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桐跪在地上,頭埋得很低,脖頸后的肥肉疊出深深的褶皺,汗珠順著發際線滑落,砸在夯土地面上,洇開一小片深色。
“臣來此地上任時,此地鹽井說是由朝廷轄制,實則全握在老頭人阿骨剌手里。”
“阿骨剌極為悍勇,熟僚畏之如虎,又頗通慶話,與南邊羌蠻皆有勾連。”
“鹽井每月產之鹽,他能截留近半,交上去的不足三成,還盡是次等貨色。”
“朝廷派來的稅吏、護兵,要么被他用鹽巴、女人買通,要么就莫名其妙死在山里。”
他頓了頓,瞥了一下旁邊懵然不覺的阿荼那,繼續說道:
“臣那時年輕,家里花了錢把臣送到這鬼地方,本想撈些資歷,誰知是這般局面。”
“臣也曾試著與他分說利害,勸他多交些,好歹面上過得去,可那阿骨剌。。。。。。”
楊桐臉上閃過一絲狠厲的神色:“他當著許多僚人的面,將一袋鹽砸在臣臉上,說‘慶官如過山的雀,叫幾聲便飛走了,鹽井和命都是大山的,而大山是我的’。”
李徹見其呼吸急促,也能想到他當時有多屈辱。
好不容易買了個官,結果在蓉城給官員世家當孫子,跑到山里還要給僚人當孫子。
是個帶把的都不能忍。
“臣知道,要么被他像前幾任一樣架空了,要么就得除掉他。”楊桐的聲音低了下去,“可硬來不行,阿骨剌在熟僚里威望太高,身邊隨時跟著十幾個最兇悍的僚人,臣手下那些個老弱殘兵,還不夠他塞牙縫。”
“繼續說。”李徹淡淡道。
“臣開始等,也試著籠絡人。”楊桐用下巴指了指旁邊匍匐的人,“阿荼那是阿骨剌的親弟弟,但性子懦弱,對部族事務從不上心,也不像他哥哥那樣學慶話、交羌蠻。”
“臣就時常請他喝酒,送他些山外的小玩意兒,一來二去,算是有了些交情。”
“臣等了快一年,機會終于來了。”楊桐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南邊的白狼羌和另一個羌部為爭草場廝殺,求到阿骨剌這里,想要鹽巴換鐵器支援。”
“阿骨剌想兩頭吃好處,又怕引火燒身,決定親自去南邊與兩邊羌酋會面談價,那里不是他的地盤,護衛不會帶太多。”
李徹的手指在竹制椅扶手上輕輕敲了一下,也來了興致:“你動了手?”
“是。”楊桐承認得干脆,“臣買通了兩個常走山路的熟僚,他們對阿骨剌的霸道早有怨,臣讓他們提前埋伏在阿骨剌回程必經的一處險要山澗,等他的馬隊經過時,射殺了領頭開路的護衛,引發混亂,然后推下了事先松動的大石。。。。。。”
他停頓了一下,聲音更啞:“阿骨剌和他的貼身護衛,連人帶馬全被埋在了塌方的亂石下面。”
“事后,臣帶人恰好巡山經過,只找到幾具殘缺尸體和破碎的衣物,山澗水流湍急,其余的大概沖走了。”
“事后,臣帶人恰好巡山經過,只找到幾具殘缺尸體和破碎的衣物,山澗水流湍急,其余的大概沖走了。”
李徹接了下去:“隨后你就你扶持了這個阿荼那上位?”
“是。”楊桐道,“阿荼那在部族里沒什么根基,但他是老酋長的兒子,阿骨剌的親弟弟,身份足夠了。”
“他膽子小不懂事,而且又貪杯。。。。。。臣幫他料理了部族里兩個最有威望的老人,剩余的僚人見阿荼那被臣扶持著,每月還能比阿骨剌在時多分到一點點鹽巴,也就默認了。”
“所以,現在每月上交七成鹽,是你定的規矩?”李徹問道。
“是。”楊桐點頭,“阿荼那不管事,實際產鹽多少,如何分配,都是臣說了算。”
“臣把上交的比例提高到七成,一是想做出政績,看看有沒有機會調離,二是也怕真有較真的上官來查,多交一些,賬面上就好看一些。”
“至于部族留下的三成,扣掉消耗和給阿荼那的份例,臣自己也留了一成,以作不時之需。”
他說完,整個人像是虛脫了一般,只有肩膀微微起伏。
李徹沉默了片刻,目光停在楊桐肥碩顫抖的脊背上。
“那南邊的白狼羌呢,他們肯罷休?”
楊桐答道:“我和這里的僚人說,老頭人就是被白狼羌的人殺死的,讓他們修繕城寨防范他們,并斷了他們的交易。”
“然后我以練兵為借口,從熟僚中挑選懂夏語,并親近慶人的僚人當兵丁。”
“本以為總要和白狼羌做過一場,但這些年羅將軍一直派兵征討羌蠻,白狼羌消耗甚大。”
“他們來過幾次,見此地防衛森嚴,便打消了攻打的念頭,轉而去其他鹽井了。”
此一出,就連一直在門口守著的贏布都下意識看了他一眼。
好一個釜底抽薪、驅狼吞虎的連環計。
此人若是不為官,當個將軍沒準也能闖出些名堂來。
“你倒是坦白。”
李徹輕輕開口,眼中仍是沒有喜怒:“殺了朝廷羈縻的頭人,掌控鹽井,欺上瞞下。。。。。。按律,哪一條都夠你死幾次了。”
楊桐身體一顫,沒有抬頭,只是將額頭更緊地貼住地面:“請陛下降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