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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卷 地名:地方

    第二部在少女們身旁第二卷地名:地方

    兩年以后我與外祖母一起動身去巴爾貝克時,我對希爾貝特已經幾乎完全無所謂了。我領受一張新面龐的風韻時,我希望在另一位少女幫助下去領略意大利峨特式大教堂、宮殿和花園的美妙時,常常憂郁地這樣想:我們心中的愛,對某一少女的愛,可能并不是什么確有其事的事情。那原因是:雖然愉快的或痛苦的夢繞魂牽混成一體,能夠在一定時期內將這種愛與一個女子聯系在一起,甚至使我們以為,這種愛定然是由這位女子撩撥起來的;待我們自覺或不知不覺地擺脫了這種夢繞魂牽的情緒時,相反,這種愛似乎就是自發的,從我們自己的內心發出來,又生出來獻給另一個女子。不過,這次動身去巴爾貝克以及我在那里小住的最初時日,我的“無所謂”還只是時斷時續的。(我們的生活很少按年月順序,在后續的日里,有那么多不以年月為順序的事情插進來。)我常常生活在更遙遠的時光里,也就是比我熱愛希爾貝特的前夕或前夕的前夕更久遠的時光里。這時,再也不能與她相見,便頓時使我痛苦起來,就象事情發生當時一樣。雖然曾經愛過她的那個我,已經幾乎完全被另一個我所取代,但是從前那個我,會突然又冒出來,而這種時刻的來到,常常是由于一件小小不然的事,而不是什么重大的事情。例如——我現在把在諾曼底的小住提前來說,我指的就是在巴爾貝克的小住——我在海堤上遇到一個陌生人,我聽到他說:“郵政部司長一家”時,(如果我當時還不知道這家人家對我們的生活會有什么影響的話)我大概會覺得這句話毫無用處;可是對于與希爾貝特長期分離已經肌消神損、忍受巨大痛苦的我,這句話會引起我巨大的痛苦。其實希爾貝特當我的面與她父親就“郵政部司長”之家談過一次話,可是我從來就沒有再想到這個。對愛情的回憶并不超出記憶的普遍規律,而記憶規律又受到習以為常這個更為普遍的規律之制約。習以為常能使一切都變得淡漠,所以,最能喚起我們對一個人的記憶的,正是我們早已遺忘的事情(因為那是無足輕重的事,我們反而使它保留了自己的全部力量)。所以我們記憶最美好的部分乃在我們身外,存在于帶雨點的一絲微風吹拂之中,存在于一間臥房發霉的味道之中,或存在于第一個火苗的氣味之中,在凡是我們的頭腦沒有加以思考,不屑于加以記憶,可是我們自己追尋到了的地方。這是最后庫存的往日,也是最美妙的部分,到了我們的淚水似乎已完全枯竭的時候,它仍能叫我們流下熱淚。是在我們身外嗎?更確切地說,是在我們心中,但是避開了我們自己的目光,存在于或長或短的遺忘之中。唯有借助于這種遺忘,我們才能不時尋找到我們的故我,置身于某些事情面前,就象那個人過去面對這些事情一樣,再度感到痛苦,因為這時我們再也不是我們自己,而是那個人,那個人還愛著我們今天已經無所謂的一切。在慣常記憶的強光照射下,往日的形象漸漸黯然失色,模糊起來,什么也沒有剩下,我們再也不會尋找到它了。或者更確切地說,如果幾個詞(如“郵政部司長”之類)沒有被小心翼翼地鎖在遺忘中,我們就再也不會尋找到它,正如將某一書籍存在國立圖書館一冊,不這樣,這本書就可能再也找不到了。

    但是這種痛苦和這種對希爾貝特的再生之愛,并不比人們夢中的痛苦和再生之愛更持久。這一次,倒是因為在巴爾貝克,舊的習慣勢力再也不在這里,不能使這些情感持續下去了。習慣勢力的這種效果之所以看上去似乎相互矛盾,這是因為這個習慣勢力遵循著好幾條規律。在巴黎,借助于習以為常,我對希爾貝特越來越無所謂。我動身去巴爾貝克,改變習慣,即習慣暫時停止,便圓滿完成了習以為常的大業。這習以為常使事物變得淡漠,卻又將事物固定下來,使事物解體卻又使這種解體無限地持續下去。數年來,每一天我都好好歹歹將我的精神狀態套在前天精神狀態的套子上。到了巴爾貝克,換了一張床。每天早上有人將早點送至床邊,這早點也與巴黎的早點不同,這大概就再也不住我對希爾貝特的愛所賴以生存的想法了:有時候(這種時候很罕見,確是如此),久居一地會使時日停滯,贏得時間的最好辦法便是換換地方。我的巴爾貝克之行正如大病初愈的人第一次出門一樣,單等這一時刻來到,便可發現自己已經痊愈了。

    從巴黎到巴爾貝克這段路程,如今人們一定會坐汽車走,以為這樣會更舒服一些。這么走,在某種意義上,甚至這段旅程會更真實,因為會更親切地、感受更深切地體會到大地面貌改變的各種漸變。但是歸根結底,旅行特有的快樂并不在于能夠順路而下,疲勞時便停下,而是使動身與到達地點之間的差異不是盡量使人感覺不到,而是使人盡可能深刻感受到;在于完全地、完整地感受這種差異,正如我們的想象一個跳躍便把我們從自己生活的地方帶到了一個向往地點的中心時,我們心中所設想的二者之間的差異那樣。這一跳躍,在我們看來十分神奇,主要還不是因為穿越了一段空間距離,而是它把大地上兩個完全不同的個性聯結在一起,把我們從一個名字帶到另一個名字那里,在火車站這些特別的地方完成的神秘的過程(比散步好,散步是什么地方想停下來就可以停下來,也就不存在目的地的問題了)將這一跳躍圖象化了。火車站幾乎不屬于城市的組成部分,但是包含著城市人格的真諦,就象在指示牌上,車站上寫著城市名一樣。

    但是,在各種事情上,我們這個時代有一個怪癖,就是愿意在真實的環境中來展示物件,這樣也就取消了根本的東西,即將這些物件與真實環境分離開來的精神活動。人們“展示”一幅畫,將它置于與其同時代的家具、小擺設和帷幔之中,這是多么乏味的布景!如今,一個家庭婦女頭一天還完全無知,一旦到檔案館和圖書館去呆上幾天,便最善于在當今的公館里搞這種玩藝!但是人們一面進晚餐一面在這種布景中望著一幅杰作,那幅杰作絕不會給予人心醉神迷的快感。這種快感,只應要求它在博物館的一間大廳里給予你。這間大廳光禿禿的,沒有任何特點,卻更能象征藝術家專心思索以進行創作時的內心空間。

    人們從車站出發,到遙遠的目的地去。可惜車站這美妙的地點也是悲劇性的地點。因為,如果奇跡出現,借助于這種奇跡,還只在我們思想中存在的國度即將成為我們生活其中的國度,就由于這個原因,也必須在走出候車室時,放棄馬上就會又回到剛才還呆在里面的那個熟悉的房間的念頭。一旦下定決心要進入臭氣沖天的獸穴——經過那里才能抵達神秘的境界,進入一個四面玻璃窗的偌大的工場,就象我到圣拉扎爾的四面玻璃窗大工場里去找尋開往巴爾貝克的火車一樣,就必須放棄回自己家過夜的一切希望。這圣拉扎爾車站,在開了膛破了肚的城市高處,展開廣闊無垠而極不和諧的天空,戲劇性的威脅成團成堆地聚集,使天空顯得沉重,與曼坦那或委羅內塞2筆下那幾乎形成巴黎時髦的某些天空十分相像。在這樣的天空下,只會完成某一可怕而又莊嚴的行動,諸如坐火車動身或者豎起十字架——

    曼坦那(43—50),意大利畫家,他畫過一幅《釘上十字架》,普氏時代已在盧浮宮展出過。

    2委羅內塞(528—588),意大利畫家,他畫過數幅《釘上十字架》。

    在巴黎,我躺在自己床上,從鵝毛大雪漫天飛舞中遙望巴爾貝克那波斯式教堂,不出此限時,我的軀體對這次旅行并沒有提出任何異議。只有當我的軀體明白了它必須親自出馬,抵達的當晚,人家要把我送到它很陌生的“我的”房間去的時候,異議才開始出現。動身的前一天,我明白了母親并不陪同我們前往時,它的反抗就更加激烈。我父親與德·諾布瓦先生動身去西班牙之前一直要留在部里,他寧愿在巴黎郊區租一所房子度假。此外,欣賞巴爾貝克的美景,并不因為必須付出痛苦的代價去換取就使人的**大減。相反,這痛苦在我看來,似乎能使我即將去尋求的印象現實化,保證它的真實性。任何所謂相同美麗的景色,任何我得以去觀看,而又并不因此就妨礙我回到自己的床上去睡覺的“全景”都無法代替這種印象。我感到喜歡做什么事的人和為此而感到快樂的人并不是同一些人,這已不是第一次了。給我看病的大夫見我動身當天早晨神色痛苦,大為驚異,他對我說:“我向你保證,哪怕我只能找到一周的時間到海濱去乘乘涼,我決不擺架子等人來請我。你馬上可以看到賽船競渡,太好了!”我認為自己和這位大夫一樣深深向往著巴爾貝克。對我來說,甚至早在去聽貝瑪演唱以前,我就已經知道,不論我喜歡什么,這件東西永遠牲我的快樂,而不是去尋求快樂。

