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部第一卷
索多姆和戈摩爾
女人擁有戈摩爾城
男人擁有索多姆城
阿爾弗雷德·德·維尼
前往拜訪公爵夫婦的那天(蓋爾芒特親王夫人舉行晚會的那天)的情況我剛才已經作了介紹。諸位知道早在這天前我就窺視過公爵與夫人回府的情景不料偷看時現了一個秘密雖然只與德·夏呂斯相關但事情本身非同小可以致我一直拖到現在有了能如愿給它以應有的位置和篇幅的時刻才作一敘述。在府邸的頂樓我曾設置了一個極為舒坦美妙的觀察點從那兒望去通往布雷吉尼府宅的坡道一覽無遺山坡起伏不平被弗雷古侯爵家那幢山間別墅呈玫瑰色的裝飾小塔裝點得賞心悅目一派意大利風格可是我上面已經說過我卻放棄了那個觀察點。想到公爵夫婦即刻就要回府我覺得倒不如守在樓梯上窺視更為方便。放棄那個高高在上的居留點我真有點兒惋惜。不過當時正值午餐過后惋惜的心情倒減少了幾分因為若在上午我準沒有機會目睹這番情景只見布雷吉尼府邸的聽差手執雞毛撣在透明閃亮的寬闊的云母石間穿行慢悠悠地攀登陡坡遠遠望去一個個微縮成了油畫上的人物那云母石被紅色的山梁分支襯托得格外悅目。雖然我缺少地質學家的觀察力可我至少能象植物學家那樣靜靜觀察透過樓梯上方的百葉窗凝望著公爵夫人那叢嬌小的灌木和那株珍貴的花木人們非把它們放在院子里不可就象逼著即將成婚的年輕戀人趕緊出門。我暗自思忖會有哪只昆蟲趕上機會湊巧前來光顧這簇自我奉獻卻遭人遺棄的雌蕊。好奇心漸漸壯了我的膽子我索性下樓來到底樓的窗戶窗扉大敞窗葉半閉著。耳邊清楚地傳來了絮比安準備出門的響動他肯定現不了我我藏在窗簾后一動不動直到后來擔心被德·夏呂斯先生瞧見才猛地側閃過身子只見德·夏呂斯先生大腹便便頭花白白晝里顯得蒼老多了正慢吞吞地穿過院子去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家。夫人身體著實不舒服(完全是掛念菲埃布瓦侯爵的病痛造成的而德·夏呂斯與侯爵結怨甚深成了冤家死對頭)德·夏呂斯先生才開了先例也許是平生第一次在這個時間去探望她。原因很明白蓋爾芒特家族的人與眾不同從不恪守社交生活的習俗而是按照個人的習慣隨意加以改變(他們認為這些習慣不是社交生活的習慣因此不啻是當著她們的面嘲弄那種毫無價值的玩藝兒——社交比如德·馬桑特夫人就是這樣沒有什么會客日每天上午十時至十二時都忙于接待她的女友)。這段時間男爵總用來閱讀書籍找找古玩什么的從來都是在下午四時至六時出門造訪。一到六點鐘他便去賽馬場或去樹林間散步。我在窗邊呆了片刻又朝后退了一步以免被絮比安現;他很快就要出門做活等到用晚餐時才會回家近一個星期來他侄女帶著手下的那些女學徒到鄉下的一位顧客家縫制一條衣裙去了他甚至也不每晚都回府了。想到誰也不可能現我我于是決意不再東躲西藏倘若奇跡真的生萬一哪只昆蟲能克服重重障礙不怕山高路遠戰勝困難與風險作為使者從遙遠的地方來探望那朵一等再等、尚未受粉的雌花那我豈能錯過這一千載難逢的時機。我知道雌花的這般苦苦等待并不比雄蕊花朵消極雄蕊每每自動轉移方向以便昆蟲能輕而易舉地光顧同樣這兒的這朵雌花倘若昆蟲光臨準會賣弄風情地弓起“花柱”為了得其愛慕會象一位虛偽但熾烈的妙齡女郎悄悄地向它靠近。