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嬌握著傘抵住風雨,跟著前面十幾步外的那個背影默默前行。天空漸如墨傾,兩邊鋪子人家的門縫里也漸透出潮濕而昏黃的燈光,整個世界,除了耳畔窸窣下落的雨聲和馬蹄在青石板上踩出的規律踢踏聲之外,仿佛再也沒有別的聲音了。
林嬌忽然覺得心里很是踏實,趕緊疾走幾步,稍稍拉近了些距離。向右,直行,再向左,她一直跟著他,而他始終沒回頭。行了一段路,她忽然覺得很有意思,便放慢了腳步,兩人的距離越拉越大。
前面的男人還是自顧向前走,直到一人一馬的身影越來越小,就要被吞沒在昏暗的遲暮中了,林嬌忽然又覺得沒意思了。捏了下傘柄,正要跑著追上去,看見前面那個男人終于停住了腳步,回頭望過來。
她看不見他的表情,卻感覺到了他回頭看自己時的那種無奈,心情一下又好了,咬唇偷偷笑了下,急忙追上去。
仿佛繞了半個城,最后終于停在了一處街面的一家鋪子前。借了沿街挑出的一盞燈籠的微弱之光,林嬌看見鋪子上挑出的幌仿佛是家雜貨鋪。
林嬌看著楊敬軒拍門,很快,門里響起一個年輕女人的聲音,好像是在問誰,楊敬軒應了一聲,門板很快就被下了,探出一個女人,手上執了盞油燈。
燈火不是很亮,被風吹得搖搖欲墜,但還是能看清,那是一個很年輕的女人,看起來比楊敬軒小幾歲,身形有些豐滿,卻很漂亮,帶著少婦才有的風姿。她看見楊敬軒的時候,露出笑容,立刻伸手扯他進去,十分熟稔親昵的樣子。楊敬軒仿佛也在對她笑,然后附耳對她低聲說了句什么,那女人便松開了拉住他衣袖的手,望向站在幾步之外昏暗里的林嬌,飛快地打量了下她,表情驚訝,然后立刻朝她招手,說:“外面風大雨大的,快進來吧!”又對楊敬軒說:“把馬從邊上后門里牽到后院去,別弄臟了前屋!我曉得你寶貝這老東西,我等下親自去喂料。正好還剩點碾磨成細糝的豌豆面兒,干脆貢了!”
楊敬軒笑了下,回頭望了眼林嬌,便牽馬往邊上的巷子里去,大約是聽了這少婦的話從后門入。林嬌壓下滿腹狐疑,只得跨了進去,一邊收傘,一邊飛快打量了眼四周。確實是家雜貨鋪的樣子,柜臺和角落里堆著各種山貨,還有不少看起來像是藥材,空氣里彌漫著一股難以形容的干燥味道,卻并不難聞。
“你身上衣服都濕了,趕緊跟我去換一身。這天令雖眼見是要收麥,可吹風淋雨了著涼也難講。”
少婦很是爽利,看了眼林嬌便帶她穿過用作店面的前堂往后面去。
林嬌跟著少婦進了間屋子,陳設簡樸,卻收拾得清清爽爽,炕上有兩個小孩正在鬧著打滾,四五歲的樣子,居然是對雙胞胎,長得虎頭虎腦很是可愛。少婦罵了聲“猴崽子”,趕跑停止了打鬧好奇看著林嬌的兩個小孩,這才一邊從衣柜里拿衣服,一邊笑道:“我這兩個娃,鬧得不得了,愁死了人。我就奇怪了,他倆的爹平日就跟個悶嘴葫蘆似的不說話,怎么就養出這樣兩只猴子來。我倒真想抱個閨女呢,稀罕死我了……”
林嬌想起剛才這少婦和楊敬軒說話時兩人的親昵樣兒,那倆小孩雖不過一個照面,瞧著臉模和楊敬軒倒有幾分神似,再聽這少婦說這倆娃的爹是悶嘴葫蘆不說話……心里忽然像是被夯重重捶了下,一下堵得不知道成什么樣了。
