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弟頭一次下山的前一天,同三哥、我與五弟跑去后山的溪邊烤魚嘗鮮。三哥笑著逗他:“六弟這回下山若是碰上星夜趕路,可不得說怕黑啊?”
這話師兄弟間們皆是知道,有時便拿來逗他,他也從來不惱,總是微紅了臉,微微而笑。
五弟這個時候就會上前一把搭在六弟肩上,笑道:“黑夜不怕,五哥陪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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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次二哥帶同五弟六弟一同去辦事,事情不大,也就是讓六弟略略了解一下所謂的行走江湖。后來直到五弟失蹤之后得那年中秋,二哥酒醉時才同我說,從那次之后他便想著,六弟天生這么個性子,他總是不放心的。那時他就打定了主意,無論如何,這幾個師弟今世能護得一天便是一天,護得一世便是一世。
第一次行走江湖,倒也頗是順遂。六弟劍術不凡,初初下山,很快就得了武當殷六的名號。師兄弟們皆是欣慰,師父他老人家不動聲色,但想來看著自己的小弟子能在江湖中劍術卓越穩穩立足,心中定然寬慰。
唯一令人沒想到的是,下山一趟本是萬般順遂,然而六弟回來的時候,一進大廳,整個人卻像被煮過的河蝦一般,整個人的臉從額頭一直紅到頸根。我大奇,一開口就禁不住問他怎么回事。誰知曉他聽了我問話,嚅囁了幾句,抬頭看了我一眼,立時飛也似的逃走了,看得我無比莫名其妙。
這時候跟在后面的二哥和五弟進來,兩人臉上皆是忍不住的好笑。我連連上前,接過他們行囊,待到喝過茶水,才問到底是何事情讓六弟如此。
五弟足足笑了半晌,這才道出原因。原來是三人已經回山,到得山腳下的時候遇到一年輕姑娘。那姑娘原是個在山下集市買東西的商戶,想來孤身一人,被幾個集上的混混欺負。他和六弟當即上前幾下收拾走了那些混混。六弟心軟,看不得那姑娘哭泣,便遞了塊手絹過去。那姑娘想是哭得頭昏加上害怕,就著六弟的手擦了擦眼淚。就這一下,六弟立時便如順被被煮紅了的河蟹蝦子一般,手撤也不是不撤也不是,差點沒羞窘得扔了手絹。過得片刻待那姑娘松了手,六弟幾乎是瞬間運起師門的梯云縱,一路奔回山來的。
聽完我和三哥竭盡忍不住大笑,就連大哥之后聽了也不禁莞爾。
我們幾個師兄弟,除了大哥自小乃是指腹為婚,其余幾人無論年齡到與未到,都為曾成親。如今六弟這模樣,我便以為他也會同二哥一樣,一心鉆研武藝,不復思量男女□□。然則老天有時候總喜歡對世人開些小玩笑。于是這年的夏天,我在派內的客院里第一次見到六弟同一個姑娘對面而坐有說有笑的吃東西時,不僅是我,連身后的二哥和七弟也都同時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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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人常說姻緣天定,如今這話卻是不信不行了。歷來看到姑娘家多說兩句話便臉紅如霞的六弟竟有一天喜歡上一個姑娘,而這姑娘還恰好是的志在四方懸壺濟世,志向與本事都不輸于男兒家的姑娘,真不知老天是要來成全六弟,還是要來考量六弟。小路在武當的短短半年時光,六弟的臉紅過的次數已經可比過去二十多年的總和。
一對小兒女一個靦腆溫柔,一個大方豁朗,這略略錯位的姻緣卻又不知如何才能開花結果。然則老天總是公平,契機卻是不少。那日晌午我見得藥房的靈虛在六弟門口探頭探腦的張望,見我來了,連忙行禮,“見過四師叔。”
“靈虛?是來找你六師叔?”
靈虛搖首,“弟子是有些關于藥材的事情想請教路大夫。可是路大夫不在客院,便想請問六師叔是否知道路大夫所在何處。”
“哦?兩個人都不在?”
“似乎如此。”
我點點頭,出去詢問了幾個弟子,這才知道六弟和小路過了晌午便背了藥簍去了后山,想必是采藥去了。這種事情已經很是常見,不足為怪,我也便沒有留心。可誰知道,直到入夜,六弟和小路竟也沒有回來。以六弟和小路的功夫,便是外面傾盆大雨,也不應有任何危險才對。我細細詢問了平時總是跟在小路身邊的寒兮,這才知道兩人似是去了后山的寒潭取藥。看看天候,想必是兩人被雨困在了山洞中才是。我略略思索片刻,忍不住暗笑這雨下得實在太是時候。
果然,第二日一早,我在小路院外等了還沒有盞茶時分,便見得兩人并肩由山上下來。小路神情飛揚,手里拿著一個銀質細頸瓶,寶貝得很。而一旁六弟卻是側眼偷偷看著小路,片刻卻又緋紅了臉,趕緊收回目光低頭。可沒多久又忍不住抬眼去看小路。
這一幕看得我差點笑出聲來,“六弟和小路好興致,昨夜冒雨也有武當山,覺得如何?”
