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近中午,干燥的風卷著沙礫打在墻頭值守士兵的臉上。
戍堡主將姓韓,正是四十出頭的年紀,此刻正與副將在衙署里對著粗糙的地圖商議冬防事務。
一名親兵引著風塵仆仆的傳令兵快步闖入。
“將軍!蘭州急令!”傳令兵單膝跪地,雙手呈上一封插著羽毛的信筒。
韓將軍將他氣喘如牛,顯然是一路疾馳未曾停歇,不由得鄭重起來。
接過信件,驗看火漆印信無誤,迅速拆開。
目光掃過信箋,他的眉頭先是習慣性地蹙起,待看清內容,眉頭卻越挑越高。
“統計所有入伍滿十年及以上的老兵?”韓將軍抬起頭,看向傳令兵,“大帥這是何意,是要重新編軍?”
一旁的副將聞嗤笑一聲,接口道:“這有啥好統計的?”
“咱虎威堡滿打滿算能拉出來打仗的就三千來人,您把兵冊拿來,直接把那些小崽子的名字劃掉,反正攏共也沒幾個。”
“剩下的有一個算一個,全是十年以上的老梆子!”
他這話半是調侃,半是道出了殘酷的現實。
虎威堡地處前沿,條件艱苦,傷亡率又高,補充兵源極為困難。
軍中早已是老兵為主,新鮮血液少之又少,各個都是寶貝疙瘩。
他們這兩個主將或許認不清下面的伍長、什長,但卻能清楚記住每一個年輕士兵的名字。
韓將軍瞪了副將一眼,示意他慎,然后看向傳令兵:“兄弟辛苦,大帥突然統計這個,可是朝廷有什么新的旨意?”
他敏銳地察覺到,此事明顯不像是馬靖能辦出來的事情。
這些年西北軍越發艱難,馬靖只能當個修補匠,拆東墻補西墻,盡全力維持著軍心。
而統計老兵的舉動,顯然不利于穩定軍心。
傳令兵抹了把臉上的汗塵,眼中閃著光:“回將軍,是陛下,陛下親自到蘭州了!”
傳令兵抹了把臉上的汗塵,眼中閃著光:“回將軍,是陛下,陛下親自到蘭州了!”
“什么?!”韓將軍和副將同時失聲。
“千真萬確!”傳令兵重重點頭,“陛下親眼看了咱們的糧倉、武庫,據說是龍顏大怒,當場就下令要整頓!”
“大帥說,陛下體恤邊軍辛苦,尤其是這些服役多年的老弟兄,有意讓他們卸甲歸鄉,朝廷給安置并補償!”
“卸甲歸鄉?”副將臉上的嗤笑瞬間凝固,轉而發出一聲憤懣的冷笑,“開什么玩笑?!讓老兵都走了,誰給他守這虎威堡?”
“現在這光景,關內那些細皮嫩肉的娃娃,哪個肯來這鬼地方喝風吃沙?”
“朝廷的話,聽聽也就罷了!”
“住口!”韓將軍厲聲喝道,面色沉了下來,“陛下豈是你能非議的?!再敢胡,軍法從事!”
王副將悻悻地閉了嘴,但眼神中的不忿卻絲毫未減。
這并非他一人之見。
西北軍遠離中樞,在這些中下層將領和士卒心中,對朝廷的感情是極其復雜的。
慶帝在位時,邊軍的糧餉就時常被拖欠、克扣,如同后娘養的孩子,無人真心疼惜。
他們守的是國門,流的是血汗,卻換不來應有的尊重與保障。
長期積累的委屈,使得他們對朝廷的認同感極低,對任何來自中樞的消息,都本能地抱著懷疑。
李徹繼位時間尚短,并未建立起深厚的恩情紐帶。
韓將軍深吸一口氣,轉向傳令兵:“果真是陛下親臨?大帥他怎么說?”
傳令兵用力點頭:“大帥激動得一夜沒合眼,天沒亮就把我們派出來了。”
“大帥讓我告訴各位將軍,西北軍這次真的有盼頭了,陛下是動真格的。”
“大帥讓你們務必配合,把差事辦好,這也是為咱們自己人謀出路!”
韓將軍沉吟片刻,點了點頭:“既然是陛下旨意,末將自當遵行。”
他頓了頓,對傳令兵道,“兄弟一路辛苦,先去用些飯食,歇歇腳。”
傳令兵拱手:“多謝將軍!不過軍情緊急,卑職還要趕往下一處。”
“大帥特意囑咐,此事關乎重大,請各位將軍務必重視,切勿敷衍自誤。”
他最后這句話說得委婉,但意思很清楚,萬萬不能當做面子工程,而是要當個實事辦。
送走傳令兵,衙署內再次安靜下來。
副將忍不住開口:“眼看入冬了,吐蕃那幫狼崽子肯定又要出來打草谷,咱們巡邏警戒都忙不過來,哪有閑工夫去統計?”
“要我說,隨便報個數上去,應付一下得了,朝廷哪次不是雷聲大雨點小?”
韓將軍沒有立刻斥責他,只是望著桌上那封馬靖的手令,默然無語。
“老王。”他緩緩開口,“萬一這次,陛下是真的下了決心,要徹底整頓西北軍呢?”
王副將噎了一下,皺眉道:“那又如何?整頓也得有人、有錢、有糧!咱們這兒缺的不是決心,是實實在在的東西。”
“陛下或許不同。”韓將軍目光深遠,“別忘了,前兩年關中大戰正酣時,陛下還曾撥給大帥一批火銃、火炮。”
“那時候朝廷也在打仗,也不富裕,陛下卻依然幫助我們了。”
“這個皇帝。。。。。。或許真的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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