俊之再抽了一口煙,子健停了停,他看不出父親的反應,在煙霧的籠罩下,父親的臉顯得好模糊。
“我已經大學四年級了,”子健繼續說:“很快就要畢業,然后是受軍訓,然后我會離家而獨立。珮柔,早晚是江葦的太太,她更不會留在這家庭里。爸爸,你和媽媽離婚之后,要讓她到哪里去?這些年來,她已習慣當‘賀太太’,她整個的世界,就是這個家庭,你砸碎這個家庭,我們每個人都可以各奔前程,只有媽媽,是徹徹底底的面臨毀滅!爸,我不是幫媽媽說話,我只請你多想一想,即使媽媽不是你的太太,而是你朋友的太太,你忍心讓她毀滅嗎?忍心看到她的世界粉碎嗎?爸爸,多想一想,我只求你多想一想。”
俊之熄滅了那支煙,他緊緊的盯著兒子。
“說完了嗎?”他問。“爸!”子健搖搖頭。“我抱歉,我非說這些話不可!因為我是媽媽的兒子!”“子健,”俊之叫,他的聲音很冷靜,但很蒼涼。“你有沒有也為爸爸想一想?離婚,可能你媽媽會毀滅,也可能不毀滅,我們誰都不知道。不離婚,我可以告訴你,你爸爸一定會毀滅!子健,你大了,你一向是個有思想有深度的孩子,請你告訴我,為了保護你媽媽,是不是你寧可毀滅你爸爸!”
子健打了個冷戰。“爸爸!”他蹙著眉叫:“會有那么嚴重嗎?”
“子健,”俊之深沉的說:“你愿不愿意離開曉妍?”
子健又打了個冷戰。“永不!”他堅決的說。
“而你要求我離開雨秋?”
“爸爸!”子健悲哀的喊:“問題在于你已經失去了選擇的權利!在二十幾年前,你娶了媽媽!現在,你對媽媽有責任與義務!你和秦阿姨,不像我和曉妍,我們是第一次戀愛,我們有權利戀愛!你卻在沒有權利戀愛的時候戀愛了!”
俊之一瞬也不瞬的瞪視著子健,似乎不大相信自己所聽到的,接著,一層濃重的悲憤的情緒,就從他胸中冒了起來,像潮水一般把他給淹沒了。
“夠了!子健!”他嚴厲的說:“我們是一個民主的家庭,我們或者是太民主了,所以你可以對我說我沒有權利戀愛!換之,你指責我的戀愛不合理,不正常,不應該發生,是不是?”子健低嘆了一聲,他覺得自己的話說得太重了。
“爸爸,對不起……”
“別說對不起!”俊之打斷了他。“我雖然是你父親,卻從沒有對你端過父親架子!也沒拿‘父親’兩個字來壓過你,你覺得我不對,你盡可以批評我!我說了,我們是一個民主的家庭!好了,子健,我承認我不對!我娶你母親,就是一個大錯誤,二十幾年以來,我的感情生活是一片沙漠,如今碰到雨秋,像沙漠中的甘泉,二十幾年的焦渴,好不容易找到了水源,我需要,我非追求不可!這是沒道理好講的!你說我沒有權利愛,我可以承認,你要求我不愛,我卻做不到!懂了嗎?”“爸爸!”子健喊:“你愿不愿意多想一想?”
“子健,如果你生活在古代的中國,曉妍在‘理’字上,是決不可以和你結婚的,你知道嗎?”
子健的臉漲紅了。“可是,我并沒有生活在古代!”
“很好,”俊之憤然的點點頭。“你是個現代青年,你接受了現代的思想!現代的觀念。那么,我簡單明白的告訴你:離婚是現代法律上明文規定,可以成立的!”
“法律是規定可以離婚,”子健激動的說:“法律卻不負責離婚以后,當事人的心理狀況!爸,你如果和媽媽離婚,你會成為一個謀殺犯!媽跟你生活了二十幾年,你于心何忍?”
“剛剛你在和我說理,現在你又在和我說情,”俊之提高了聲音。“你剛剛認為我在理字上站不住,現在你又認為我在情字上站不住,子健子健,”他驟然傷感了起來。“父子一場,竟然無法讓彼此心靈相通!如果你都無法了解我和雨秋這段感情,我想全世界,再也沒有人能了解了!”他頹然的用手支住額,低聲說:“夠了!子健,你說得已經夠多了!你去吧!我會好好的想一想。”“爸爸!”子健焦灼的向前傾,他苦惱的喊著。“你錯了,你誤會我!并不是我不同情你和秦阿姨,我一上來就說了,我同情!問題是,你和媽媽兩個生下了我,你不可能希望我愛秦阿姨勝過愛媽媽!爸爸,秦阿姨是一個堅強灑脫的女人,失去你,她還是會活得很好!媽媽,卻只是一個寄生在你身上的可憐蟲呵!如果你真做不到不愛秦阿姨,你最起碼請別拋棄媽媽!以秦阿姨的個性,她應該不會在乎名分與地位!”
俊之看了子健一眼,他眼底是一片深刻的悲哀。
“是嗎?”他低聲問。“你真了解雨秋嗎?即使她不在乎,我這樣對她是公平的嗎?”
“離婚,對媽媽是公平的嗎?”子健也低聲問。
“你母親不懂得愛情,她一生根本沒有愛情!”
“或者,她不懂得愛情,”子健點頭輕嘆。“她卻懂得要你!”
“要我的什么?軀殼?姓氏?地位?金錢?”
“可能。反正,你是她的世界和生命!”
“可笑!”“爸,人生往往是很可笑的!許多人就在這種可笑中活了一輩子,不是嗎?爸,媽媽不止可笑,而且可憐可嘆,我求求你,不要你愛她,你就可憐可憐她吧!”說完,他覺得再也無話可說了,站起身來,他從口袋中掏出一張信紙,遞到父親的面前。“珮柔要我把這個交給你,她說,她要說的話都在這張紙中。爸爸,”他眼里漾起了淚光。“你一直是個好爸爸,你太寵我們了,以至于我們敢在你面前如此放肆,爸,”他低語:“你寵壞了我們!”轉過身子,他走出了房間。
俊之呆坐在那兒,他沉思了好久好久,一動也不動。然后,他打開了那張信紙。發現上面錄著一首長詩:
“去去復去去,凄惻門前路,
行行重行行,輾轉猶含情,
含情一回首,見我窗前柳,
柳北是高樓,珠簾半上鉤,
昨為樓上女,簾下調鸚鵡,
今為墻外人,紅淚沾羅巾,
墻外與樓上,相去無十丈,
云何咫尺間,如隔萬重山,
悲哉兩決絕,從此終天別,
別鶴空徘徊,誰念鳴聲哀,
徘徊日欲晚,決意投身返,
半裂湘裙裾,泣寄藁砧書,
可憐帛一尺,字字血痕赤,
一字一酸吟,舊愛牽人心,
君如收覆水,妾罪甘鞭棰,
不然死君前,終勝生棄捐,
死亦無別語,愿葬君家土,
倘化斷腸花,猶得生君家!”
長詩的后面,寫著幾個字:
“珮柔代母錄刺血詩一首,敬獻于父親之前。”
俊之閉上眼睛,只覺得五臟翻攪,然后就額汗涔涔了。他頹然的仆伏在書桌上,像經過一場大戰,說不出來有多疲倦。半晌,他才喃喃的自語了一句:“賀俊之,你的兒女,實在都太聰明了。對你,這是幸運還是不幸?”_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