    和從前一樣,我的外祖母仍然熱切希望賦予人們給予我的饋贈以藝術性,自然她對我們動身的想法就不同。為了通過這次旅行對我進行一項部分古典式的“考驗”,她本來打算一半乘火車,一半乘馬車,來完成當年德·塞維尼夫人從巴黎經過肖內和歐德邁爾橋到東方去所走過的這段旅程2。但在父親的明令禁止之下,外祖母不得不放棄這個計劃。我父親知道,外祖母安排一次外出,以便將出門旅行所能包含的智力方面的好處全部發揮出來時,事先便可預知會有多少次誤車,丟失行李,咽喉疼痛以及違章。她想到我們要到海灘去時,不至于突然來了“該死的一車人”而受阻去不成,會十分高興。這“該死的一車人”,是外祖母喜愛的塞維尼夫人的叫法3。因為勒格朗丹沒有為我們給他姐姐寫封引見信,我們在巴爾貝克一個人也不認識(這一忽略,我的姨祖母塞莉納和維多利亞4均很不欣賞。為了突出往日的密切關系,她們至今仍稱那個作姑娘時她們就認識的人為“勒內·德·康布爾梅”,而且還保留著那個人送的禮物。這禮品裝飾一個房間,也裝點談話,只是當前的現實與這些禮品已經對不上號。我的這兩位姨祖母在勒格朗丹老太太家里,再也不提她女兒的名字,只是一走出他們的家門,便用諸如此類的話來互相道賀:“那個人,你知道的,我提都沒提她。我想,他們心里自然明白。”她們以為這樣便為我們報了仇,雪了恨)——

    這是一個地名。該城建于年。在此兩年以前成立了“東印度公司”,這個公司的造船廠造出的第一艘船定名為“東方的太陽”,取其中“東方”定為該城市名。后來該公司消失了,地名照舊。

    2見塞維尼89年4月27日、5月2日及8月2日各函,這三個地名分別在這三封信中出現。

    3見7年月28日塞維尼夫人致格里尼昂夫人函。塞維尼夫人在這封信中寫道:“令人愉快的來客走了,我多么傷心難過,你是知道的。叫我又受拘束又厭煩的該死的一車人走了,我又多么心花怒放,你也知道。正因為如此,我們認定:比起令人愉快的客人來,更希望來令人討厭的客人。”

    4在第一卷中,這兩位姨祖母叫塞莉納和弗洛拉。

    所以,我們就要乘一點二十二分的那趟火車從巴黎動身。我花了好長時間在鐵路局時刻表上找這趟車以自得其樂,每次這時刻表都使我激動不已,甚至使我產生已經動身那種興沖沖的幻覺。花的時間那么長,不會不想到我對這趟車已經了如指掌了。我們對列車的想象中,幸福不幸福的決定因素更主要地是關系到它會給我們什么性質的快樂,而不是我們對這趟列車的情況是否了解確切,所以我覺得自己對這趟車已經了解得很細,我一點都不懷疑,當天氣變得涼爽起來,我凝望著即將抵達某一車站會出現某種效果時,我將會在車廂里領略到一種特殊的快樂。這列火車,雖然在我心中總是喚起同一些城市的景象,我用列車穿過的下午時光的光線將這些城市鑲嵌起來,可是我似乎覺得這列火車與任何其它列車都不相同。正像人們常常對一個從來沒有見過、又喜歡想象已經得到他的友情的人常常所做的那樣,我最后也賦予一個金發藝術家旅客以特有的不變的面容。他可能帶我踏上他的旅途,我可能在圣洛大教堂腳下向他告別,然后他朝著夕陽的方向遠去——

    圣洛大教堂,又稱圣洛圣母院,始建于十三世紀末、十四世紀初。拉斯金認為該教堂三角楣的尖頂為火焰式建筑之典范。

    我的外祖母好容易下定決心去巴爾貝克,總不能“白去”一趟,所以她將要在一位女友家停留二十四小時。我當天晚上從那人家里再度踏上旅程,以免叨擾,同時也為了第二天白天能去參觀巴爾貝克教堂。我們早已獲悉,這所教堂距巴爾貝克海灘相當遠,從那里再趕到海灘開始我的海水浴治療,可能就來不及了。我這次旅行中的精采節目,列在殘酷的第一夜之前,這種感覺可能還會叫我好受一些。在那殘酷的第一夜里,我要走進一個新住所,而且要同意在那里生活。

    但是,首先得離開原來的住所。我母親正好安排在同一天到圣克盧安頓,她早已采取了一切措施,或者佯裝已經采取了全部措施,把我們送到車站以后,就直接去圣克盧,而不需要再回我們自己的家。她怕我不但不去巴爾貝克,反而要跟她回家。她甚至以在那所剛剛租下的房子里有許多事要做,她又時間很緊為借口,決心不與我們呆到火車開動,實際上是為了給我免去這殘酷的告別。火車開動之前,她躲在來來去去、準備這準備那之中。再也無法避免分手時,因為精力完全集中在那無能為力而又無比高尚的清醒時刻上,分手也就突然顯得無法忍受了。

    我生平第一次感覺到,我母親沒有我,不為了我,而過另一種生活也能活。她就要和我父親一起去住。說不定她覺得我身體不好,神經過敏,把我父親的生活搞得更復雜,更慘淡了。這次分別使我更加難過,因為我心中暗想:說不定對我母親來說,這是我引她不斷傷心的結果。她沒有對我說過我怎樣不斷使她傷心,但是經過那些事之后,她明白再也無法共同度假了。說不定也是過另外一種生活的初次嘗試。隨著父親和她年歲的逐漸增長,為了將來,她要開始心甘情愿地接受這另一種生活。這就是與從前相比我與她見面要少;她對我已經有些形同路人;她成了一個人們看見她獨自一人回到一幢房屋的婦人,而我并不在那房屋中;她向看門人詢問是否有我的來信。這種情形,甚至在我做過的噩夢中也從未出現過。

    車站雇員想把我的箱子拿走,我幾乎無法答話。我母親為了安慰我,使出她認為最有效的手段。她覺得對我的悲傷佯作不見沒有用,便輕輕地拿這個開玩笑:

    “喂,巴爾貝克教堂如果知道人家是這么愁眉苦臉地準備去看它,會說什么呢?拉斯金說的興高采烈的旅行家是這樣的嗎?再說,你是否能夠適應環境,我會知道的。即使離得很遠,我仍將和我的小狼在一起。你明天就能收到媽媽的一封信。”——

    拉斯金在《亞眠圣經》中,經常提到“旅行家”以及他在路上遇到了藝術品得到無限快樂的情形。普魯斯特將拉斯金的《亞眠圣經》譯成法文,對拉氏著作當然是了如指掌的。但拉斯金并不喜歡乘火車旅行。

    “女兒,”外祖母說道,“我看你和塞維尼夫人一樣,一張地圖放在眼前,一刻也沒有分開。”

    然后母親又設法叫我開心,她問我晚餐時我要點什么菜,她對弗朗索瓦絲佩服得五體投地,稱贊她把一頂帽子和一件大衣改得認不出原樣來,她從前看見這頂帽子新的時候戴在我姨祖母頭上,這件大衣新的時候穿在我姨祖母身上,曾經引起她厭惡的。那帽子頂上有一只大鳥,大衣上到處是難看的圖案和烏黑發亮的點點。可是大衣不能穿了,弗朗索瓦絲叫人把大衣翻個個,將色調很好看的一色里子露在外面。至于那只大鳥,因為壞了,早就把它扔了。在一首民歌里講到,最有藝術意識的藝術家費盡心血把最精致的裝飾裝點到農民住宅的門面上,使得這住宅門頂上正合適的地方開出一朵雪白或淡黃的玫瑰來。有時你遇到這么精致的東西,真叫你動心。與此種情形相同,天鵝絨結呀,雞蛋殼形的絲帶呀,這些在夏爾丹或惠斯勒2的肖像畫上會令人興高采烈的東西,弗朗索瓦絲用無懈可擊而又純樸的審美觀將這些東西綴在那頂帽子上,那帽子便變得十分動人了——

