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十章帝王心術(上)
朱屠戶賣大炮了。
消息雖然沒有翅膀,卻像風一樣,迅傳遍了大江南北,黃河兩岸,凡是關心時局者,聞聽之后,無不將嘴巴瞬間張得老大。
瘋了,這屠戶肯定是瘋了,他到底要干什么,。
雖然朱八十一從成名那一刻起,行事就從沒符合過常理,所做的稀奇古怪舉措,總是一件接著一件,然而無論是他最初準許被俘的蒙古人贖身也好,帶兵飛奪淮安也罷,甚至拼著與天下豪杰為敵的風險,起并推動建立高郵之約,從事后的角度看,所帶來的利益都非常顯著,唯獨這次敞開了賣炮,除了能給淮安軍帶來大筆錢糧之外,居然沒有其他任何好處,而錢糧這東西,在亂世當中,向來是武力的附屬品,你把鎮國利器都隨隨便便給賣了,手里的錢糧到底能不能保得住,最后都成問題。
不行,缺糧大伙可以給他湊一些,絕不能讓那小子由著性子胡鬧,第一時間,平素與朱八十一交情最深的芝麻李和趙君用兩個,就將一大批糧食裝上了船,隨即讓得力心腹帶著各自的親筆信,與糧船一道星夜趕往揚州,勸說好兄弟謹慎行事。
然而朱八十一在接到糧草和書信之后,“瘋”的狀況非但沒有絲毫減退跡象,反而變本加厲,先是以答謝出兵助戰為名,把睢寧和宿遷兩地“回贈”給了趙君用,然后又把虹縣、五合等數縣,一股腦全“上繳”給了芝麻李,并且保舉毛貴為滁州大總管,直接“割讓”給了對方從滁州到真州,幾乎小半個揚州路的膏腴之地。
如此一來,淮安軍所控制的范圍,絕大部分就都收縮到了運河東岸,留在西岸的僅剩下了泗水和天長這兩個據點,以及夾在淮河與運河之間窄窄的一小片,總面積比原來小了將近三分之一,人口也大規模減少。
芝麻李和趙君用當然不肯白占朱八十一的便宜,信來信往推辭了好幾回,實在推辭不掉了,才勉強派人將新地盤接管了過去,并且又將糧食裝了滿滿幾大船,直接從水路送到了揚州,以答謝好兄弟的慷慨。
瘋了,這朱屠戶真的瘋了,不是所有人,都像芝麻李和趙君用兩個對朱重九一樣真誠,一些關系稍遠的紅巾諸侯,在偷偷痛罵了幾句后,也將糧食和真金白銀用水路和6路快運到了揚州,按照先款后貨的原則,最大規模地搶購火炮,而零星幾個關系更遠,更沒出息的家伙,則一邊砸鍋賣鐵拼湊購買火炮的款項,一邊偷偷地跟黑市商人開始勾搭,準備將火炮買來之后,立刻倒手一部分出去。
也不怪他們見識短,火炮在黑市上的價格,比當前淮安軍的公開售價高出整整十倍,一萬吊銅錢或者一百兩黃金的誘惑,可不是每個人都能扛得住的,至于黑市商販買到火炮之后會不會轉手就賣給朝廷,那就不在“英雄豪杰”們的考慮范圍之內呢,反正天塌下來,有大個子頂著,朝廷即便兵征剿,選目標也是徐壽輝、劉福通和朱屠戶三家,短時間內根本顧不上他們,假使那三家都被剿滅了,他們還有招安這條光明大道呢,反正憑著手中的地盤和人頭,怎么著也能混個“百里侯”干干,好歹也比造反之前強。
瘋了,這朱屠戶,他就不能給朕消停一會兒,,皇宮之內,蒙元皇帝妥歡帖木兒,則是完全另外一種感覺,對著越來越支離破碎的輿圖,牙齒咬得咯咯作響。