話中之意,六弟立時聽得明白,連看都不敢看我一眼。而小路卻是愣了又愣,這才有些懵懵懂懂的了然,隨即立時開始笑語他,全然一副無所謂模樣。再看看六弟那一副恨不得躲起來的神情,我無奈笑嘆:老天爺你明明給了個契機,可怎么就不愿幫到底呢?領著六弟一路慢慢踱倒后院九曲潭,此時已近仲秋時分,然則武當山仍舊一片青翠蔥蘢。我拉了六弟,撿了平日里師兄弟幾人常常一起烤魚喝酒之處坐下。六弟看了我半晌,我也不吭聲,只聽他喚道:“四哥……”底氣極弱,仿佛做了什么虧心事一般。
我不動聲色的抬眉,“怎么?”
“四哥,我……路遙……我、我是說……”六弟支支吾吾,幾乎咬到自己舌頭。
我煞有介事的點了點頭,“嗯,你和小路?你和小路怎么了?”
“我們……我們……不是,四哥,我們沒怎么……啊,不是……我們……呃……”六弟越說越是語不成句,臉頰殷紅,幾若滴血。
我強忍住笑意,板住了臉:“沒怎么?是兩人同游沒怎么?還是同處山洞沒怎么?難道是一夜未歸沒怎么?”
“四哥……”六弟騰地一下跳了起來,幾乎是懇求的拉住我的袖子,怯怯地道:“四哥……我,是我錯了……四哥……我真的不是有意的……路遙她……她內功不好,那么冷的地方靠著山石坐一夜肯定會病的,我看她睡得舒服,這才……這才讓她靠著我一夜。我知道男女授受不親……唉……我這就跟她、跟、跟師父請罪去……”
虧的平日武當功夫最是講究定力,否則聽了六弟這話我怕是極難忍住目瞪口呆。便是如此,我也是好半晌才反應過來,心下幾乎笑出聲。老天,誰說你幫得不徹底,這次可是幫得甚好甚妙。我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經道:“六弟,你既知這男女授受不親,又怎能和小路在后山寒潭待上一整夜?還讓她……唉,就算你們風光霽月,可是旁人未必相信。小路終有一日是要嫁人的,若她夫家知道這事,定然看她不起,弄不好她丈夫也會因此而見疑,甚至不善待于她。小路是個多好的姑娘,可是因為此事,為夫家所嫌棄,這終身可是難托啊。”
果不其然,每說一句,六弟臉色便白上一分,待我說完,他已經忍不住拽住我袖子,滿頭大汗:“四哥……四哥……這要,如何是好?路遙她……”
“倒也不是沒辦法。她即是同你一夜未歸,你便當負責才是。她若是嫁與你,你還會見疑嫌棄于她?還是你不愿和她結為夫妻?”
“不會!當然不會!我怎么可能見疑嫌棄路遙?!我只盼她不嫌棄我一介武夫才好……若她愿意……愿意……若能和她……”說到這里,原本煞白的臉色又復瞬間轉紅,“我實在是……求、求之不得!可是……可是……路遙若是不愿意怎么、怎么辦?……”
看著六弟紅了白白了紅的,我挑挑眉毛:“你不問她,又怎么知道?”
“啊?!”六弟有些犯傻,“問、問她?這、這怎么好問……四哥……我不、不……”
“不什么?小路那么有主意的姑娘,你若不問她意思,還能問誰?”
六弟看著我,身長玉立二十三歲得青年,一雙眼睛卻一如當年一般師父身后那個小孩子一般清澈見底,所有心思悉數顯于其中。足足一炷香時分,六弟“騰”的一下站了起來,頂著神思不屬的臉色幾個起落直直往前面小路所居的客院而去。我搖頭笑嘆,六弟怕是梯云縱走得再快,如今也不敢進小路的院子吧?
果然,之后的數月,看著小路形如往常的來來去去同六弟說說笑笑,想必六弟還是沒想到要如何開口的。三哥七弟都是講究痛快的性子,看得六弟每日里在小路院子門口打轉,猶猶豫豫的樣子,倒是比誰都著急。三哥同我說了幾次,只道干脆直接讓師父或者大哥去秋翎莊提親便是了。我琢磨半晌,終是覺得不妥。倒是大哥聽了,囑咐大嫂從小路那里探探秋翎莊傅莊主的意思。結果果不其然,似乎傅莊主也不甚做得小路的主。七弟聽了,更是耐不住,到恨不得去替六弟說才好。兄弟幾人在九曲潭邊烤魚喝酒,替六弟琢磨著如何才好的時候,我忽地便想起了五弟。此時若是五弟在此,卻又會如何?想必會是護了六弟到底的。
抬眼看向二哥,只見他看著溪水沉默不,然則兄弟二十多年,那神情我又能如何不明白,分明便也是想起了五弟。
“這事且由得六弟自己去做,若真是不成,我們兄弟再稟報了師父,去趟金陵見一見傅莊主便是。”二哥之語,的確是我正所想。
卻是未曾想到,便在師兄弟們笑等著看六弟夾著臉紅靦腆的水磨工夫之時,紀家的媒人便上了武當。眼看著六弟急得快紅了眼,我無奈得搖了搖頭。這回二哥所說之事怕是要中。果然還不等在小路門口等了轉了一夜的六弟開口,人家姑娘就已經一人一騎絕塵而去了。武當山道上,六弟癡癡的看著人影消失在這青山碧色之中,“四哥……”
我拍了拍他的肩,一時間便明白了當初二哥說那句話時候的心情:幾個師弟們,能護得一天便是一天,能護得一世便是一世。六弟,經得此事,想必你總能明白當惜此時的道理。而于小路,師哥們但在,便一定助你能得償所愿。
有道是青山笑醉與誰同,只盼得當年一同笑醉青山之人能得歲歲安好,便是執此一生之念了。_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