植物世界的法則本身受到越來越高級的法則的控制。倘若昆蟲的來訪亦即從另一朵花帶來花粉一般來說是異花傳粉的必要條件那是因為自花授粉自我繁殖會象一個家族內的連續近親結婚一樣導致退化、不育而昆蟲授粉則會給同類的后代帶來前輩所不具備的活力。不過這種遺傳變異的飛躍會過于迅猛導致花類展失控于是某一特殊的自花授粉行為會適時生加以壓抑控制使畸型育的花朵趨于正常猶如抗霉素防治疾病甲狀腺控制胖失敗懲治驕傲困倦壓抑行樂睡眠驅走疲乏。我思路如何展下面當再描述不過我已經從花類明顯的狡黠行為中對文學作品中意識不到的那一部分作出了一個結論。恰在這時我看到了德·夏呂斯先生從侯爵夫人家走了出來。他進去才幾分鐘莫非他從那位年邁的親戚或哪位家仆那兒得知了德·維爾巴里西斯太太只不過微有不適現已大大好轉抑或已經徹底康復。此時德·夏呂斯先生以為無人看著他迎著陽光瞇起眼睛臉上因熱烈的交談和意志的力量而維持的那股緊張勁兒松弛了那種強裝的活力消失了。他臉色如同大理石般蒼白大大的鼻子勻稱的臉部輪廓再也不因故意的挑剔目光而顯出異樣的表情有損于那雕像般的美。他仿佛不再僅僅是蓋爾芒特的一員而成了帕拉墨得斯1十五已經在貢布雷小教堂立了雕像。他整個家族的人的五官雖然普普通通但一到德·夏呂斯先生的臉上便顯出了凡脫俗的秀美顯得尤為溫柔。我真為他遺憾平時為什么總是裝得那么粗暴那么古怪令人討厭為什么總是那樣大吵大鬧冷酷無情動輒怒不可一世為什么總是披著野蠻的偽裝深藏起和藹與善良而剛才從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家出來時我明明看見他滿臉和顏悅色毫不矯揉造作。陽光下他眨動著雙眼近乎眉開眼笑從這副看似平靜自然的臉龐上我現了某種東西它多么深情多么溫柔我禁不住思忖倘若他現被人這樣細細打量該會多么生氣。殊不知這位男子漢無比珍惜男子氣魄為自己的男子氣概而無比驕傲在他的眼里所有男人似乎都有討厭的女人氣然而他身上一時出現的神態、表情、微笑使我驀然想到的恰恰酷似一位女人——筆趣庫
1希臘傳說中的優波亞國王瑙普利俄斯的兒子特洛伊戰斗的英雄。
為了不被他現我正要再挪個地方可已經來不及也沒有必要了。我看到了什么事情喲!在這院子里他們在這之前肯定從來未曾相遇過(德·夏呂斯先生都是在下午絮比安去做活的時候上蓋爾芒特府)此時男爵突然睜大半瞇的眼睛出神地迎面盯著站在自家店鋪門檻上的那位昔日做背心的裁縫絮比安猛地立在原地一動不動地面對德·夏呂斯先生象棵生了根的樹神色驚嘆地打量著漸漸衰老的男爵那福的身子。更為詫異的是德·夏呂斯先生早已一改方才的神態剎那間絮比安也仿佛在奧秘的藝術規律的作用下馬上作出了與之和諧一致的姿態。男爵想方設法掩飾自己的激動表情盡管他顯得多么滿不在乎但似乎戀戀不舍來回踱著步子茫然地凝望著自以為可以盡量顯示出自己的明眸之美好一副自命不凡、漫不經心而又滑稽可笑的神態。絮比安呢我平素十分熟悉的那副謙遜、善良的樣子瞬間蕩然無存——與男爵完美對應——抬起了腦袋給自己平添了一種自負的姿態怪誕不經地握拳叉腰翹起屁股裝腔作勢那副擺弄架子的模樣好似蘭花賣俏引誘碰巧飛來的熊蜂。我真不知道他竟會有這么一副令人生厭的面孔。可我也未曾想到在這出兩位啞巴扮演的啞劇中他能臨場勝任自己的角色(盡管他是平生第一次與德·夏呂斯先生迎面相遇)這場啞劇仿佛排練已久;那爐火純青自然嫻熟的演技只有身處異邦與同胞相逢時才能有這般何必曾相識的默契藉以傳達情感的媒介完全一致猶如事先安排妥當的一幕。