鬧了半天,這個人在縣城里居然已經有老婆了,不但有老婆,連倆兒子都能打醬油了。雖然不知道為什么從沒聽村人提過,但人家或許另有隱情。這些都不重要的,重要的是自己居然對這男人動過念頭,甚至一度想收了作己用,還故意叫羅虎誤會他和自己的關系……
現在他顯然也是出于同情心,這才帶自己過來,叫他的女人收容自己一夜。
這都算什么事啊,林嬌臉一陣上火,自覺無恥之極,這屋子是一刻也沒臉再多待了,低頭正要離去,那少婦已經拿了套衣物,笑瞇瞇轉身到了林嬌跟前說:“我男人入山去收山貨了。你曉得如今那些頂級的好貨,都要自個兒親自入山去收,送上門的都是次等,家里頭沒別的男人,你安心過夜就是。肚子餓了吧?家里有山貨,我去燒幾盤。我那個哥啊,你別看他就在縣城里,可一兩月也未必會路過我這兒。今天可真是稀客了,正好燒幾盤讓他也嘗個鮮。妹子你先換衣服吧,舊是舊了些,卻干凈。我從前剛嫁人那會兒穿過幾回,生了娃就長膘,早穿不進去只能壓箱底,你身段瞧著好穿,可別嫌棄。”
少婦一口氣兒說完,轉身輕快出去,順帶關上了門。
林嬌傻了,半晌才回過了味兒,總之最后是長長吐出口氣,趕緊換衣服。
原來她就是楊敬軒的那個妹妹……
林嬌已經想了起來,之前確實聽說過,他當年就是嫁了妹妹后才離開桃花村去打仗的。只怪搜集的信息不全,只知道他妹妹是嫁給了鄰村私塾先生的小兒子,卻不知道人家現在搬到了縣城里開鋪子,這才烏龍了一把。
他妹妹很細心,從里到外的衣服都拿了,還有雙鞋。衣裳確實像她自己說的那樣,有點舊,但顏色卻還很嫩,桃紅的底面撒黑色海棠紋的小碎花,別說這輩子,連上輩子林嬌也沒穿過這樣出挑的色,不過上身后大小倒差不多,唯一有些繃的地方就是胸口。林嬌拉扯了好幾下,又整理了下頭發,覺著不好意思干坐著等吃食,便拿了照明的油燈,開門出去想到廚間幫忙,一時又摸不到廚間在哪兒,大晚上的在別人家里亂闖也不好。走了幾步聽見邊上那屋里有那對雙胞胎發出的咯咯笑聲,便想過去聯絡下感情,順帶叫帶路。哄小孩兒,她自信還是很有一套的。正要邁步過去,忽見那里門簾一掀,楊敬軒已經一手托著一個從屋里出來。不知道之前說了什么,昏黃的燈火里,見他正破天荒地在大笑,露出潔白的牙齒,模樣是放松而愉快的。看見林嬌手執燈火立在對面,一頓,立刻收了聲。
林嬌見對面那一大兩小六道目光齊齊射到自己身上,饒是她從前見過些陣仗,此刻也有些別扭,尤其是這一身衣服,從頭到腳都覺不對勁。趕緊把手上的油燈放到邊上的一張桌上,盡量讓自己躲到暗些的角落,這才朝還盯著自己看的左手邊的那小孩招了招手,剛想開口,那小孩已經一手吊住楊敬軒的脖子,湊到他耳邊嘀咕起來:“舅,我前幾天還聽我娘說,要給你找個舅媽帶到咱家來。我知道舅媽來了就要給我見面禮。她就是舅媽?”
“二毛你個笨蛋!說那么響干嘛?她聽到了會害羞,要是害羞跑了咱們的見面禮怎么辦?”
右手邊的小娃趕緊伸手捂住小毛的嘴,自己的聲音卻比二毛還要大。_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