既不清楚了。”
“是啊,時間太長,你都已經要靠做這些打發時間了。”原天衣看著老召南道:“我一心向道,以期悟得眾生奧妙,六十年來,你知道我看到了什么?”
“主人六十年前空生滅海琉璃訣就已大成。老奴駑鈍,怎么能見主人所見。”老召南搖了搖頭。
“弱肉強食,這是自然的法則,天道運行,也是如此。”原天衣森然道:“你無害人之心,人卻有害你之心,你不殺人,人卻要殺你。”
“主人說的是。只是我已經夠老了。”老召南的目光之中竟然是充滿了樂天知命的神色,“主人在,我在,主人不在了,生死又有何界限。”
“你覺得他真能爬得上來?”原天衣轉過了頭去,不再說什么,讓世間任何女子都要嫉妒發狂的修長手指瞬間彈動出一個玄奧法訣,一絲絲白色云氣散開化成一面八尺有余的分光鏡,從山底到山腰的景物清晰的出現在分光鏡上。一個傳說中地仙級別的修道者才能施展的,可以反彈絕大多數仙術法訣攻擊的強橫法術竟然只是被他用來派做窺探的鏡子,絕大多數修道者看到這樣的做法肯定會覺得他有如暴殄天物的暴發戶,但是這種需要耗費極大法力的法術卻似乎對他根本沒有產生任何的影響。
老召南搓了搓粗糙的雙手,他看到瘦弱的少年正沿著鐵鏈吃力的往上爬著,鐵鏈和周圍橫生的枝椏在他的手掌和身上刮出了一條條的傷痕,但他依舊用力的往上爬著,可對于一個十二三歲的小孩子來說,這山峰實在是太陡太高了。在爬到不到四分之一的地方,他終于精疲力竭,慢慢的滑了下去。
“好像是爬不上來。”老召南從未懷疑原天衣的話,但是恭敬的說完這一句之后,這個滿口苗夷口音的老人卻咧嘴笑了笑:“可是主人,我一見他,就覺得他有些不同哩。”
不管老召南如何覺得少年和別人有多少不同,羅浮宗沒有任何一篇典籍之中有因為誰的欣賞而一步登天不勞而獲的記載。第二天老召南所做的事情依舊是如同死人一般半天不動的靜坐吐納,然后開始搬出一個許久都沒有用過的石臼,開始如同真正風燭殘年的老人一樣,慢慢的搗著黍米,安靜的看著獵獵的山風從石臼里將金黃色的谷殼吹走。
三天后的中午,老召南從如同死人一般的端坐中醒來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咧嘴一笑,他面前的平臺上站著的是似乎和天地融為一體的原天衣,那面需要消耗極大法力的分光鏡此刻就安靜的浮在原天衣面前的空中。
“這個孩子也不算笨啊。”老召南有些金黃色的眼睛里亮光一閃。和三天前一樣,少年還在努力的往上爬著,他身上的傷痕更多,不過他的手上和腰上都綁了用布條搓成的繩索,等到力盡之時,他就將繩索綁在鐵鏈上,像老召南前兩天掛臘肉一般,把自己掛在鐵鏈上稍做休息。往日少年從來沒有超過四分之一的高度,但是今天少年卻已經快近山腰。
“這么多天才想出這樣一個法子,還算不笨?”原天衣卻不以為然的說道,“更何況這樣又能爬得上來了?”
老召南沒有說話,只是瞇著眼轉頭去看自己掛在木屋上的四角青銅風鈴。現在這些風鈴叮鈴鈴的紛紛響起了悅耳的聲音,一場羅浮群山之中經常會有的暴雨,正式拉開了序幕。_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