不過這一幕并不真正滑稽可笑其中還含有怪誕的成份如果愿意或者可以說其中含有真實自然的東西自有美不勝收之處。德·夏呂斯先生縱然擺出滿不在乎的神態心不在焉地垂下眼簾但他還是不時抬起眼睛朝絮比安投去一束出神的目光。(也許他想到在此種場合這樣一出啞劇不能無休止地演下去或許出于某種下面就可明白的原因或許是出于對世間萬物轉瞬即逝的感嘆促使人們希望彈無虛一舉中的致使一切愛戀的表演都變得無比動人心弦。)德·夏呂斯先生每瞅絮比安一眼都要設法讓自己的目光伴隨著一聲話語與平常人們投向不太熟悉或素昧平生的人的目光迥異。他望著絮比安那直勾勾的奇特的眼神分明在說:“恕我冒昧可您后背掛著一根長長的白線”或對您說:“我可能不會搞錯您大概也是蘇黎世人吧我好象在古玩商家常遇到您。”就這樣每過兩分鐘德·夏呂斯先生的媚眼秋波好似強烈地向絮比安提出同一問題猶如貝多芬探詢的短句按同一間隔反復出現——配以過分華麗的前奏曲——用以引出新的動機、變調和“主題再現”曲。然而與之恰恰相反德·夏呂斯先生和絮比安的目光美就美在它們似乎并不意欲達到某種目的至少暫時如此。我平生第一回看到男爵和絮比安表現出這種驚人之美。在彼此的眼睛里浮現的不是蘇黎世的藍天而是某一我尚不知其名的東方都市的熹微晨光。無論是哪一點有力地吸引住了德·夏呂斯先生和裁縫他們似乎早已達成協議那多余的對視不過是禮儀的前奏曲就好比成婚前的訂婚宴。更為接近自然的是——這一連串比擬本身就十分自然何況會出現這樣的情況同一位男子若細細打量他幾分鐘他會先后變成一個普通人一只人鳥一條人魚一只人蟲——眼前仿佛出現了兩只鳥一只雄的一只雌的雄鳥設法往前湊可雌鳥——絮比安他對此類把戲無動于衷只顧梳理自己的羽毛毫不驚奇地望著新朋友目光木漫不經心既然雄鳥先主動邁了幾步那么大概唯有這種目光最能奏效更能勾魂。最后絮比安覺得保持漠然之態已遠遠不夠從確信已征服對方到誘其追逐、愛慕只有一步之遠絮比安當即決定立刻出門做活走出了可通行車馬的大門。不過他扭頭張望了兩三次之后才匆匆到了街上。男爵見失去了對方的行蹤氣得渾身哆嗦(但仍然擺出自命不凡的神態打著唿哨沒忘朝看門人喊聲“再見”門房已喝得半醉正在廚房邊的小屋里忙著招待來客根本沒有聽見)顧不了許多撒腿朝街上奔去想趕上絮比安。正當德·夏呂斯先生活象一只大熊蜂嗡嗡嗡地飛出大門另一只真正的熊蜂飛進了院子。誰知是不是那朵蘭花企盼已久的昆蟲給她送來了稀世花粉?如沒有這花粉她恐怕就要終身空守香閨了。不過我沒有專心致志細看昆蟲尋花作樂因為幾分鐘后絮比安竟又折了回來身后跟著男爵越加吸引了我的注意力(也許德·夏呂斯先生突然出現絮比安一時激動或由于別的更自然的原因忘了帶走一包什么東西才又折回來取)。男爵打定了主意決定加事情的進展便開口向裁縫借火可又馬上抱歉道:“瞧我向您借火可我現自己忘了帶煙。”熱情好客的禮儀戰勝了假獻殷勤的客套。“請進屋您需要什么都能滿足。”