    見7年2月9日塞維尼夫人致女兒函:“一張地圖擺在我面前,你過夜的地方,我全知道。”

    2(前)夏爾丹和惠斯勒的名字,在這部小說中,這是第一次出現。從普氏的美學觀點形成來說,這兩位畫家極為重要。夏爾丹(99—779),是著名法國畫家。普氏在895年左右曾就夏爾丹寫過一篇研究文章。后來又將他對于倫勃朗的研究補充進去,一起發表在《駁圣佩甫》一書中。惠斯勒(834—903),美國畫家,在巴黎和倫敦住過多年。普氏經人介紹,與惠斯勒相識,并見到89年畫家為孟德斯基烏伯爵畫的肖像。但是斯金很看不起惠斯勒。普氏擺脫了拉斯金的影響,在905年所寫的文章及書信中,對惠斯勒極為推崇。普氏此處所提情形,在惠氏的許多肖像畫中均可見到。

    這事還得往從前說,謙遜和正直常常賦予我們這位年老的女仆以高貴的面部表情。她是內向而沒有卑劣情感的女子,她很懂得“不越禮,保體面”,為這次出門,她穿上了人家不穿而送給她的衣裳,以便跟我們坐在一起既相配,又不致顯出非要人家瞧她的樣子。弗朗索瓦絲穿著櫻桃紅而又陳舊的大衣,毛皮圍領并不硬扎扎地露出毛來,她那樣子使人想到一位年長的大師在《時時刻刻》一書中所繪之安娜·德·布列塔尼的某一形象。在那些形象中,一切都安排得那么妥貼,整個畫面的情感在各個部分也分布得特別勻稱,以致那華麗而又過時的特殊服裝跟眼睛、嘴唇和雙手一樣,都表現出虔誠的嚴峻來——

    《安娜·德·布列塔尼的時時刻刻》于508年出版,為法國畫家讓·布爾迪松(約457—52)的作品。

    說到弗朗索瓦絲,就不能提到思想。她一無所知,這意思是指,一無所知就等于什么也不懂,但內心能直接領會的幾條罕見的真理除外。龐大的思維世界對她來說是不存在的。但是,在她清澈的目光面前,在她那鼻子、嘴唇細膩的線條面前,在所有這一切證物面前,人們會象面對一條狗那智慧而善良的目光一樣心慌意亂。可是人們明明知道,對于人的全部意念,這狗是一竅不通的。在許多有文化教養的人身上,竟然缺乏這些證物!如果有,對他們來說,那就會意味著絕頂的優秀,杰出品德的高尚表現了。人們確實可以琢磨這樣的問題,就是在其它的地位低下的兄弟中,農民中,是否有相當于頭腦簡單的人群中的上等人這樣的人類,更確切地說,是否有由于不公正的命運而注定在頭腦簡單的人之中生活,被剝奪了知識,但是他們更天然地、更出自本性地接近像大部分受教育的人那樣的杰出的人呢?這些人就象耶穌家族分散、迷失、被剝奪了理智的成員,象最有智慧的階層的親屬仍停留在童年時期一樣,對他們來說,要具有才具,只差知識這一著了。這從他們眼睛閃射出來的、不可否認的光芒中看得出來,可是這光芒沒有用到任何事物上。

    母親見我強忍淚水,對我說:“雷古魯斯對大場面可見慣了……再說,你這樣對媽媽可不好,咱們也像外祖母一樣引用塞維尼夫人的話吧:‘我將不得不把全部勇氣都用上,這種勇氣你沒有。’”2她又想起,對他人的深情可以轉移自私的痛苦,便盡量叫我高興,對我說,她想,她去圣克盧一路上會順利,她對自己訂下的出租馬車很滿意,車夫彬彬有禮,馬車也很舒適。聽到這些瑣事,我強作微笑,并且用同意、滿意的表情點點頭。可是這些事只會叫我去更真實地想象母親的離去,我揪心地望著她,仿佛她已經與我分離。她戴著為去鄉下而買的圓草帽,穿著薄薄的長裙。因為要在酷熱之中長途跋涉,她才穿上這件長裙,可是已使她變了樣,她已經屬于蒙特都3別墅了,而我則不會在那個別墅見到她——

    雷古魯斯為羅馬大將,在與迦太基作戰中表現極其英勇。但是普魯塔克并未為雷古魯斯作過傳,倒是西塞羅和賀拉斯稱頌過雷古魯斯的業績。

    2此處亦是引用7年2月9日塞維尼夫人致女兒函的大意,原話是:

    “你若是愿意真叫我高興,就把勇氣全拿出來,我倒是缺少這種勇氣的。”

    3蒙特都在圣克盧。

    為了避免旅行可能造成我氣悶發作,醫生建議我在動身時稍微多喝些啤酒或白蘭地,以便處于他稱之為“欣快”的狀態,在這種狀態中,神經系統短時間不那么脆弱。是不是照醫生的建議辦,我還拿不定主意。但我至少希望,一旦我下定決心那么做,我的外祖母能承認我自己擁有這種權利和理智。所以我談起這件事,似乎我的猶豫不決只在我到什么地點去喝酒的問題上,是在冷餐部還是酒吧車廂。我看到外祖母臉上現出責備、甚至根本對此不予考慮的表情。一見這種表情,我突然下定了決心非去喝酒不可,既然口頭宣布未獲得無異議通過,要證明我是自由的,實施這一行動變成了必不可少。我大叫起來:

    “怎么?我病得多么厲害,你是知道的!醫生對我說的話,你是知道的!可是你倒這么勸我!”

    待我向外祖母將我身體不適的情形解釋完,她現出那么歉疚、善良的神情,回答我說:“那就快去買啤酒或者白酒吧,既然這對你會有好處。”我聽了立刻撲到她的懷里,在她的臉上印滿了親吻。我去酒吧車廂喝了過量的酒,之所以如此,是因為我感到,如果不這樣,我的病會劇烈發作,那樣她會最難過不過的。到了第一站,我又上車回到我們那個車廂,我對外祖母說,我多么高興到巴爾貝克去,我感到一切都會順利,我內心感到會很快習慣與母親遠離,這趟車很舒服,酒吧老板和雇員都那么熱情,我真愿意經常來往于這條線上,以便有可能再和他們見面。對于所有這些好消息,我的外祖母卻沒有表現出我那樣的興高采烈。她有意避開我的目光回答我說:“可能你該想辦法睡一會了。”并且將目光轉向窗戶。我們已經放下了窗簾,可是窗簾逮不住整個玻璃窗框,所以太陽能將在林中空地上小憩的溫和而又懶洋洋的光線投射在車廂門打蠟橡木上和靠椅的罩子上(比起鐵路局掛在車廂高處的廣告來,這似乎是對與大自然渾成一體的生活更有說服力得多的一則廣告,車廂里的廣告掛得太高,是什么地方的風景,我無法看清那地名)。

    外祖母以為我閉上了眼睛,可我看見她透過她那帶大圓點的面紗,不時向我投過一瞥,然后又將目光收回,然后再反復下去,就像一個人為了養成習慣,極力在進行困難的操練一般。

    于是我與她談起話來,不過似乎這并不使她開心。不管怎樣,對我來說,我自己的聲音使我感到快樂,同樣,我的身體最令人覺察不到的、最內在的活動使我感到快樂。所以,我盡量使之持續下去,任憑我講話的每一個抑揚頓挫長時間停留在字眼上,我感覺到我的每一目光都確確實實位于它落下去的地方,并在那里停留得超過慣常的時間。

    “好了,休息吧!”外祖母對我說,“睡不著的話,就看看書!”

