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梅香由殿外進來,身上落了幾片雪白的花瓣,神色有些愣怔。秋穗叫了她幾聲,她才反應過來,喃喃地說:“剛剛聽說洛王的側妃徐氏找到了。”
徐氏?徐素的妹妹徐佩寧?
秋穗連忙拍著胸脯說道:“可算是找到了,聽說徐素大將軍少時喪父喪母,只有這么一個妹妹相依為命,對這妹妹十分疼愛,如今他為陛下立下了汗馬功勞,若是徐小姐慘遭不測,那就太可惜了。”
梅香微微皺著眉,神色間像是籠罩著一層淡淡的青煙,小臂般粗細的通背高燭發出明晃晃的光,照得她的臉色有一絲蒼白。她壓低了嗓子,聲音尖細且低沉,“聽說,是在羅浮山上找到的,就吊在羅浮山的枯樹上,兩條腿都被野狼給叼去了。”
秋穗聽了“啊”地尖叫一聲,臉霎時就白了。
楚喬的心一涼,一絲絲寒意從心底翻涌上來,像是香爐中乳白的香煙,細細盤旋,悠然輾轉。
月夜冰冷,柔福殿里歌舞又起,絲竹鼎盛。子茗夫人如今已是柔妃,成為李策后妃之中最有權勢、品級最高的女子,前幾天被太醫院確診懷了身孕,再過兩日,就要前往宮外皇莊養胎了。
這綿長的夜,喧囂中卻又透著死寂,這般漫長。
就這樣又過了半個月,夏去秋來,淅淅瀝瀝幾場涼雨之后,空氣就變得冰冷且潮濕了。夏荷零落,太清池上一片烏黑的荷葉,如今的金吾宮,已經沒有人會有引一池溫泉留花期的心境了。
西南經歷大亂,學府城靠近眉山,楚喬悉心經營的學子客棧也毀于戰火之中,徒留一片斷壁殘垣。梅香、菁菁等人聽了不免多了幾分難過,李策說可以為她重新修建,楚喬卻失了興致,畢竟,這西蒙,她也不會長住了。
楚喬就這樣在金吾宮住了下來,一日一日,看著日光劃過朱紅色的窗欞,靜候又一日的來臨。
她很少見到李策,經過洛王一事,卞唐軍力雖然虧損,但是西南氏族盡除,反而國庫充盈,蒸蒸日上。李策仿佛轉了性子,變得無比忙碌,就連后宮的歌舞,也是好久不聞了。
秋意闌珊,光影浮動,又是兩月悄然逝去。楚喬清晨起來推開窗子,只見外面下了薄薄的清雪,窗外的幾株梧桐積了一層白白的樹掛。住在學府,已有很久不曾見過下雪,梅香等人見了都開心得很,菁菁則帶著一群小宮女出去玩耍,披了紅彤彤的緞面披風,看起來嬌憨可愛。
諸葛玥的信又到了,這幾個月來,因為卞唐戰事的影響,李策對大夏邊關的壓力大大減輕,給了趙飏一絲喘息之機。上個月,趙飏借口拉練,驅使南軍悄悄進駐了真煌城外三十里處的西大營。當時北方胡地正好遇上了一場雪災,趙徹前往北胡,不在京都,諸葛玥當機立斷帶了五千青海禁衛趕往西大營,和趙飏對峙了三個多時辰。
若不是魏舒燁及時趕到,很有可能會出大亂子。
他來信的時候卻絲毫沒提,楚喬是從鐵由侍衛的嘴里才得知此事的,想起以五千人馬對峙三萬南軍的兇險,她只覺得脊背冰涼得生出一絲細密的汗珠來。
夏皇時日不多了,已有兩個多月不曾上朝。大夏的皇權之爭愈演愈烈,稍不小心,就有敗亡之險。楚喬閑來無事的時候,也會前往佛堂,抄上兩卷《平安經》《蘭芷經》,一來可以消磨時光打發時間,二來也圖個內心安寧,三來更是因為心里有了想要保佑的人。
佛堂上檀香裊裊,透過繚繞的煙霧,看著寶相莊嚴的佛像,楚喬突然想起那位只有一面之緣的大唐皇后。那日午后,她于睡夢中醒來,溫和的婦人靜靜地看著她,很沉靜地與她說要她去勸勸李策,不要拆了這處佛堂供奉歡喜佛。
那時候,李策還是胡鬧的大唐太子,如今,卻已是生殺予奪談笑點兵的大唐皇帝了。
秋穗如今已是宓荷居的掌事姑姑,小丫頭自小在宮中長大,耳清目明,落葉知秋,時不時疑惑地看著楚喬,皺眉輕聲道:“此次見了姑娘,感覺姑娘比上次又多了些什么。”
楚喬微微挑眉,問道:“哦?多了些什么?”
秋穗輕輕一笑,手拿牛角梳子由上到下通過楚喬烏黑的秀發,靜靜道:“上次姑娘由燕北歸來,整個人如同夏末殘荷,如今,卻是過了冬了。”
“是嗎?”楚喬側頭,蔥白的手指穿過濃密的秀發,鏡子里的容顏一如度過了寒冬的湖岸楊柳,眼底凌厲之色已然不在,好似曾經那十年戎馬不過一場水月鏡花。如今的她,安居在金吾宮里,耐心等候,歲月如水,終究給了她幾縷安寧的時光。
年底的時候,她見了一次賀蕭。
冬風料峭,她披著一襲銀尖毛裘斗篷,和梅香經過尚林園百哲亭的時候,偏巧碰見了剛從儀心殿出來的賀蕭。
他如今已是卞唐南營的兵部掌使,官居三品,頗得李策器重。便是這后宮,也是經常出入了。
自從當初楚喬不告而別之后,他們是首次重逢,乍一見面,兩人都不免有些尷尬。賀蕭嘴唇嚅動片刻,似乎想叫大人,終究話語還是凝在唇邊,聲音低沉地叫道:“楚姑娘。”
楚喬揮退下人,只帶了梅香,上了百哲亭。
賀蕭穿著一身藏青色的朝服,沉穩英俊,臉上有著歷經磨難而鍛煉出來的氣韻風度。
梅香站在亭外。起了風,吹起楚喬的斗篷下擺,輕飄飄的,像是一縷青煙。她久久沒有說話,只是迎著風站著,亭子很高,下面是太清池的出水道,也被修成了一條活水,清水流瀉,發出嘩嘩的聲響。賀蕭的聲音在背后響起,靜靜的,波瀾不驚。
“此處風大,姑娘體弱,還是早些回去吧。”
“燕北的風,不是更大些嗎?”楚喬回過頭來,面色很平靜,一雙眼睛好似蒙上了一層波光,讓人看不通透,“賀蕭,你可是在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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