裁縫說道一臉鄙夷神色驟變為滿面歡笑。小鋪的門在他們身后關上了我再也聽不清什么。那只熊蜂早已不知去向不知它是否就是蘭花迫切需要的昆蟲不過一只十分難得的昆蟲與一朵身不由己的鮮花終能奇跡般地結合對此可能性我已深信不疑。就說德·夏呂斯先生吧(權作一簡單比較僅是某種意外的巧合而已但不管是何種巧合把植物學的某些規律與人們有時妄稱為同性戀的事情相提并論并無冒充科學的企圖)多少年來他總是在絮比安在外時進這家府邸可這次恰逢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鳳體欠安無意中碰到了裁縫通過他交上了本就屬于男爵之類的紅運后面可以看到世上有不少人可能遠比絮比安年輕、英俊但助男爵走上紅運的卻是這樣一位男子這是專為使男爵之流得以在塵世間享受自己那份淫樂而造就的人物:一個專愛老先生的男人。
剛剛說的這一切連我自己過了數分鐘后方才恍然大悟無形存在的諸多特性與現實交織在一起待出現某個機遇才能從它們之中把現實理出個頭緒來。反正眼下我再也聽不清裁縫和男爵到底說些什么感到無比懊惱。恰在此時我現了那家出租的鋪子與絮比安家只隔著薄薄一堵墻。若要潛入那家鋪子只需上樓到我們家的套房穿過廚房順家仆專用的樓梯進入地窖通過地窖即可穿越整個院子來到地下室的那個地方。數月前木工曾在那兒堆放過細木護壁板絮比安本來也打算在那兒存放木炭接著再登上幾級臺階便可進入鋪子。這樣我的整條通道都是隱蔽的任何人都現不了我。這辦法是再謹慎不過了。可是我并未這樣做而是順著圍墻露天繞過院子盡量注意不被人瞧見。果然誰也沒有現不過我想與其說我有多精明不如說又碰了個巧。順著地窖過去本來萬無一失可我偏偏作出那么不慎的決定究其原因也許有三條假設至少有一條。先是因為我迫不及待。其次大概是回想起在蒙舒凡藏在凡德伊小姐窗前經歷的那一幕心有余悸隱約有些害怕。確實我所經歷的類似情景生時往往都具備極為不慎、難以置信的特征雖然每次行動都很隱秘但總是充滿風險對此類舉動仿佛害怕就是酬謝。第三個原因說來有些象兒戲我簡直羞于啟齒但我心里十分清楚這一因素在下意識中起著關鍵性的決定作用。為了領會——也為了揭穿——圣盧的軍事原則我曾密切關注布爾人戰爭的情況此后我不知不覺地重溫起古時探險、游歷的故事來。我讀得如癡如醉竟然在日常生活中模仿起來給自己壯膽。每當病鬧得我一連幾天幾夜不僅睡不著而且躺不下甚至不吃也不喝全身衰竭疼痛難忍心想再也無望得救。此刻我便會想起某個游客錯吃了毒草癱在沙灘上裹著被海水浸得水淋淋的衣服著高燒渾身哆嗦可兩天過后竟然好轉。繼續盲目趕路尋覓人跡說不定會撞到食人肉的家伙手里他們給我樹立了榜樣使我增添了勇氣獲得了希望為自己一時氣餒感到羞愧。布爾人面對英國大軍毫不畏懼需向前沖鋒時絕不后退冒著槍林彈雨爭奪矮林在毫無防御工事的困境中決一死戰一想起他們我不由得思忖:“我倒要看看自己怎么會這么怯懦那戰場不就是自家的這個院子嘛德雷福斯事件那陣子我幾次參加決斗都沒有絲毫的畏懼現在我唯一擔心的冷箭只不過是鄰居的目光況且他們另有所事無暇在院里亂瞧。”
進了小鋪我盡量避免碰擊地板出吱吱聲響同時意識到絮比安的鋪里一有動靜我這邊就能聽個一清二楚心想絮比安和德·夏呂斯先生有多冒失又多幸運!