    說著她遞給我一本塞維尼夫人的著作。我打開書,她自己則沉醉在《博澤讓夫人回憶錄》之中。每次旅行時,她非帶這兩位女作家的書不可。這是她偏愛的兩個作者。這時,我有意保持頭部不動,一旦取了某種姿勢,就保持這種姿勢不變,從中感受到很大的快樂。我手擎著塞維尼夫人的著作,并不打開,也不垂下目光去看書,在我的目光前面,只有藍色的窗簾。我凝望著窗簾,覺得真是美妙無窮,這時如果有誰想叫我將注意力從這上面轉移過去,我肯定不予置理。我似乎覺得那窗簾的藍色并非由于其美,而是由于它生機勃勃,正在把自我出生直到我終于將酒吞下去,那酒也開始起作用為止這期間在我眼前出現過的一切色彩全部隱去,以致與這窗簾的藍色相比,其余的色彩對我來說全都黯淡無光,毫無意義。那些先天盲人,很晚才給他們實行手術,他們終于看見了顏色,當初他們生活其中的黑暗世界想必就是這樣的。一位上了年紀的雇員來查我們的車票。他身著制服上裝,金屬鈕扣閃耀著銀色的光芒,又使我著迷。我真想請他在我們身旁坐一坐。可是他到另一車廂去了。于是我懷著眷戀的心情想到鐵路工人的生活,他們的全部時間都在鐵路上度過,大概沒有一天不看見這個上了年紀的雇員吧!凝視藍窗簾,感覺到我的嘴半張半合所感受到的快樂,程度終于開始降低。我想動一動。我活動活動。我打開外祖母遞給我的那本書,能夠將注意力固定在我這里那里挑選的頁數上了。我一邊看書,一邊感到對塞維尼夫人越來越佩服——

    此書名為作者所虛構,并不存在,很可能來源于布瓦涅伯爵夫人回憶錄。普魯斯特曾就布瓦涅伯爵夫人回憶錄寫過一篇文章,發表于907年。

    千萬不要為一些純屬表面的特點所蒙蔽,這些地方與時代、與沙龍生活相關。正是這些地方使一些人以為只要他們說了諸如“叫我好了,我的好人兒!”或“我看這位伯爵很有風趣”,或者“翻動割下來的牧草是世界上最美妙的事情”這類的話,他們就形成了自己的塞維尼形象。已經有德·西米阿納夫人2的先例為證,她因為自己寫了諸如“德·拉布里先生健康極佳,先生,聽到他死亡的消息,他完全受得住”3或“噢,親愛的侯爵,您的信多么叫我喜歡!有什么辦法能不回信呢?”4或者什么“先生,似乎您欠著我一封回信,我欠您幾鼻煙壺的香檸檬。我剛還清了八封信的債,馬上又有別的信要來了……這大地從來產量沒這么高過。看上去是為討您喜歡”5。此類的句子,就自以為與她的外祖母很相象了。而且她也用這種體例寫信談放血,檸檬等等等等,自以為這就是塞維尼夫人的書信。但是我的外祖母是從內在的東西,從作者對家人的熱愛,對大自然的熱愛來接近塞維尼夫人的,她教我喜歡塞維尼夫人真正的美妙之處,那與上述的例子毫不相關。我即將在巴爾貝克遇到一位畫家,他叫埃爾斯蒂爾7,對于我的審美觀有非常深刻的影響。塞維尼夫人與這位畫家是屬于同一家族的偉大藝術家,因此她作品中的美此后不久便給我留下更深的印象。我在巴爾貝克意識到,她向我們展示事物的方式與埃爾斯蒂爾是相同的,是按照我們感知的順序,而不是首先就以其起因來解釋事物。那天下午,在那節車廂里,我反復讀著出現了月光的那封信時,已經心花怒放了:——

    此句見于7年7月22日塞維尼夫人寫給庫朗日的書信,當時被人認為極有風趣,爭相傳誦。

    2德·西米阿納夫人(74—737),是塞維尼夫人的外孫女,閨名波林娜—阿黛瑪爾·德·蒙德依·德·格里尼昂,95年嫁給路易·德·西米阿納。她同意出版外祖母的信并親自參加編纂,但出于某些顧慮,將她母親的信大部分都毀掉了。她本人的書信于773年發表。

    3此句出于735年3月5日致德·埃里古爾函。

    4此句出于734年3月8日致高蒙侯爵函。

    5此句出于735年2月3日致德·埃里古爾函。

    (前)談放血的信為734年月7日;談檸檬的信有二,735年月3日和月5日,這幾封信都是寫給德·埃里古爾的。

    7埃爾斯蒂爾的名字第一次在本書中出現。在《斯萬之戀》中,這個畫家以比施的名字出現。埃爾斯蒂爾的原型基本上是惠斯勒。898年奧朗多夫書店出版的一本小說《亡人的太陽》中有一位畫家,名字也叫尼爾·埃爾斯蒂爾。

    我無法抗拒這種誘惑,我戴上帽子,穿上顏色鮮艷的上衣,其實并非必需如此。我來到網球場上,那里的空氣非常溫馨,與我臥房一樣。我看到千百種莫名其妙的東西,著白衣黑衣的修道士,數位著灰衣和白衣的修女,散亂各處的內衣,挺直身體緊靠大樹躲起來的男子……——

    塞維尼夫人80年月2日致格里尼昂夫人函片斷。

    這便是此后不久我稱之為《塞維尼夫人書信》中的陀思妥也夫斯基一面(難道她描寫景物和性格的方式不和他一模一樣嗎?)的東西。

    我將外祖母送到她的女友家里,我也在那里待了幾個小時。然后,晚上,我又一個人乘上火車,至少我沒有感到夜晚降臨時光難耐。這是因為我不需要在旅館房間那樣的監獄里度過這一夜,而旅館房間那睡意朦朧的模樣大概會叫我毫無睡意。包圍著我的,是列車各種運動那令人鎮靜的活動。這各種運動伴著我,如果我沒有睡意。它們會主動過來與我聊聊,它們的聲響像搖籃曲一樣催我入睡。我把這聲響像貢布雷教堂的鐘聲一樣搭配起來,一會是這個節奏,一會又是另一種節奏(根據我的想象,首先聽到四個疊聲的等長的八分音符,然后是一個疊聲的八分音符瘋狂地沖到一個黑色的八分音符上去)。這聲響使我那失眠的離心力動彈不得,對失眠施加了相反的壓力,將我保持在平衡之中。我一動不動以及以后我的睡意來臨,我都感到與那壓力密切相關,那種清新的印象與在大自然和生活的懷抱中有一股強大的力量作警戒,因而得到安息所給予我的印象完全相同,好象我在一瞬間得以化身為某種魚類在大海中安睡,睡意朦朧中被水流和浪濤蕩來蕩去,或者化成一只鷹,仰臥在暴風雨這唯一的支柱上。

    和煮雞蛋、帶插圖的報紙、紙牌、船在其中拼命開動卻不前進的河流一樣,日出也是長途鐵路旅行的伴隨物。我正在清點前幾分鐘充斥我的腦際的想法,以便意識到我剛才是不是睡著了(是確實沒有把握才叫我提出這個問題自問,可是就是這個“沒有把握”正在向我提供一個肯定的回答),就在這時,在窗玻璃里,一小塊暗色的小樹林上方,我看見了幾片有凹邊的云朵,那毛茸茸的邊緣為玫瑰色;固定成形,死去一般,再也不會改變,有如點染鳥翼羽毛的玫瑰色,那羽翼也就化成了粉紅,有如畫家隨興所至將之置于畫面上的粉畫。但是我感到與之相反,這片色彩既不是毫無生氣,也不是興之所至,而是必不可少和蓬勃的生機。瞬間,這色彩后面,光線蓄積起來,堆積起來。這色彩越來越深,天空變成一片肉紅。我將雙眼緊貼在玻璃上,盡量看清楚些,因為我感覺到這與大自然的深邃存在緊密相關。可是鐵路方向改變,列車拐彎了,窗框里的晨景為夜色籠罩的一村莊所代替。小村的屋頂為月白色,在仍然鑲滿星斗的天空下,臟污的洗衣池有如夜色下不透明的螺鈿。我正為失去那片玫瑰色的天空而惋惜,就在這時,我在對面的窗子里再度望見了它,但這一次是紅色的。鐵路又拐了第二個彎,這片天空又拋棄了對面的窗子。結果我就將時間花在從這一面窗奔向那一面窗之中,為的是將我這美妙的、火紅的、三心二意的清晨斷斷續續的片斷連接起來,將畫面裝裱起來,以便有一個全景和連續的畫面——

