畢竟,做什么事情都需要有人來帶頭,上述這些在地方上有著莫大影響力的家族和勢力都偃旗息鼓了,其他地位稍差一些的士紳名流也就折騰不起太大的風浪來了,等將來淮安軍在北方站穩了腳跟,大總管府削平了其他諸侯,再徐徐將當初授予特權收回便是。
“沒什么可是不可是。”出乎他的預料,朱重九在納稅這個問題上,一改平素勇于納諫,根本不想打任何折扣,“不納稅者,憑什么擁有權利,憑什么拿著百姓的供養,還要騎在百姓頭上作威作福,在朱某看來,權利和義務必須是對等的,除非你是先天殘疾,或者已經到了垂暮之年,否則,盡多少義務,就享受多少權利,誰也不能排除在外。”
“這”腳下的戰艦跳了一下,劉伯溫的身體也隨著上下起伏,“這恐怕阻力會非常大,那些世家大族,一下子失去得太多,畢竟幾百年來”
“幾百年來約定俗成的事情,未必是對的。”朱重九搖了搖頭,大聲打斷,“否則,大宋也不會被逼到崖山。”
宋朝養士三百年,對和尚與道士也給予了充分的優待,但蒙古人的大軍到來時,和尚道士們爭相給蒙古人當細作,把南宋的軍情探了個底兒掉,士大夫則以孔家為,相繼迎降,真正能留下來與大宋同生共死的,不足萬分之一。
這還不是最殘酷的例子,好歹崖山之難,還有上百名士大夫跟著小皇帝一塊兒跳了海,到了明朝,士大夫照樣不繳糧納稅,士大夫把持下的礦山,連太監都無法拿走一分一毫,哪怕是國庫見了底兒,加稅也必須加到農夫頭上,士大夫照樣一文不出,此外,他們還一邊大肆支持海上走私,一邊阻止朝廷從海上開辟財源,結果滿洲大兵一到,士大夫們“頭皮癢,水太涼”,立刻跪倒恭迎王師,倒是被他們逼反的闖賊和西賊,為了這個國家流盡了身體里頭的最后一滴血。
記憶里有這么多荒誕的例子在,所以在養士這個問題上,朱重九根本不打算向任何人妥協,看著劉伯溫的眼睛,他咬牙切齒地補充,“朱某可以讓大總管府拿出泉州抄沒所得,以及未來海貿所得紅利,從世家大族手里贖買一部分土地,而不是直接剝奪,如同他們愿意投身工商,朱某可以讓淮揚商號拿出一部分股權來公開售,或者讓有司直接找一部分已經建設好的工坊轉賣給他們,若是他們熱心從政,朱某剛才說過,我淮揚也可以放開科舉,吸引更多的讀書人來一道建設新的國家,甚至在考題上做一些調整,令這些終生只修孔孟的士紳們不至于都名落孫山,但是”
搖搖頭,他幾乎一字一頓,“讀書人豪門望族和各級官員們,卻別指望再享有任何特權,只要朱某活著一天,他們就甭指望,至少,在繳糧納稅這塊兒,他們想都不用想,朱某不是那不給他們活路之人,可如果他們有這么多活路還不肯走,還要偏偏跟朱某做對,呵呵,他們盡管放手來做,朱某倒是要看看,屆時淮揚十五萬戰兵是不是擺設。”
“主公,。”腳下的甲板又劇烈地晃動了一下,劉伯溫的身體也跟著前仰后合。
他所學的是帝王之術,為了達到目的不在乎手段是否血腥,他剛剛利用陳友定,將泉州蒲家以及蒲家的走狗們殺了個精光,他先前甚至準備了許多辭,想勸朱重九在北伐時,該開殺戒就一定大開殺戒,但是,他劉伯溫的刀,卻從沒想過砍向整個士大夫階層。
在他原來的設想里,殺戮和拉攏,都是必要手段,用特權和高官厚祿拉攏儒林領袖士紳翹楚,漢軍世侯中的精明者,以及一部分蒙元朝廷的上層,同時將那些冥頑不靈,跟著蒙元朝廷一條路走到黑的家伙毫不猶豫地斬殺干凈,一手硬,一手軟,只要做得好,淮安軍未必無法在大都城站穩腳跟。
但是現在,朱重九的北伐目標,卻已經不止是蒙元朝廷,不止是那些冥頑不靈者,而是整個北方,甚至全天下的士紳望族,官員小吏,甚至還包括了和尚與道士,毫無疑問,這樣一來,北伐成功的難度就立刻提高了十倍。
“朱某想建立的,是一個完全不同的國家,而不是簡單的改朝換代,幾十年或者幾百年后,陷入另外一個治亂輪回。”快步走到窗子前,朱重九猛地將其拉開,讓外邊的海風呼嘯而入。
時節已經是初冬,海風很冷,他的聲音同樣不帶任何溫情,“朱某不喜歡殺人,雖然他們叫朱某屠夫,但是如果能讓華夏徹底走出治亂輪回這個宿命怪圈,朱某也不忌憚再度舉起屠刀,哪怕漫天神佛都阻擋在前,朱某也要從中殺出一條路來,否則,朱某這輩子,還有朱某在世間所做所為,將沒有任何意義。”
注1:上節,我死之后哪管洪水滔天,出自路易十五的情婦,蓬巴杜夫人,原文是,我們死后,將會洪水滔天,她于路易十五二人揮霍無度,導致法國社會矛盾迅加劇,二人死后不久,法國爆了大革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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