我不敢動彈一下。蓋爾芒特家的馬夫乘主人外出曾把一架梯子搬進我正躲著的這家鋪子緊挨工具間。若登上梯子我準能打開氣窗一切都能聽得清清楚楚如同呆在絮比安家。可我擔心弄出聲響。再說也無此必要。雖然多花了幾分鐘才潛進這鋪子我也并不后悔。我開始從絮比安屋子聽到的僅僅是些不連貫的聲音據此可作出判斷他們并沒有多說話。那聲音煞是可怖若不是每次聲響都伴著一聲高八度的呻吟我準會以為有人在隔壁殺人事畢兇手和復活的受害者齊力清洗犯罪痕跡。后來我才知道世間能象痛苦一樣令人聲嘶力竭亂喊亂叫的那便是痛快尤其是痛快中平添——比如平添某種恐懼害怕懷上孩子不過《圣徒傳》中有過類似不可信的例子眼下決不可能有這回事——幾分憂慮唯恐弄出污穢。約摸半個小時后(此間我躡手躡腳爬上梯子透過我未打開的氣窗往里瞧)雙方開始了交談。絮比安硬是不接德·夏呂斯意欲給他的錢。
又過了半個小時德·夏呂斯先生走出門來。“您下巴怎么剃得這么光溜溜的?”絮比安以溫存的口吻問男爵“留著漂亮的小胡子多美呀?”“呸!多惡心吶!”男爵回了一句。
不過男爵站在門口遲遲不走向絮比安打聽居民區的情況。“您對面街頭那個賣栗子的一點都不了解?不是左邊的那位那家伙討厭死了是右邊的那個樂呵呵的黑大個。還有街對面的那個藥店老板雇了個騎車的客客氣氣的為他送藥。”這一連串的提問絮比安聽了準有些不耐煩只見他象個專愛賣弄風情的女人被唾棄后滿腹怨恨挺起身子答道:“我看您呀總是朝三暮四。”這聲責備帶著痛苦、冷酷而又怪嗔的口氣無疑令德·夏呂斯先生動了心為了消除因好奇打聽造成的不良印象他低聲乞求絮比安聲音低得我無法聽清他到底說了些什么大概是希望他們再在鋪子里呆一會裁縫為之感動臉部的痛楚神情遂煙消云散只見他細細端詳著男爵滿頭灰下那張豐腴、通紅的臉露出驚喜的神色象是自尊心得到了深深的滿足拿定主意準備答應德·夏呂斯先生向他提出的要求不過應允前還是說了幾句有傷大雅的話:“您呀真會折騰!”他眉開眼笑顯得激動傲慢而又充滿感激之情對男爵說“行走吧大小子!”