    法國農村多有公共的、露天的供村婦洗衣的地方,稱為洗衣池。

    景色變成地勢起伏,更加陡峭,列車停在兩座山之間的一個小站上。峽谷之底,急流岸邊,只能看見守道口人的一所小屋,它陷進水中,那河水就緊貼窗下流過。如果一個人可以是土地的產物,人們從他身上可以品嘗到土地獨特的風韻,一個村姑就更其如此。我在梅塞格利絲那邊魯森維爾森林中獨自漫步時,是多么希望看見一個村姑出現在我面前啊!我希望的,大概就是這個高個子姑娘。我看見她從這座小屋中走出來,背著一罐牛奶,沿著初升的太陽照亮的小路。向車站走來。在高山峻嶺遮斷了世界其余部分的山谷中,除了這些只停留一小會的列車,她大概從來沒有在別處見到任何人。她沿著車廂走來,向幾位已經醒過來的旅客出售牛奶咖啡。晨光映紅了她的面龐,她的臉比粉紅的天空還要鮮艷。面對著她,我再次感受到生活的**。每當我們重又意識到美與幸福的時候,這種生活**就在我們心中再次萌生出來。我們總是忘記美和幸福是單獨存在的,在我們的頭腦中總是用某一約定俗成的類型來代替,而這個類型是我們從討我們喜歡的各個不同面龐之中、從我們領略過的快樂中找一個平均數而形成的。我們只有抽象的形象,而這些形象是死氣沉沉的,沉悶乏味的,因為它們恰巧沒有一件新鮮的與我們領略過的不同的事物的品性,這正是美與幸福所特有的品性。于是我們對生活作出悲歡的判斷,我們還以為這是正確的,因為我們以為已經把美和幸福打到里面去了,實際上我們忽略了這兩樣東西并且用一些中和物來代替它們,而在這種中和物中連美和幸福的一個原子也沒有。一個文人,人們向他談一部新出的“好書”,他還沒聽就先生厭倦打起哈欠來,情形就是如此。因為他想象的是所有他讀過的好書的綜合,而一本好書是與眾不同的,無法預見的,并不是由前面的所有杰作的總和構成的,而是由某種東西構成的,完全吸收前面的那一總和又絕不足以叫人找到這種東西,因為正好是在它之外。剛才感到厭倦的那個文人,一旦接觸到這部新作,立刻會感到自己對這本書所描寫的現實頗有興趣。這位美麗的姑娘立即使我品味到某種幸福(唯一的,總是與眾不同的,只有在這種形式下我們才能品味到幸福的滋味),一種生活在她身邊可能會實現的幸福。這位美麗的姑娘也是如此,她與我一個人獨處時頭腦中描繪出的美貌模式毫無共同之處。但是這里在很大程度上又有一個習慣的短暫中止在起作用。我使賣牛奶的女郎受益于我的全部存在,是渴望品嘗強烈享受、站在她對面的我。平時我們總是將我們的存在壓縮到最低限度來生活。我們的大部分能力停留在睡眠狀態,因為這些能力依憑著習慣,習慣知道要做什么,習慣不需要能力。但是在這旅途的早晨,我生活的老習慣中斷了,時間、地點改變了,就使得各種能力必須出來。我的習慣是經常在家,不早起。這個習慣現在不在了,我的各種能力就全都跑過來以代替習慣,而且各種能力之間還要比比誰有干勁,象波濤一樣,全都升高到非同尋常的同一水平——從最卑劣到最高尚,從呼吸、食欲、血液循環到感受,到想象。在我叫自己相信這個少女與任何其它女子都不同的時候,我不知道是這些地方優美的田園景色為她增加了魅力,還是她使這些地方產生了魅力。只要我能一小時一小時地將生命與她一起度過,陪伴她一直走到急流那里,奶牛那里,列車旁,一直在她身邊,感到她了解我,在她的心里有我的位置,那我會覺得生活該是多么甜蜜!她會教我領略鄉村生活和晨曦初現的魅力。我向她招招手,叫她給我送牛奶咖啡來。我需要她注意到我。她沒有看見我。我叫她。在她那高大的身軀之上,她的面龐是那樣粉紅、那樣閃著金光,似乎別人是透過燈火照亮的彩繪大玻璃窗在看她。她回過頭,朝我這邊走來,她的面龐越來越寬闊,有如可以固定在那里的一輪紅日,我簡直無法將目光從她的面龐上移開。這面龐似乎會向你接近,一直會走到你身邊,任憑你貼近觀看,那火紅與金光會使你頭暈目眩。她向我投過機靈的一瞥。就在這時,列車員關上車門,列車開動了。我看見她離開車站,重又踏上小徑。現在天已大亮:我正遠離黎明而去。不論我的興奮是由這姑娘激發出來的,抑或相反我置身于她的身旁所領略的大部分快樂是我的激動心情所引起,總而之,她與我的快樂是那樣渾成一體,以至我要與她重見的**首先是精神上向往著不要使這種興奮狀態完全消失,不要永遠與參與其事的那個人分離,哪怕她自己并不知曉。不僅因為這種狀態是多么令人愉快,而且特別是(就象一根繩子拉得更緊會發出一種聲響,或一根綴線更快地振動會產生另一種顏色一樣)它使我看到的事物產生了另一種色調,它將我作為演員帶進了一個陌生而又更加無比有趣的世界。列車加速前進,我仍然依稀望見那個美麗的姑娘,她就象與我熟悉的生活完全不同的另一種生活的一部分,一條帶子將我的生活與她隔開。在那另一種生活中,事物喚起的感覺再也不相同,現在從那種生活里走出來,就好像自己要死掉一樣。為了能享受到至少感到自己與那種生活相聯的溫馨,大概只要我住在小站附近就可以每天早晨向這位村姑買牛奶咖啡了。可嘆!我向另外一種生活越來越快地走去,而她將再也不會出現在這種生活里!我設想著種種計劃,好讓我有一天再乘坐這同一列車,再在這同一車站停留,只有這樣我才能勉強接受那另外一種生活。設想這種種計劃同時還有一個好處,便是給我們那唯利是圖的、活躍的、實用的、機械的、懶惰的、離心的精神狀態提供了養料。我們的大腦確是這種狀態,因為當需要作出努力,以便普遍地、不圖個人利害地去加深我們有過的愉快印象時,我們的大腦往往喜歡避開這種努力。另一方面我們又希望繼續想著這甜美的印象,大腦就寧愿從未來的角度對此作出設想,巧妙地為這甜美印象的再生準備時機。這對于理解那美好時刻的精髓絲毫無補,卻免了我們費心勞神在自己內心重溫一時刻的辛苦,使我們指望再度從外界得到這種愉快印象。

    一些城市名,維茲萊還是夏爾特爾,布爾日還是波韋,通過這簡略的形式,用來指明其主要教堂。我們常常使用這種局部的含義,如果是我們還不了解的地方,最后就會把整個城市的名字刻在心上。當我們打算把城市的概念加進去的時候,這城市的名字立刻就會象鑄模一樣,給它印上同一風格的同樣的刻紋,也把它變成一種大教堂。不過這一次是在一鐵路車站上,我看到了巴爾貝克這個地名,在一家冷餐館的上方,在藍色警報器上,幾乎是波斯體的白字。我匆匆穿過車站和通往車站的大街,我向人詢問海灘在哪,為的是只看教堂和大海。從人們的表情看,他們似乎不明白我問的是什么。我現在就在巴爾貝克老城,巴爾貝克陸地,這里既不是海濱,也不是海港。當然,依照傳說,顯圣的基督確是漁民們從海里找到的。教堂就在距我幾米開外的地方,教堂里有一彩繪玻璃窗敘述的就是發現這位基督的故事。修建教堂大殿和鐘樓的石頭,也確實是從海浪拍擊的峭壁上取來的。正因為如此,我想象的大海,是海水一直沖到彩繪玻璃窗前的。可實際上大海距這里還有五里多路,在巴爾貝克海濱的教堂圓頂旁那個鐘樓,我從前在書本上讀過,說這鐘樓本身就是一座諾曼底峭壁,上面各種籽粒會聚,群鳥盤旋,所以我一直以為那鐘樓底座是接受大海激起千重浪的飛沫的。實際上,鐘樓聳立在一座廣場上,兩條有軌電車線從這里分叉,對面是一家咖啡館,門口金字招牌上寫著“臺球”二字。鐘樓的背后是一大片住宅,住宅屋頂上沒有摻雜一根桅桿。我一面留神咖啡館,一面留神向其問路的行人,一面又注意著要回去的車站,走進教堂。教堂與其余的一切構成一體,仿佛是一種偶然,是這天下午的產物。那軟綿綿的在天空中鼓起來的圓頂好象一顆果實,住宅煙囪沐浴其中的同一陽光,催熟了那粉紅、金色而又進口就化的果皮。但是,認出眾使徒的雕像——我曾經在特羅卡德羅博物館看見過鑄出的圣像——站在教堂大門口的門洞里,在圣母的兩旁列隊而立,等待著我,似乎是為著歡迎我時,我就只愿意考慮雕塑的永恒意義了。圣母那仁慈、溫和的面孔,短而扁的鼻子,弓著的背,似乎唱著某一天的“阿累路呀”歡迎似地向前走來。但是人們發覺這些圣象的表情是呆滯不動的,正象死人的表情一樣。只有人圍著他們轉時,他們的表情才有所改變。我心中暗想:就是這里,這就是巴爾貝克教堂。這個廣場看上去知道自己的榮光,它是世界上唯一擁有巴爾貝克教堂的地方。迄今為止我見過的,是這個大名鼎鼎的教堂、這些使徒、這大門之下圣母的照片,僅僅是拓片。而現在,是真的教堂,真的圣母象,唯一無二的,近在眼前了:這就遠遠勝過從前了——

