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喜歡醉倒的感覺,畢竟只有在醉夢中,他才可以盡情擁抱碰觸自己喜歡的人,可以盡情品嘗那個清瘦少年的滋味,看著他說著說著話便紅起臉的樣子,望著那雙清明如水晶的眼睛,然后自然而然地吻下去,夢中沒有與此同時水一樣滔滔流失無法停止的神力,沒有冰冷無情的拒絕,只有對方溫熱的身體和乖順的迎合……
真好啊……
沈行云想著,雙眼似睜非睜地瞇著,想著葉飛舟的模樣,等待一場好夢降臨。
過了一會兒,他果真看見葉飛舟躡手躡腳地推開房門朝自己走過來,他謹慎地伸手在沈行云眼前晃了晃,淺淡如清潭的眼中盈滿了心疼與不舍的情緒,仿佛輕輕一晃,就會掉下淚來。
沈行云想起身,可酒仙親手做的桃花釀后勁兒太足,沈行云感覺自己全身上下的骨頭都像被酒泡酥了一樣。
無所謂,反正只是夢——沈行云醉醺醺地想著,真的葉飛舟沒道理用這種眼神看自己。
見沈行云不動,夢中葉飛舟的膽子大了些,他慢慢彎下腰,嘴唇若即若離地貼著沈行云的耳朵,軟軟地叫了聲:“行云哥哥。”
呵,絕對是做夢——沈行云徹底放心了,安安穩穩地讓緊張的肌肉放松了下去,雖然他愛聽葉飛舟這么叫自己,不過每回都要逼得他忍無可忍了才肯開口,從來沒主動過。
被沈行云養在墻角的小鳳凰小聲叫著,撲棱著翅膀勉強飛落在葉飛舟頭上,稚嫩的鳥喙討好地磨蹭著葉飛舟的頭發,仿佛知道葉飛舟就是那個從煉丹爐里把自己放出來的人。
葉飛舟吃了一驚,本能地一低頭,圓滾滾的小鳳凰啪地砸落在沈行云臉上,兩條小細腿兒一蹬,不高興了,氣呼呼地往沈行云臉上吐了兩個小火球。
“……”沈行云醉得都懶得去撥開它。
“……我也喜歡你。”見沈行云仍然沒動靜,葉飛舟這才放下心來,貼邊挨著沈行云坐下,面頰因為緊張而發白,磕磕絆絆地訴說著,“可是……為了和我在一起,從福神變成凡人,時間久了,你說不定會后悔,到時候我們該怎么辦……況且,就算你絕對不后悔,我也舍不得……我舍不得看著你老,看著你死,看著你被塵世的苦痛折磨,我就想讓你永遠都是現在這個樣子。”
這么明光照人,這么年輕俊美,這么天不怕地不怕,灑脫恣意,仿佛天地萬物都不在他的眼里。
然而沈行云的神力已經只剩下一半了,再任由他胡鬧下去,兩個神仙遲早會雙雙變成凡人。
沈行云的嘴唇微微顫了顫,似乎是想說話。
“我考慮了很久,我會去跳誅仙臺。”葉飛舟輕聲說著,俯身在沈行云嘴唇上蜻蜓點水般地親了一下,帶著滿腔的戀戀不舍道,“你要記得找我。”
“……不許去。”沈行云費力地呢喃著,伸手死死攥住葉飛舟的手腕。
這不是夢!
——這一刻,沈行云驟然警覺,因為在葉飛舟親吻自己,與此時握住他的手臂時,沈行云都感受到了神力的流逝,也許正是因為這一點,葉飛舟親吻他的動作也是極輕極快。
因為這折磨人的神格,連訣別之吻都只能如此草率。
葉飛舟吃了一驚,隨即奮力擺脫了他的鉗制,扭頭就跑。
沈行云從床上翻下來,跌跌撞撞地追,而葉飛舟早已下定決心,為這一次做了充分準備,一揚手抖出一只紙鳥,紙鳥在空中幻化成仙鶴,載著葉飛舟一去不回地朝著誅仙臺的方向飛去。
除去逆向神格間的互相抵消之外,這世間唯一可以使神仙失去神格的事物就是誅仙臺,這誅仙臺一向是用來懲治犯下大錯的神仙的,一旦從誅仙臺上跳下,神格與曾經為神的記憶都會被剝離殆盡,重入六道輪回,在生死苦海中不斷掙扎。
如果只是變成凡人,倒是正好合沈行云的意,只是,被誅仙臺強行剝離神格的痛苦不亞于剜心蝕骨,而且最要命的是,落點完全無法控制,況且本就是作為懲戒之用,投生成豬狗蟲豸也是極有可能,而失去了神格就等于斬斷了蹤跡,想要在蕓蕓眾生中尋找一個被貶謫的神仙簡直比大海撈針還要難……
因此,沈行云從一開始就沒把誅仙臺列入過考慮,他不會跳,更不可能允許葉飛舟跳。
平生所愿,只是和心愛的人當一對幸福和樂的凡人。
可是……
沈行云最后看到的一幕,就是葉飛舟從誅仙臺跳下的背影,清瘦身子被云嵐濃霧籠罩,若隱若現,衣袂翻飛舞動,像一只纖細而徒勞的鳥。
來不及思考,沈行云本能地運起全身神力,護住了誅仙臺下那個渺茫如稻草的影子,葉飛舟的身體被籠在一團祥瑞的紅光中,那紅光抵御住了一部分誅仙臺帶來的傷害,又無能為力地寂滅了。166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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