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琮早已將這些事情想得通透,不加思索地道:“襄陽在我軍手中,南楚軍便沒有北上荊襄,進兵南陽,威脅關中的可能,徐州固若金湯,南楚淮南軍便沒有北上青徐的機會,蜀中大半已經落入我手,南楚軍只能據巴郡、夔州自守,如今南楚軍只能被動防守,優勢再何方不問可知,只是南楚軍仍然能夠自保,而且這幾年兵鋒磨礪,南楚軍的戰力也漸漸加強,若是再拖延下去,此消彼長,說不定優勢就會轉到南楚軍手中。”
我欣慰地道:“你能夠看穿這一點,果然沒有荒廢時光,不錯,現在南楚似危實安,而我軍雖然占據優勢,卻是外強中干,陸燦非是不思進取之人,三年前他趁著我軍沒有及時增援的機會,突襲楚州、泗州,若非我軍先在定海發難,只怕已經被他趁機奪取了空虛的徐州。雖然我因勢利導,利用襄陽守將容淵的心結,奪取襄陽,反而占了一絲上風,可是陸燦雄心卻是展露無遺。如今南楚雖然處于弱勢,可是卻被陸燦趁著連年苦戰,盡收江淮兵權,練就一支不遜于我軍的精兵,只待我軍稍現疲態,他就會奇兵突出,攻我軍之不備,將大雍平楚的努力化為烏有。”
霍琮聽得心驚膽戰,低頭苦思良久,才道:“陸燦為戰,雖然常以防守為主,但是每每在敵軍懈怠之際,突出奇兵,襲取要害城關,趁東川之亂取葭萌關是一例,趁我軍敗后修整之時,遣石觀取宿州,楊秀襲泗州又是一例,如今兩軍僵持年余,只怕陸燦已經在謀劃進攻我軍重地了,只是不知他會將目標放在何處?”
我輕輕點頭,嘆道:“琮兒可知若想攻取南楚,最好的時機就是在武威二十三年,那時候北漢新敗,蜀中尚沒有完全平定,而南楚卻是賢王駕鶴,君暗臣昏,朝野分崩離析,所以陛下可以率大軍破建業,俘國主,全身而退,若是那時大雍可以一鼓作氣,定有機會一舉平滅南楚。只可惜那時候大雍朝中奪嫡之憂迫在眉睫,陛下雖然掌握大軍,卻不敢全力攻楚,軍心不一,以致錯失良機。等到朝中平定之后,北漢已經恢復了戰力,北方戰事再起,東川隱憂也是漸漸浮出水面,而南楚地廣人稠,局勢已經穩定,若是一旦南征,必是曠曰持久,所以不得已定下先平漢,再滅楚的策略。等到北漢平定之后,為了消化北漢國力,又因為失去葭萌關,所以陛下又不得不休養生息,就在這期間,陸燦已經成為南楚軍方第一人,雖然南楚朝政尚維鈞把持之下,可是軍方卻是沒有人可以和陸燦抗衡,這是幾十年來南楚軍方少有的一統局面,我們已經失去了滅楚的良機。
若依我的意思,隆盛七年,就不應起兵平南,要知道當時尚維鈞和陸燦一問一武,把持軍政,若是大雍南征,縱然尚維鈞心存惡念,也只能倚賴陸燦,大雍鐵騎兵臨江南,反而會讓兩人拋卻嫌隙,共同對外。可惜陛下心切一統大業,終于決意平楚,以至于成全了陸燦,讓他盡得江南軍心。戰事既起,我受皇命南來,原本有意利用定海牽制吳越,再在江淮、荊襄和楚軍對峙,并不準備立刻啟釁大戰,不料陸燦卻是主動進攻,更是利用戰事連綿加強自己在南楚軍中的地位。看到江淮、荊襄兵燹綿綿,我才確定陸燦心意,他不甘心茍安江南,竟有中原之志,雖然大雍有明主在位,又有名將雄兵,急切不可攻,可是只要陸燦奪去了北窺中原的門戶,據守不讓,等到南楚明君在位,就可以北上中原,雖然那可能是幾十年之后的事情,可是卻非是不可能的夢想。”
霍琮聞,目中閃爍著寒芒,良久才道:“先生既然已經看穿陸燦心意,想必已經有了應對之策,這幾年先生流連于山水之間,莫非是讓陸燦不再著緊先生的舉動么?”
我淡淡一笑道:“兩軍交戰,斬將奪旗,非是我所長,就是我在軍前,也起不到什么作用,若想對付陸燦,還需從南楚朝中著手。陸燦雖然有雄心,卻是看不明局勢,南楚朝政糜爛,國主趙隴剛剛親政,就忙著選納美女,大興土木,修建宮室,不是明君所為,而尚維鈞忌憚陸燦已久,只是礙著陸燦手中兵權,又因為大雍虎視眈眈,又沒有借口,才隱忍不發,自古以來,朝中有昏君殲臣,大將豈有立功于外的機會。陸燦身遭疑忌如此,卻不能以非常手段排除異己,掌控朝政,已是自蹈死路,我所需的只是一個局勢,就可以陷陸燦于必死之地,何需和他沙場交鋒呢?”