    法國古里,一古里約等于四公里。

    說不定也不如從前。好比一個小伙子,到了考試或者決斗的那一天,當他想到他儲備的知識和他準備表現出的勇敢時,會感到人們向他提出的問題、他打出去的子彈,都沒有什么了不起了。同樣,我的頭腦中遠遠超出我眼前的復制品的,是高高聳立在門洞中的圣母形象。各種變故可以構成對復制品的威脅,卻無法企及我頭腦中的圣母;如果有人將復制品摧毀,我頭腦中的圣母卻不受任何損傷;她是盡善盡美的,具有世界性意義。現在,我的頭腦見到了這個早已為人雕塑過一千次的雕象,對這個雕像外表僅僅是石頭,我伸出手臂即可觸及,占據著一席之地,還有一張選舉布告和我的手杖頭作她的對手,都感到驚異。這一席之地與廣場連成一片,與主要街道的出口不可分,她無法避開咖啡館里和電車辦公室里人的目光,她臉上受到半抹夕陽的照耀——過一會,幾小時之后,便是街燈之光的照耀了——另一半為貼現銀號的辦公室接受去了;她與那家信貸公司分理處同時被糕點鋪灶間的怪味所降服,任憑凡人肆虐;如果我也想在這石頭上刻上我的名字,那么她,這著名的圣母像,迄今為止我賦予她以凡人的生命和捕捉不到的美的,巴爾貝克的圣母,獨一無二的(可嘆,這也意味著只此一家)圣母,就要以她那沾滿了與其毗鄰的房屋同樣的煤炱,向所有前來瞻仰她的崇拜者,顯示我用粉筆劃下的痕跡和我的名字的各個字母,而無法去掉這些字跡。總而之,這向往已久的不朽的藝術品,我覺得她和教堂一樣,變成了一個小小的石頭老太太,我可以量出她的身高,數出她的皺紋了。

    時間過得飛快,該回車站了。我要在車站等待外祖母和弗朗索瓦絲到來,然后一起到巴爾貝克海濱去。我憶起從前讀過的對巴爾貝克的描寫,憶起斯萬的話:“精美之至,和錫耶那一樣美。”我只能用偶然來解釋我的失望,是我的精神狀態不好,是我很疲勞,是我不會欣賞,我極力這樣安慰自己,想到對我來說還有別的完美無缺的城市,說不定很快就能看到,就象在珍珠般的細雨中,在坎佩爾勒雨滴清新的淅瀝中穿過沐浴著阿方橋2那綠色和玫瑰色的霞光一般,就巴爾貝克來說,我一走進這座城市,就好象把一個本應密封的地名打開了一條縫。這里,一列有軌電車,一家咖啡館,廣場上來往的人群,貼現銀號的分店,無法抗拒地受到外部壓力和大氣力量的推動,一下子涌進了這個地名各個音節的內部。這些東西進去以后,這幾個音節又關上了大門,現在,它任這些事物鑲嵌起波斯式教堂的大門,再也不會將這些事物排除在外了。我在應該把我們送到巴爾貝克海濱的當地小火車里找到了外祖母,可是只有她一個人。她提前打發弗朗索瓦絲前來,以便事先做好一切準備。但是她指點弗朗索瓦絲有誤,結果叫弗朗索瓦絲走錯了方向。此刻,無需懷疑,弗朗索瓦絲的火車正向南特飛快奔馳,說不定到了波爾多她才會醒過來——

    錫耶那為意大利佛羅倫薩附近一古城。

    2坎佩爾勒及阿方橋的聯想,請見本書第一部。

    車廂里充滿了日落時分那轉瞬即逝的余暉和下午那不肯散去的炎熱(可嘆,在落日余輝映照下,我從外祖母的整個面龐上看到她因天氣炎熱而多么疲憊不堪)。我剛一坐下,她就問我:“巴爾貝克怎么樣?”因為滿懷希望,她的微笑是那樣熱情爽朗,她以為我一定感受到了極大的快樂。見她如此,我簡直不敢立即向她承認我很失望。加之,隨著我的身軀越來越接近它應該習慣的地點,我頭腦中追尋的印象不象從前那樣縈繞我的腦際了。到最后,距旅行的終點還有一個小時路程時,我就極力想象巴爾貝克的旅館老板是什么模樣了。對他來說,此刻我還不存在。我多么希望向他作自我介紹時,有一個比外祖母更有名氣的旅伴——外祖母肯定要求他降價。

    似乎他必然十分傲慢,但輪廓很模糊。

    在這段小鐵路上,火車不時在一個車站停車,一站又一站,巴爾貝克海濱始終沒有到。光是這些車站的站名(安加市,馬古維爾多市,古勒夫爾橋,阿朗布市,老圣馬爾斯,埃蒙維爾,梅恩市)我就覺得莫名其妙。在一本書中讀到這些地名時,說不定會覺得它們與貢布雷附近的某些地名有關系。但是對一位音樂家的耳朵來說,兩個音節,即使由數個相同的音符組成,如果諧音色彩和組合不同,也可能毫無相像之處。同樣,這些由沙子、狂風呼嘯而又空曠的空間和鹽分組成的難聽的名字,“城市”一詞安在上面安不住,就像“飛鴿”這個詞里面的“飛”也安不住一樣。沒有什么比聽到這些名字更會令我想到別的地名,如魯森市或馬丹市。我在飯桌上、在“大廳”里那樣經常聽到我的外祖母提到這些地名,這些地名早已獲得了某種暗中的魅力,說不定其中還混進了果醬的香味,木材燃燒的味道和貝戈特哪一本書書頁的氣味,對面房屋那赭紅的顏色,以至直到今天,這些地名象氣泡一樣重又從我腦海深處漂上來的時候,雖然它們要穿過一層層,才能達到表層,卻仍然保留著自己獨特的品性——

    這些地名有真有假;有的在這條鐵路線上,多數不在這條線上。

    有些小站高踞于自己的沙丘上俯瞰著遠方的大海,有些小站則位于大綠顏色、形狀令人不快的小山腳下,已經準備睡去——那小山,形狀就象剛走進去的一間旅館房間里的長沙發,山下是一些別墅,再伸展下去便是一個網球場,有時是一家賭場。賭場大門上的旗幟迎著涼爽的海風颯颯作響,場中空蕩無人,焦慮不安。初次向我顯示自己主人的小站,乃通過其司空見慣的外表來顯示——戴著白色遮陽帽的打網球的人,生活在自己的檉柳和玫瑰身邊的車站站長,一位戴著扁平草帽的太太。那婦人沿著我永遠不會體驗得到的生活的日常軌跡,喚回在外久久不歸的獵兔狗,然后回到自己的木頭小板房里去,屋中已經燃起燈火。這些小站以這些司空見慣、使人非常熟悉的現象,無情地刺傷著我這陌生的目光和人生地不熟的心。

    我們走進巴爾貝克大旅社的大廳,面對著仿大理石的偌大樓梯,我的外祖母不顧會增加那些陌生人的敵意和鄙視——我們就要生活在這些陌生人之中——在和旅社經理講“條件”時,又怎樣加重了我的痛苦啊!經理是個普薩式的人物,滿臉滿嘴都是毛病(挖掉好幾個癤子,在臉上留下了傷疤。由于祖籍遙遠,童年時期起便在世界各地闖蕩而口音混雜,給他的聲調留下了毛病),他身穿花花公子的大禮服,閃動著心理學家的目光。“慢車”一到,他一般總是把闊老爺當成滿腹牢騷的人,而把住旅館的吝嗇鬼當成闊老爺!他大概忘記了他自己一個月也掙不上五百法郎的薪水,卻深深鄙視那些認為五百法郎——或者更確切些,如他所說,是“二十五路易”——“是個數目”的人,總是把這些人當成是賤民的組成部分,而大旅社可不是給這些人預備的。在這家豪華大旅館里,有些人并不花很貴的房錢卻也受到經理的敬重,這也是真的,條件是經理確切知道這些人注意開支是因為吝嗇而不是因人窮。吝嗇是一種毛病,在各個社會階層中均可遇到,因此它確實絲毫不會損害威望。有社會地位,這是經理唯一注意的事情。有社會地位,更確切地說,在他看來有說明地位高的標志,例如走進旅社大廳不脫帽啊,穿高爾夫球褲和緊身短上衣啊,從鑲金、帶紅的高級皮革煙盒里往外掏雪茄煙啊之類(可惜,這些優越性,我一樣也沒有)。他用講究的字眼去點綴自己的生意經,但意義總是用得相反——