“我之所以又打聽有軌電車司機的事”德·夏呂斯先生又固執地開口說道“是因為不管怎樣這對我回家有些用處。我有時確實會屈尊俯就遇到哪個體態使我感興趣的難能可愛的人兒就會跟在她后面跑就象哈里1混作一個普普通通的商販在巴格達城到處轉悠。”對此我對貝戈特持相同的看法。即使哪一天不得不出庭自辯他說的話也不會用以說服法官而仍然會憑自己特殊的文學氣質的自然驅使憑自己興趣所至滿嘴貝戈特特有的辭。德·夏呂斯先生與裁縫交談用的語與他同上流圈子的人物打交道時用的一模一樣甚至其怪癖表現得更有過之而無不及或許因為他本欲極力克服內心的怯懦不料顯得過分傲慢抑或因為內心膽怯難以自己(在不同一階層的人面前往往會更窘)致使他自我暴露把自己的秉性暴露無遺拿德·蓋爾芒特夫人的話說他確實生性傲慢且帶有幾分瘋狂。“為不失去她的蹤跡”他繼續說道“我就象個小教書的又好比一位年輕英俊的大夫跟著那位小人兒跳上同一輛有軌電車。我們用‘她’來稱呼不過是為了遵守慣例(比如人們談起哪位王子會問:殿下龍體安乎?)。若她換車我馬上就掏出那張叫作‘轉車票’的怪玩藝兒簽個號也許票上布滿了瘟疫的細菌車票盡管還給我可編號并不每次都是第1號!就這樣我有時要換三四次‘車’。有時到了深夜十一點我一人擱在奧爾良車站可怎么也得回府呀!只要離開奧爾良站就行!譬如有一回由于一直沒有搭上腔我跟著來到了奧爾良上了一節討壓的車廂在工藝三角即所謂的‘行李網架’之間貼著該交通網內主要建筑藝術杰作的照片。車廂里只有一個空位我對面的歷史古跡是奧爾良大教堂的一‘景’這座教堂是法國最丑陋的一座了可我迫不得已看得煞是累眼睛就好比有人強迫我兩眼死死盯著一根根光學筆桿玻璃飾球的線條弄得眼睛炎。我在奧布萊跟我那位年輕的人兒下了車可惜她家人(我想象她一身缺點可沒料到竟有個家)在站臺等候著!我一面等著可以把我帶回巴黎的車子滿腹懊惱只有靠迪安娜·德·普瓦提埃之家來排譴。盡管該處曾吸引了我在王宮執事的一位祖宗可我更喜歡的還是有血有肉的大美人。為消除孤獨一人回家的厭倦滋味我很想結識一位臥鋪車廂的服務員或一位電車司機。不過“您不要反感”男爵下結論道“這不過是個趣味問題如同大家所說的那樣就上流社會的年輕公子而我并不希望占有他們的**可是我非得觸及他們方能心安我不是說觸及他們的**而是觸動他們的心弦。只要哪位年輕人不再對我的去信無動于衷而是有信必回那他就已完全被我的靈魂所占有我內心也就獲得了安寧或者說若不很快又被另一位攪得心緒不寧我心底至少是平靜的。這挺怪是嗎?噢那些常來這兒的上流社會的公子哥兒您不認識幾位?”“不認識我的寶貝。噢不有個棕頭的個子很高戴單片眼鏡總是笑瞇瞇的為人多變。”“我不明白您想指哪一位。”絮比安補充描繪了一番德·夏呂斯先生還是不知所云他確實不知道這位裁縫見了不太熟悉的人過后連頭什么顏色都記不清這類貴人比人們想象的看來要多。不過我了解絮比安的這一短處他說的是棕可我想準是金看來那人的相貌與夏特勒羅公爵完全吻合——
1穆罕默德的繼承者伊斯蘭國家的領袖。
“還是談談那些并非平民百姓出身的公子哥吧”男爵繼續說道“眼下我的心思全用到了一位怪小子身上那是個聰明伶俐的小布爾喬亞待我無禮透頂。他根本意識不到我是個非同凡響的大人物而他只是個微不足道的毛小子。反正不管怎么說那頭小蠢驢可以沖著我這身尊嚴的主教袍隨心所欲地瞎嚷嚷。”“主教啊!”絮比安驚叫了一聲。他根本沒有聽明白德·夏呂斯先生最后幾句話一聽到“主教”兩字驚呆了。“跟宗教可不是隨便鬧著玩的。”他喃喃地說。“我家出過三位教皇”德·夏呂斯先生解釋道“有一個紅衣主教的封號所以我有權披紅袍因為我曾舅公是紅衣主教他侄女給我祖父帶來了公爵封號被替代繼承下來了。我看您對這些暗示一竅不通對法蘭西歷史無動于衷。