努力睜開眼睛,吳良謀發現自己躺在一個非常干凈的屋子里。四周空氣中,彌漫著烈酒和草藥的味道。
“吳佑圖,吳佑圖你真的醒了!”正在哭鼻子抹淚的劉魁一下子跳了起來,手臂在半空中亂舞,“來人啊,快來人啊!吳佑圖醒了,吳良謀這王八蛋真的活過來了。謝天謝地,他總算沒有死!”
“噼里啪啦!”外邊傳來一串忙亂的腳步聲。緊跟著,十幾名渾身裹著白布的色目人沖進屋子,一個個嘴巴像連珠箭般大聲說著陌生的語,眼睛里充滿了喜悅。
再接著,則是幾張熟悉的面孔。陳德、逯德山、徐一、朱強,與白袍子們擠在一起,互相推搡著,誰也不肯退讓。
“滾,都給我滾出去,他現在需要安靜!”蘇先生的面孔最后一個從門口出現,手里包金拐杖戳在地板上,“咚咚”做響。“都給我滾出去,伊本,劉魁,逯德山,你們三個留下。其他人,都給我滾外邊待著去!”
老爺子現在位高權重,脾氣也水漲船高。屋子里的眾人誰也不敢頂撞他,憤怒地撇了撇嘴,悻悻地離去。蘇先生卻自己拿了個白布蒙在了嘴巴上,慢慢吞吞地蹭到床前。先伸出三根蘭花指,煞有介事地給吳良謀把了把脈,然后扭過頭,做出一幅探討的模樣,“嗯,脈象沉穩有力,乃血氣充盈之相。伊本,你們天方人的辦法看來是見效了。你放心,都督答應過的事情,從來都不會反悔!”
“多謝長者夸贊!”渾身上下包在白布里的色目人伊本,卻能說一口流利的漢語。點點頭,帶著幾分自得回應,“即便不是為了都督的承諾,我們也會全力救治他。天方人,不只是商人和權貴的幫兇。我們當中大多數人都和這里的百姓一樣,都懷著一顆仁愛之心。”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沒想到自己隨便一句話,居然引出對方這么多話來,蘇先生擺擺手,不耐煩地打斷,“醫館的事情,我會抓緊。你們那個荸薺頭神廟,我們紅巾軍也不會阻止。但是你們可以傳你的教,卻不能逼著別人信,更不能去找和尚、道士還有那些十字教徒的麻煩!”
“不是荸薺,是阿拉伯圓頂,那是一種非常高明的建筑手段,能幫助人們聆聽真主的聲音!”白狍子再度躬了下身體,鄭重糾正。“此外,尊敬的長者,請允許我告訴您。穆斯林都是一群平和的人,只有受到別人欺凌時,才會展現自己的勇武!我們跟那些打著十字的異教徒之間的沖突,完全是他們.....”
“好了,好了!”蘇先生擺擺手,再度不耐煩地打斷,“我們紅巾軍信奉的是大光明神,但不在乎別人信什么!只要你們不煽動老百姓鬧事,就隨你們去!今天不說這些,你趕緊再給吳兄弟瞧瞧,別留下什么,什么那個你們說的那個后遺癥!”
“是,長者,伊本愿意為您解憂!”白布袍子大聲答應著,快步走到床邊。擺開一個隨身的箱子,從里頭拿出一大堆稀奇古怪的東西。有錘子,有剪子,有長針,還有打造成蟬翼一樣薄的小刀。
吳良謀被嚇了一跳,求救般將眼睛看向劉魁。誰料劉魁好像對此早已見怪不怪,吐了下舌頭,笑著回應,“佑圖兄,沒見過吧。這些色目人的玩意雖然古怪,可你這條小命兒,卻是他們救回來的。別怕,他們不敢治壞你。都督說過了,如果你有個三長兩短,淮安城里的所有色目人,都會被趕走,誰也不準再多停留一天!”
“淮安?!”吳良謀愣了愣,這才想起,自己昏迷之前,好像打開了淮安城的城門。努力扭動了一下身體,他想自己爬起來。卻發現手和腳都軟軟的,根本使不出任何力氣。“我,暈倒了,我暈了多長時間。都督已經將淮安城拿下來了?!”
“還說呢,你小子一昏就是整整半個月。老子都準備給你去買棺材了!”劉魁抬手在臉上抹了一把,紅著眼睛抱怨。“別動,別動,讓這個色目人給你檢查。他跟都督打過包票,如果治不好你,他就自己給你償命!”
“何必如此!”吳良謀皺起眉頭,聲音里充滿了感動,“吳某何德何能,值得都督如此大動干戈?!吳某一條賤命,沒也就沒了,怎么能為此讓都督失了民心?劉老二,你當時也不勸勸都督!!”
“我呸!”劉魁轉過頭,沖著地面做嘔吐狀,“說得好聽,你當時怎么不自己醒過來勸?!一睡就是半個月,老子都快被你給嚇死了,哪管得了那么多!”
“你這....”吳佑圖皺著眉頭欲繼續呵斥,卻被色目人阿本輕輕按住了肩膀,“別動,你大病初愈,最好不要多想事情。給你治療的事情,是我自己攬下來的。真主心懷悲憫,不會讓我眼睜睜地看著你病死......”
“咚!”虔誠的話語,被蘇明哲用一記拐杖戳地聲打斷。老先生撇了撇嘴,大聲說道:“行了,別撿著便宜賣乖了。只要醫館能開起來,這淮安城中,不知道多少人會變成你們的信徒?!比那臭和尚拿下輩子糊弄人來得快,也遠好過買那十字教徒的贖罪卷!你以為你那點齷齪心思,我家都督沒看出來么?是看在你這醫館能活人的份上,不愿意跟你計較而已。趕緊看病,看完了病,老夫這里還有事情跟他說呢!”
注1:在中世紀,阿拉伯人的醫學,遠遠走在了西方的前列。現在的傷口縫合,簡單外科手術,以及血液循環理論等,在中世紀的阿拉伯醫書中,都有詳細的介紹。_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