    普氏907—94年夏天到卡布爾度假,他描寫的巴爾貝克大旅社便是卡布爾大旅社。

    我坐在一張長椅上等待。我聽到外祖母拿腔拿調地問他:“房錢……是什么價?……啊!太貴了,我這點錢可不夠!”他聽外祖母說話時,帽子也不摘下,還吹著口哨,外祖母也不生氣。我聽著這話,盡量逃進自己內心深處,竭力到一些永不改變的想法中去游蕩,不讓任何有活力的東西露出我的軀體表面——就象動物的表皮出于抑制作用,當人們傷害它們的時候,它們裝死一動不動一樣——以便在這個地方不要太難受。我對這種地方還完全不習慣,看到別人對此很習慣就使我更加敏感。我看見一位衣著華麗的婦人,經理對她畢恭畢敬,對跟在她身后的小狗十分親熱;一個衣著講究、樣子可笑的青年,帽子上綴著羽毛,回到旅館,問“有沒有我的信”。所有這些人都將登上那假大理石的臺階視為回家,他們似乎對這一切都很習慣。與此同時,一些大概很不精通“接待”藝術卻帶有“首席接待”頭銜的先生,嚴厲地向我投以邁諾斯、埃阿刻和拉達芒特的目光(我將自己**裸的心靈投入這目光之中,就像投入一個再沒有任何東西保護我的心靈的未知世界一樣)。再遠一些,在一扇關著的玻璃門后,有一些人坐在一間閱覽室內,要描寫這個閱覽室,要依次描寫我想到這些有權利在那里安安靜靜閱讀的人上人所享的清福,想到如果我的外祖母不顧我會產生這樣的印象,命令我走進去的話,她會使我感到多么恐懼,我恐怕必須相繼選擇但丁筆下賦予天堂和地獄的各種色調了——

    這里宙斯的三個兒子,他們死后被召至地獄作判官。邁諾斯的名字在《追憶似水年華》中經常出現。

    過了一會,我那種孤獨的印象更加濃重。我向外祖母承認,我感到不舒服,我覺得說不定我們很快就不得不返回巴黎。她沒有抗議,說她要出去買些物品,無論我們是走還是留下,反正這些物品都有用(后來我才知道這些東西都是給我買的,因為所有這些我缺的東西,都在弗朗索瓦絲身上);等待外祖母返回時,我到街上信步走走。街上熙熙攘攘,人群使大街保持著與室內同樣的炎熱,理發店和一家糕點鋪子還開著門,常客們在糕點鋪子里站在迪蓋-特魯安塑象前吃冰淇淋。這塑象引起我的快樂,那與他的形象出現在一本畫報中,也能使在外科醫生的候診室內翻閱畫報的病人得到快樂一樣。一些人對我相當無所謂,使我感到驚異。旅社經理滿可以建議我到城里走走散散心,一個新住所,這種受罪的地方,在某些人眼里也是可以顯得是“令人心曠神怡之小住地點”了。旅社的說明書就是這么說的。這說明書可能有些夸大其辭,不過這是面向所有主顧的,他們專門迎合主顧之所好。確實,為了把主顧招到巴爾貝克大旅社來,說明書不僅提到什么“美肴佳饌”、“游藝場花園令人**”,還說什么“時裝女王陛下駐足,不被視為笨伯之人不會因奸污而不受懲罰,任何有教養的男子可能都不愿意冒此風險。”——

    迪蓋-特魯安(73—73),是圣馬洛的海盜。他的塑像也在圣馬洛。他在《回憶錄》中,講述了許多歷險事情。

    我越是怕外祖母傷心,就越是需要她。她大概很灰心喪氣,感到如果這么點累我都受不了,那就沒有希望了,任何旅行對我都不會有好處。我下定決心回去等她。經理親自走來按了一個按紐:一個我還完全陌生的人物,人稱“lift”的(此人被安頓在旅社的最高點,大概是諾曼底教堂燈籠式天窗的地方,好象是玻璃板后面的一幅照片或管風琴演奏者在自己的房間里)開始朝我走下來,動作之輕盈有如家養松鼠,靈巧而又是被束縛之物。然后他又沿著一個柱子滑下來,將我帶在他身后朝這商業主殿的圓頂升去。每一層上,通道小樓梯兩側,陰暗的游廊成扇形展開。一個收拾房間的女仆人抱著一個長枕頭,從游廊里走過。黃昏的光線使她的面龐模糊不清,我把自己最狂熱夢想中的面具貼到她的臉上,但是從她朝我遞過來的目光里,我看到的是對我這個一錢不值的人的厭惡。每一層唯一的廁所形成僅有的一排豎著的玻璃窗,從玻璃窗透進的光線照亮了這毫無詩意的半明半暗的地方,神秘得很。在永無盡頭的向上走的過程中,為了打消我默默穿過這神秘地方所體驗的致命焦慮,我便對那個年輕的管風琴演奏者、我的旅程的匠師、我被俘的伙伴開了腔、他還是繼續拉他的樂器音栓和推導管。我為自己占這么大地方,給他惹這么多麻煩而向他表示歉意,問他我是否妨礙他施展藝術才能。在這種地方,為了吹捧名家高手,我不僅表現出好奇,而且還懺悔自己對此十分偏愛。但是他不理我,可能對我的話驚異不止;也可能專心致志于自己的工作,一心想著各種標記;也可能他耳背,對這個地點很尊重;也可能怕出危險;

    也可能懶得動腦子;也可能這是經理的命令——

    英文:電梯。

    一個人,哪怕無足輕重,我們認識他之前和認識他之后,他對我們所取態度的變化,恐怕沒有什么比這個更能賦予我們對外界現實的印象了。我一直是同一個人,下午稍晚時候,乘坐了來巴爾貝克的小火車,一直懷著同一顆心。但是,六點鐘的時候,由于無法想象出經理、豪華大旅社、其服務人員是什么模樣,我抵達的時刻心中有一種模糊而又帶幾分恐懼的期待。現在,在這顆心中,則是走南闖北的經理那臉上挖掉的疣子(雖然如他自己所說,“特點是羅馬尼亞”——因為他總是使用他認為高級的詞兒,而又沒有發現用得有毛病——實際上他的國籍是摩納哥),為招呼電梯而按鈴的姿勢,開電梯的本人,從大旅社這個潘多拉盒子2里冒出來的整個木偶戲劇場沿幕的人物。這一切都無法否認,終身在此。而且,象一切人造的東西一樣,沒有繁殖能力。我并沒有參與這種變化,但至少這種變化向我證明在我的外界發生了什么事情——這事情毫無意義,是自在的——而我剛象一個游客,開始游覽時,太陽在面前;待他看見太陽到了身后時,便得知時間已經過去了——

    經理將“祖籍”origie說成了“特點”——origialite。

    2潘多拉是希臘神話中的人物,她有一個神秘的盒子。這盒子一打開,世界上所有的災難、壞事都冒出來。

    我累得骨頭都碎了,我發著燒,睡覺必需的物品一點也沒有,不然我早就睡下了。至少我想在床上躺一會,可是面對這一大堆強烈的感受,我反正是無法歇息的,又何必呢?這一大堆強烈的感受對我們每個人來說,不等于他的物質軀體的話,至少也等于他的有意識軀體,因為包圍著這個軀體的陌生事物,雖然強迫它在一貫保持警覺的防御基礎上進行感知,卻也能將我的視覺、聽覺、所有的感官保持在很受局限、很不舒服的姿勢上(即使我把腿伸開),就象拉巴呂紅衣主教在籠子里的姿勢一樣,既不能站,也不能坐。在一間臥房里,我們的注意力要求將一些物品放在這里,待習慣了又好像將這些東西搬走了,給我們自己騰出地方來。可是在巴爾貝克的臥室里(僅僅名義上是“我的”臥室),我覺得沒有一點空地方,房間里塞滿了不認識我的器物。我向它們投去戒備的目光。它們也報我以戒備的目光。它們絲毫不在乎我的存在,現出我打擾了它們正常生活秩序的模樣。在家里,一星期當中我只有幾秒鐘聽見我的掛鐘走動,那就是我從沉思默想中走出來的時候。旅館里這只掛鐘則一刻不停地用一種陌生的語連續說著可能使我極為不快的話語,因為寬大的紫色窗簾默默傾聽,不作回答,但是那種態度,與人聳聳肩膀用以表示看見一個第三者使他們很惱火極為相似。房間天花板很高,窗簾賦予房間幾乎一種歷史意義,簡直能叫人覺得它很適于暗殺吉斯公爵2,以后又適于庫克旅行社的一個導游率領旅游者前來參觀3,但是決不適于我的睡眠。沿墻有數個玻璃小書櫥,它們的存在對我是個折磨。特別是房間中橫著一面全身大穿衣鏡,這東西搞得我心慌意亂,如果不挪走它,我就覺得自己根本別想放松下來。我不時抬眼望望天花板——在巴黎,我房間中的各種器物不妨礙我的目光,不比我自己的眼球更妨礙,因為它們只不過是我的各種器官的附件,是我自己的一種放大——天花板上方是旅社最頂端的平臺,是外祖母特意為我挑選的。庫斯草的氣味將其攻勢一直推進到比我們看得見和聽得見的更為幽密的地方,推進到我們感受到各種氣味的特點的地方,推進到了我最后的戰壕里,幾乎推進到了我的內心。我不無厭倦地用驚慌不安的鼻子去嗅,以這種無益的不斷反擊去對付它的進攻。再也沒有地盤,沒有房間,沒有軀體,只有一味受到將我重重包圍的敵人的威脅,熱度一直侵入我的骨髓,我孤立無援,我真想死。就在這時,外祖母走了進來。立刻,無限的空間向我受到壓抑而要擴張的心敞開了——

