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他們來到山頂之上,整場戰斗已經終結。除了垂死者的哭喊之外,山谷中,再也聽不到任何多余動靜。滿足了報復欲望的重甲騎兵和探馬赤軍、蒙古軍、漢軍們聯手,將還活著獵物們從石塊后,樹干后和尸體堆里扯出來,成群結隊押上周圍山梁。最大的一頭獵物,今晚敵軍的主帥和他的帥旗、侍衛們一道,被包裹著,也緩緩押向山頂。
“丞相,雪雪那廝說.....”沙喇班將雪雪狠狠摜在脫脫的帥旗下,急切地匯報。然而,很快他就詫異地閉上了嘴巴。脫脫的狀態不對,兩眼僵直,身體佝僂。完全靠身后的親兵扶著,才能勉強保持站立。而周圍李漢卿、太不花等人,也個個失魂落魄。任何人的臉上,都找不到絲毫大勝后的興奮。
“丞相,丞相…”嶺北蒙古軍萬戶蛤蝲,騎著一匹被拔掉鎧甲的戰馬,沿山道急沖而上。滿臉是汗,頭頂的鑌鐵戰盔和身上的精鋼板甲都不知去向。
“怎么回事?別一驚一乍的。山下的人,到底是誰?…”作為山頂唯一還保持著鎮定的人,沙喇班主動迎了上去,伸手拉住蛤蝲的戰馬韁繩。
“是月闊察兒…太尉月闊察兒…”蛤蝲一頭從戰馬上滾下,跌跌撞撞繼續向著脫脫跑去。“丞相,上當了,咱們全上當了。跟朱屠戶勾結另有其人。他拿著您的將令.....”
“胡說。月闊察兒早就死在了朱屠戶手里…今晚丞相消滅的是朱屠戶麾下的悍將吳良謀…”脫脫的心腹李漢卿忽然跳了起來,沖著蛤蝲大聲咆哮。“他找了別人冒充月闊察兒,試圖行刺丞相。你立刻去殺了他。不要讓他上山。快,立刻去…”
“是…”蛤蝲愣了愣,轉頭就走。這是唯一的辦法,殺掉月闊察兒和今晚所有俘虜,將罪責推到朱屠戶頭上。只要布置得當,朝廷那邊就死無對證。
然而,沒等他再度爬上馬背,身后卻又響起了脫脫的聲音:“站住,休得胡鬧…本相命令你,不準再胡鬧…”
“丞相…”哈喇、李漢卿、沙喇班以及一干脫脫的心腹將領,全都跪了下去,沖著脫脫深深俯首。不殺月闊察兒,就得給朝廷交代。再加上數月勞師無功的罪責,足以讓大伙都萬劫不復。
“殺一個月闊察兒,于事無補…”用力推開身邊的侍衛,大元丞相脫脫仿佛徹底解脫了般,緩緩坐在了地上。“知道月闊察兒已經到了附近,并且能拿著老夫令箭調動他的人,一共能夠幾個?知道今晚作戰方案的人,一共能有幾個?莫非,老夫還能將你等,也都一并殺光不成?算了,既然他們都想要老夫的命,老夫給了他們就是。何必再搭上山谷里那數千禁軍弟兄?…”
“丞相?…”除了雪雪之外,山頂上的其他文武將領,全都跪了下去,淚流滿面。毫無疑問,脫脫的話句句屬實。想要丞相死的人不止是雪雪一個,導致今晚災難的真正幕后黑手,就藏在他們中間。而除了將他們全都殺掉之外,脫脫找不到其他任何封鎖消息的辦法。
“這樣也好…”脫脫輕輕搖了搖頭,展顏而笑。忽然像看穿了世態炎涼的老僧般,兩只眼睛里頭不再帶有任何波瀾。“老夫走后,至少你等還能全師而退。不會過分拖累爾等,不會牽扯更多的人進來…”
“丞相,那個月闊察兒是假冒的。肯定是朱屠戶派人假冒的…是他,是他派人假冒月闊察兒太尉,帶著先前被俘虜的禁衛軍,來偷襲糧倉。”李漢卿猛地又從地上跳了起來,抽出佩劍,就朝山下跑去。“丞相稍帶,末將這就去替你殺了他…殺了他,咱們班師回濟南,重整旗鼓,等待朝廷命令…”
“末將知道怎么做了…”蒙古軍萬戶蛤蝲,也跳起來,緊緊跟在了李漢卿之后。殺了月闊察兒,帶領大軍返回濟南,然后擁兵自重。這樣,只要脫脫不奉旨班師,朝廷就不敢逼他造反。拖上一段時間,待朝廷對付不了朱屠戶的威脅時,自然會對今晚的事情不了了之…
“站住,你們兩個孽障給老夫站住…”然而脫脫的反應速度,卻絲毫不比他們兩人慢。猛地從腰間抽出御賜金刀,果斷地橫在自家脖頸上,“你們兩個再向前走一步,老夫就把這條命交給你們…”
“丞相………”李漢卿和蛤蝲兩個踉蹌數步,轉過身,伏地大哭。大元丞相脫脫看了他們兩個一眼,緩緩將金刀插在了地上。“別再殺了,今晚死得人已經足夠多了。就這樣結束吧…朱屠戶連月闊察兒都能算計進去,怎么可能沒有后招?沒有軍糧,你們接下來要做什么,都是癡心妄想。”
話音剛落,山腰上,又響起了一陣驚呼。緊跟著,有道橘黃色的光芒,就在十幾外另一處山頂上跳了起來。
“是黃旗堡,黃旗堡失火了,糧倉失火了…”有人尖叫著沖向光芒起處,然后又絕望地停住了腳步。距離太遠了,等他們趕到,糧食早就被燒得一干二凈。想要救火,除非身邊這數萬人,個個肋下生出翅膀。
“轟…”有團巨大的煙柱騰空而起,瞬間,橘黃色光芒,變成了一束巨大的火把,將周圍的山川谷地。照得亮如白晝。
“是朱屠戶…是他…他早就另有安排…”雪雪猛然尖叫了一聲,不知道是喜是悲…雙手抱住自己的腦袋,緩緩蹲了下去。一直夾在手指縫隙里的“斷腸丹”落在地上,順著山坡滾了幾滾,轉眼消失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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