此外”他又添了一句與其說是就此下結論毋寧說是提醒對方“那些年輕人對我很有誘惑力可他們卻躲著我準是因為害怕才敬而遠之不敢大聲張揚對我的愛。他們的這種誘惑力先就要求他們具有顯赫的社會地位。再說他們假裝冷漠也許會適得其反產生完全相反的效果。他們愚蠢得很時間一長就會倒我胃口。就從您較為熟悉的階層舉個例子我家府邸整修時為了避免公爵夫人們爭風吃醋日后好榮幸地向我表白曾接待過我我到大家所說的‘旅館’去過了幾天。有位樓層招待跟我熟了我看上了他讓他當獵奇的小‘服務員’負責為我關門簾可他對我的建議一直置之不理。后來我實在氣極了為了向他證明我的意圖是純潔的便差人給他送去一筆高得出奇的款子只求他上我房間來交談五分鐘。可我白白等了他半天。從此我對他討厭極了連出門都走仆人專用甬道不愿看到那小混蛋的丑面孔。后來我才得知他從未收到我的信信全給半道截走了第一封被一位嫉妒他的樓層招待截去第二封被值白班的那位秉性正直的門房攔截第三封又被值夜班的門房取走了他愛那位服務員當月亮女神狄安娜起來時就跟他睡覺。可是我對他的厭惡并未因此而減退即使象托著銀盤送野味那樣把那個服務員奉獻給我我也會一手推開惡心得要吐。噢真不該我們談起正經事來了關于我向往的事我們之間現在算是了結了。不過您可以助我一臂之力可以做個中間人噢不一想到這事我就興奮我覺得一切并未了結。”
這部劇剛一啟幕在我這雙擦亮的眼睛看來在德·夏呂斯身上便進行了一場徹底而迅猛的革命仿佛他已被魔杖所觸動。在此之前我一直都不明白也未曾目睹過。罪惡(為語方便起見眾人都這么說)這精靈只要無視它的存在它就會在無形中悄悄地伴隨著您無一例外。仁慈、奸詐也好名聲、上流社會交往也罷這一切從不隨意暴露人們總保持其隱秘性。連奧德修斯一開始也沒有認出雅典娜。不過神與神之間很快就可相互看穿同類人彼此也可一眼識破如德·夏呂斯先生就被絮比安一眼看透。迄此面對德·夏呂斯先生我就象個漫不經心的人面前站著一位孕婦卻沒注意她那笨重的身子當她微微一笑再次對他說:“對我現在有點兒累”他還不知趣地刨根問底:“您到底哪兒不舒服?”一旦有人給他點破“她有身孕”他才猛然現她腆著肚子兩只眼睛便盯著不放。確實理智打開眼睛悟錯增加眼力。
有些人不愿把德·夏呂斯先生之流當作實例來證明這一規律都是熟人熟面長期未曾加以懷疑直至有一天在一個與他人無異的家伙的平淡無奇的外表上那用密寫墨水書寫的、至今不露真跡的古希臘人珍愛的性格謎底暴露出來了他們只要回想在生活中有多少次險些做出蠢事就完全會明白他們周圍的世界一開始就辦裸裸地暴露在眼前把千百種偽裝一一剝掉而人愈有教養便愈善于掩飾。比如有那么一個男人在他那張毫無個性的臉上人們根本就看不出他就是某女人的兄弟未婚夫或者情人正要張口罵她“好一只母老虎!”時萬幸的是旁邊有人給他們咕嚕了一句他們咽回了已溜到嘴邊的那個倒霉字眼。于是就象粉墻上顯現出mahece1phares1的字樣立即出現這樣的議論:他就是那個女人的兄弟未婚夫或情人什么的不該當他的面說她“母老虎”。單就這一新的觀念便會引起一系列的重新組合過去對她家其他成員的看法有的會取消有的會收回從此得到全面的調整補充。德·夏呂斯先生身上盡管附著另一個人使他與眾不同就象那個半人半馬的神那個與男爵合二為一的人我卻一直沒有現。現在抽象的東西具體化了他一旦被識破便馬上喪失了隱身能力德·夏呂斯先生搖身一變來了個脫胎換骨面貌全非以致不僅他那富于變化的音容而且過去與我時起時伏的交往總之至此我一直鬧不明白的一切一下子全都被看得一清二楚就好比有一行文字若把字母拆開打亂不能說明任何意思可如按正常詞序重新排列便表達出某鐘思想更也不易忘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