他不恨朱八十一攻占了高郵和揚州,事實上,當聽聞淮安軍在運河畔將帖木兒不花和孛羅不花叔侄打得落荒而逃的消息,他心里反倒覺得一陣輕松。
自從芝麻李在徐州造反那一刻起,揚州和高郵兩地的錢糧,就從沒向大都輸送過,鎮安王、威順王和宣讓王這三叔侄,假借道路不暢的明目,把每年上百萬貫的收益全攥在了手里,同時,三人又以維護地方治安為名,大肆招兵買馬,擴充各自麾下的隊伍,光揚州路一地,總兵力就已經高達七、八萬,并且帶兵的將軍們只知道有鎮南王,從來不知道上面還有天可汗和朝廷。
而孛羅不花本人,偏偏又是嫡系的世祖血脈,當年差一點兒就取代妥歡帖木兒繼承皇位,前兩年妥歡帖木兒這個當皇帝的被蜂擁而起的反賊弄得焦頭爛額,孛羅不花所坐鎮的揚州路卻風平浪靜,無形中,就給中樞造成了巨大的壓力,很多宗師子弟甚至私下議論,說當初太后卜答失里如果不是為了跟燕鐵木兒爭權,而是依照后者的想法選擇了孛羅不花,也許天下還不會亂成如今這般模樣,畢竟天子有德沒德,對朝廷來說是頭等大事,一個有德的天子在位,就不會水災旱災接連不斷,沒有水災旱災,就沒有那么多流民,沒有了流民,紅巾軍自然就沒有了兵源,天下的叛亂自然就平息了下去,根本不用高貴的蒙古人再提著刀走向戰場。
狗屁,滿嘴胡,牽強附會,一想到外邊對孛羅不花的那些支持聲,妥歡帖木兒就恨不得拔出刀來殺人,而朱八十一打敗了帖木兒不花和孛羅不花叔侄,毀掉了孛羅不花一手建立起來的青軍和黃軍,無異于替他拔掉了長在后背上的膿瘡,所以,揚州城破的消息送進皇宮之后,妥歡帖木兒一點兒都不感到著急,甚至以禮佛為名,偷偷地跑到城外騎了幾圈馬,直到心中的興奮勁兒過去,才神清氣爽地返回了皇宮。
但是,接下來送到皇宮的消息,就讓他沒法再開心了,那朱屠戶居然將火炮當做劈柴一般,敞開了賣得到處都是,只要是紅巾軍,無論南派北派,親疏遠近,只要你付得起錢,都隨便可以買,不限數量,買得起多少就供給多少,這意味著,日后不但在河南戰場,火炮將被大規模使用,在武漢、安慶等地,彭和尚等賊也不再是光有幾萬具血肉之軀,他們也將迅被武裝起來,變得比官軍實力更強大,被剿滅的日子更加遙遙無期。
此外,像布王三、孟海馬這類實力相對弱小的“賊人”,也會愈難以對付,以前他們攻堅手段匱乏,面對官兵把守的大城,只能灰溜溜地繞路而行,如今,弄上幾十門火炮架在城外,晝夜不停地轟,即便再結實的城墻,接連轟上幾個月,也得被炸作了爛篩子,屆時,布王三等人帶著亡命徒們一擁而上,后果,后果根本不用去想。
“轟,轟轟,轟轟。”遠處傳來一連串的爆竹聲,震得窗戶紙嗡嗡顫抖,過年了,城里的大戶人家喜歡熱鬧,整天都在放爆竹,而皇家花費巨資才仿制出來的新式火藥,居然第一時間就流傳了出去,令今年的爆竹聲比以往任何一年都響亮,響得人心煩意亂,頭大如斗。
“轟轟。”又是幾記爆炸聲傳來,令妥歡帖木兒的心臟也跟著打了數個哆嗦,掄開手臂,他將書案上所有物件,統統掃落于地,“來人,御前怯薛在哪,都死光了么,沒死光就進來幾個,給朕去查,看是哪個活膩了的,敢在皇宮附近放爆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