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墨安何等神思敏捷之人,這件事他早已想過一遍。以皇上對蘇姑娘的看重,只怕傾今日之后宮,無人能敵。現下正逢這樣安危旦夕的時刻,怎么卻沒有旨意?“即刻起駕回宮。”這句話他聽得明明白白,其中的含義——莫非——他這里尚在思忖,那人已經陪笑道:“沈大人,皇上向來嫌咱們這些人煩,您是知道的。這檔子口,若是咱們幾個去請旨,必然惹得皇上討厭。但若是擅作主張,弄砸了差事,皇上怪罪下來咱們有幾個腦袋也擔待不起。大人是皇上跟前說得上話的人,煩勞大人去問一問。咱們哥兒幾個感激不盡!”沈墨安也是侍衛出身,自然明白侍衛的苦處。他與這幾人又十分熟識,見他辭懇切,少不得勉力一試。
此時皇帝已從林中出來,一徑走至蘇顏華身旁。見她臥在擔架之中,臉上雖仍是毫無血色,但面目卻已經不似先前那樣怕人,倒像極乏累之后熟睡的樣子,安穩恬靜。皇帝細細的吁出一口氣,這一日經歷的那些由生到死又由死到生,他再也不愿去回想。他雙拳緊握,眼前的這個人,微微的撅著嘴,嬰孩一般柔弱。他想要將她擁在懷里,這一生,這一世,他再也不愿意丟開手去。
他輕身蹲下來,凝視半晌方伸手緩緩在她臉頰上撫過,那一種情動于衷的溫存,旁人看了,即便七尺男兒也禁不住心頭澀澀生疼。沈墨安不敢打擾,好歹等到皇帝立身起來,方走過去。他輕輕咳了一聲皺著眉道:“皇上,瞧蘇姑娘傷勢,只怕不能遠途奔波。”頓了一頓終于又道:“請皇上三思。”皇帝聞矗立良久,嘆氣道:“墨安的意思,朕明白。但朕意已決。朕不能,將她孤零零扔在外面——朕——朕只怕哪一天——”皇帝話到此處硬生生停住,倒讓沈墨安如鯁在喉,作聲不得。四下里只剩空寂的沉默,連身邊的氣息也一絲一絲發硬,發僵。忽然半天里響起一聲悠遠的鷹唳,兩人不由抬起頭來。只見頭頂上云遏風回,一線長天碧透,向上延伸至無限的高處,天長地久那樣的遙遠,讓人只是抓不住。
皇帝申正時分自北面玄武門進入皇城。不到一天的功夫,闔宮里便都知道皇上此次回宮還帶回來一個女子。那女子姓名不知身份成謎,卻被皇帝安置在乾德宮西面的頤華宮里。不幾日又有傳,說是那女子不知為何身受重傷,皇上命太醫院院判親為診治,蔚為殊榮。
三月末天氣已經漸暖,皇后這日歇了中覺起來,正在閣子里整裝。家常的月白色縷金妝緞夾衣,下面裙襕上是百蝶穿花的樣子,一只只蝴蝶在花間翩翩振翅,如欲飛起來一般。宮女紫珠打起簾子從外面進來,臨著門素了一素走到皇后近前,悄悄的道:“回主子的話,奴婢只進到中門便被守在那里的周勇貴周公公截住了,說是皇上意思,任誰也不能進去。”皇后微偏了臉想了一想,道:“你沒問問旁人?”紫珠攢眉道:“哪兒能呢,進進出出的宮女太監倒是不少,一個個鋸了嘴兒的葫蘆似的,都不聲。”皇后哦了一聲,只聽紫珠又道:“不過,奴婢回來的時候在西邊夾角上碰見僖嬪宮里的翠蕊,聽她說皇上一日里倒要過去瞧兩三回呢。”皇后瞪她一眼道:“皇上的行動豈是你們可以渾說的?”說著又道:“下去吧。”紫珠悻悻的行禮了出去了。
到了晚間,皇后依例去向太后請安。太后用了晚膳正吃著茶,見皇后來了,便吩咐錦嵐另斟一盞上來。皇后一時接過手來,只見茶盞里綠波微漾,襯著芽葉浮沉間仿佛一朵朵綠色的大花。太后見她注目良久,笑道:“這是黃山新貢的春茗,有個名字叫做綠牡丹。”又轉頭對旁邊錦嵐道:“回頭給皇后送些個去。這名字我聽著很好,咱們大周朝皇后的雍容,也只牡丹配得。”皇后聽了這話臉上泛起些微的酡紅。她素向不善辭,又笑了笑方道:“太后說哪里的話,可折殺小輩了。”
兩人坐著聊了會子閑話,又議了萬壽節典章規劃,因太后要做晚課,皇后便行禮出來。鑾駕在蒼茫夜色中回坤元宮去了。_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