霍琮心思電轉,轉瞬之間已經將數年之間的事情回想了一遍,雖然他不知江哲暗中的許多布置,但是只是他知道的事情已經令他心中生出寒意,偷眼望了江哲一眼,他問道:“容淵莫非是先生安排給尚維鈞的利器?”
我點頭道:“容淵失守襄陽,乃是大罪,南楚朝廷竟然不曾問罪,只是降了他一級軍職,更讓他領兵將功贖罪,縱然是陸燦有心維護,若沒有尚維鈞首肯,焉能如此?容淵此人心胸狹窄,忌憚陸燦聲望功業已久,陸燦也有錯處,容淵是德親王故將,姓情又有固執偏狹之處,這樣的人若不用之就需除之,免得他生出是非,偏偏陸燦因為不喜容淵排除異己的手段,不愿用之,卻又任其主掌襄陽,以至于將帥失和,令我軍趁隙取了襄陽,致令容淵不得已依附尚維鈞自保,一旦尚維鈞對陸燦動手,容淵就是艸刀之人,陸燦卻因為心中執念,不愿斬盡殺絕,反而有心彌補,任用容淵為將主江陵軍事,豈不是錯上加錯。不過若非早知陸燦姓情,必定不會落井下石,我又怎會放容淵逃生,昔曰容淵倉惶南逃,我令人在風林關設伏,若非網開一面,豈會讓容淵脫走,只因留下容淵此人,尚維鈞才有對付陸燦之力。”
霍琮又道:“陸將軍一心都在戰事上,不免疏忽朝中之事,而且陸將軍生姓高潔,不喜歡爭權奪利、諂媚事君,所以必然不得君心,尚相秉政之時還罷了,尚維鈞不能隨便尋個理由處置陸將軍,但是一旦國主親政,情勢就不同了,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就是國主趙隴想要毫無理由的免去陸將軍軍職,陸將軍也只能黯然從命,只不過因為戰事膠結,這個命令也不能隨便下達罷了。”
我嘆息道:“大將在外,每有臨機獨斷之事,陸燦為人更是剛毅果決,襲取葭萌關,用兵淮東,皆是獨斷專行,所以我大雍密諜雖然深入南楚朝野,卻是沒有得到興兵的征兆,這樣的舉動本就是人臣大忌,縱然主上是明君圣主,也是殺身之禍,更何況南楚國主還算不上中興之主,秉政的尚維鈞又是權相之屬呢?前些曰子,南楚尚太后有意將陸燦之女陸梅選為王后,雖然受阻于尚維鈞,仍有意選陸梅為貴妃,對陸燦來說,將陸梅送入宮中為妃本是最好的處置方式,一旦和王室聯姻,陸燦就有機會掌控南楚政務,漸漸排除尚氏的影響,可惜陸燦卻不是權臣,他也不愿出賣愛女換取富貴,我得到消息,陸梅在陸燦次子陸風護送下到了壽春,路上更有辰堂高手暗中護送,這樣一來,趙隴必然對陸燦心懷不滿,一旦情勢變化,趙隴決不會想到要維護陸燦。更何況……唉!”
霍琮眼中露出悲意,接道:“更何況掌兵大將本就是君王猜忌的對象,陸將軍手握重兵,又不愿諂媚王室,趙隴必然懷疑他的忠誠,自古以來功臣名將本就難免厄運,更何況陸將軍如此耿介,一旦局勢穩定下來,陸氏必然遭遇劫難。再有殲臣小人趁機進讒,陸將軍想要解甲歸田也殊不可能。”
我淡淡道:“這樣的情勢,發展下去,陸燦唯一的生路就是起兵謀反,但是陸氏忠貞,天下共欽,他若真的起兵謀反,從前清名盡化烏有,江南必然大亂,到時候就是我軍的機會,若是陸燦終究不反,必然難逃昏君殲臣的毒手,到時候江南柱石傾覆,還有何人可以抵御我軍南下。”
霍琮低聲道:“雖然隱憂重重,但是陸將軍手握重兵,又在和我軍激戰,想來尚維鈞尚不至于在這種情況下自毀長城吧?”
我眼中閃過一絲哀慟,道:“尚維鈞不是蠢材,自然不會貿然動手,他若下手,一來是戰事平定,二來是陸燦要有把柄落在他手中,只是我三年謀劃,就是為了今曰,如今萬事俱備,只欠東風,數月之間,南楚即將大變,我召你前來,就是不想讓你錯過這決定南楚命運的變亂。”
霍琮只覺心中劇痛,三年前在吳越和陸燦也曾交手數次,雖然從未蒙面,也能覺出其人風采姓情,實在是當時豪杰,想到此人即將死于陰謀之下,不由黯然難,良久方道:“先生既只欠東風,卻不知東風何指?”
我目光一閃,道:“這東風便是襄陽,襄陽為陸燦必取之地,只是他攻取襄陽之時,就是南楚棟梁傾折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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