    讓·拉巴呂(42-49),本為路易十一之神師,后來為紅衣主教,因為與斗膽查理進行秘密談判,被路易十一關在洛什城堡國家監獄中,在鐵籠中度過十一年,后來經教皇西克斯特四世干預,獲得釋放。

    2吉斯公爵即亨利一世(550—588),他于588年2月28日被覬覦其王位的亨利三世在三級會議上暗殺。畫家保羅·德拉洛什(797—85)曾據此畫了一幅油畫,勒巴吉及加爾麥特于908年亦據此事拍成電影。

    3湯姆斯·庫克(808—892)于84年組織了一次“快樂列車”旅行,這便是他那鼎鼎大名的旅行社的起源。他死時將旅行社作為遺產交給了他的長子。

    她身穿一件高級密織薄紗室內便袍。在家時,每逢我們這些人中有哪一個病了,她就要穿上這件便袍(她說,她穿了這件衣服很舒服,總是將她做的事歸之于自私的動機),這件便袍是為了照顧我們,看護我們的,是她的傭人服,看護工作服,她的修女服。傭人和看護對人的細心照顧,她們的善良,人們體會到的她們的優點,人們對她們的感激,都更增加了她們對人的印象,她們覺得人的外表與內心不同,人自我感到孤獨,自己背負著頭腦中思想的重負、自己的生活**。我知道,我和外祖母在一起時,不論我內心多么憂郁,它都會被更大憐憫所接受。我的一切,我的煩惱,我的**,在外祖母那里都會得到。用以的東西,便是她保持和擴大我自己生活的**比我自己的這種**更強烈;我的想法在她心中延伸,不需要改變方向,因為這些想法從我的頭腦里傳到她的頭腦里并沒有改換地點,也沒有換人。就象一個人站在穿衣鏡前想要打上領帶,可是不明白他看見的那一頭與他的手動作的方向跟他本人相比并不在一邊,或者一條狗在地上追逐著昆蟲跳躍著的影子一樣。在這世界上,人們總是受到軀體外表的蒙蔽,因為我們不能直接感受到心靈。我也這樣上當受騙,一頭扎進外祖母的懷里,將我的雙唇貼在她的臉上,似乎這樣我就能進入她向我敞開的寬闊的胸懷。我這樣把嘴緊貼在她的雙頰上、她的前額上以后,我從那里吮吸到那樣有益、那樣富有營養的東西,我半天一動不動,是吃奶孩子的那種認真、放心大膽的貪婪。

    然后我百看不厭地注視著她那寬大的臉膛,那輪廓就象一片熱烈而又平靜的美麗云霞,可以感覺到那后面閃射著柔情之光。一切多少還能接受她的感受的東西,一切還可以說屬于她的東西,都因此而立刻變得那樣神圣,那樣超俗,我情不自禁地用手掌理著她那剛剛灰白的秀發,懷著尊敬、小心翼翼和輕柔,似乎我撫摸的是她的善良。她在難過之中又為使我免去了一種痛苦而感到那樣高興,就這樣一動不動過了一會。對我那疲憊不堪的四肢,是那樣平靜安寧的一瞬,是那樣甜蜜。過了一會,我見她想幫我睡下,打算給我脫鞋,我作了一個手勢阻止她,開始自己脫衣裳。我的手已經碰到上衣和矮靴的頭幾個紐扣上,她用乞求的目光攔住我的手。

    “噢,別這樣,”她對我說,“對外祖母來說,這叫她多開心!尤其是你今夜需要什么時,不要忘了敲墻,我的床就靠著你的床,隔櫥非常薄。等一會你睡下以后,就敲敲試試,看看咱們是不是能互相聽得見。”

    果然,那天晚上,我敲了三下。一個星期以后,我不舒服時,有幾天我每天早晨都重復這三下,因為外祖母要早早喂我喝牛奶。當我覺得聽見她已經醒了以后——為了不叫她等待并且能在喂我牛奶之后馬上再度入睡——我鼓起勇氣小聲敲了三下,膽怯地,輕輕地,但不管怎樣卻是清清楚楚地,因為我擔心如果搞錯了,她還在睡,那就會打斷她的覺,可我又不愿意她繼續側耳傾聽是否是我呼叫,如果她起先沒有聽清的話。我不敢再敲了。我這邊剛一敲三下,立刻就聽到另外三擊。這三擊音調不同,充滿平靜的威嚴,為了更加清晰,重復兩次,那意思是說:“別著急,我聽見啦!過一會就來!”頃刻,外祖母來到。我對她說,我真擔心她聽不見我的聲音,或者她以為那是隔壁的什么人在敲。她笑了:

    “將我可憐的小狼敲擊聲與別人混淆起來,怎么會呢!就是有一千個人敲,外祖母也辨別得出來呀!你以為世界上還有別人這么傻,這么激動,這么又怕吵醒我又怕人家聽不明白他的意思嗎?不管怎樣,這個小老鼠只要一抓,人家立刻就能認出它來,特別是這個小老鼠跟我的小老鼠一樣是獨自一人,又叫人可憐的時候!我聽見它猶猶豫豫已經有一會了,它在床上折騰,要各種把戲。”——

    普氏的母親對自己的兩個兒子均稱“我的小狼”。

    她半敞開百葉窗。在旅館前突的附屬建筑上,陽光已經在屋頂上安身,就象早起的蓋屋頂工人早早就開始干活,默默地干完活計以免吵醒還在沉睡的城市,而城市一動不動使他顯得更加心靈手巧一樣。她告訴我幾點了,天氣會怎樣,說我用不著一直走到窗邊去,說海上有霧,告訴我面包店是否已經開門,對我敘說聽到其聲響從街上走過的那輛車是什么樣的:這無足輕重的打開窗簾,這可以忽視的、任何人都不在場的清晨“序曲”,只屬于我們兩個人的一小塊生活。白天,當我談到早晨六點鐘的漫天大霧時,我會在弗朗索瓦絲或一些陌生人面前高高興興地提起這些,那意圖并不在于顯示我獲得了某種知識,而是要顯示我一個人所得到的疼愛。這甜蜜的清晨一刻,由我敲三下、另三下作答這富有節奏的對話開始,象一曲交響樂般展開。柔情和快樂力透隔墻,那墻變成了和諧的、非物質的東西,象天使一般歌唱著。那為人熱烈期待的三擊回答,重復兩次。隔墻善于通過這三擊,以天神報喜的輕盈和音樂美的忠誠,將外祖母整個的心靈和就要過來的諾傳送過來。但是抵達巴爾貝克當天那一夜,外祖母離天我以后,我又難過起來,就象在巴黎離家時我已經很難過一樣。構成我們眼前生活中精華的事物,對于我們從精神上以我們的接受能力來賦予其未來的模式,而上述事物并不在這未來模式之中的事物,總是以極大的拼死抗拒來對抗。我這種對于在陌生房間里過夜的恐懼——許多人也有這種恐懼——說不定只是上述這種抗拒最普通、最模糊、最機能性、幾乎最無意識的表現形式。一想到我的父母有一天可能會死去,我可能為生活所迫不得不遠離希爾貝特而生活,或者只是不得不在一個永遠再也見不著自己朋友的國度定居,常常使我感到可怕之極,那抗拒就在這恐懼的深處。我自己的死亡,或者象貝戈特向人們許諾的那種在自己著作中永生,我很難想象。我無法將我的回憶、我的缺點、我的性格帶到那種雖死猶生中去,這些東西不能接受自己不再存在的概念,也不希望我有一個它們沒有位置的虛無或永生。筆趣庫

    在巴黎時,有一天我身體特別不適,斯萬對我說:“你應該動身到大洋洲那些美妙的海島上去。那時你就會知道,你再也不會回來了。”那時我真想回答他說:“那我就再也看不見你的女兒了,那我就要在她從未見過的人和物之間生活了。”然而我的理智卻告訴我:“既然你不再為此苦惱,那又有什么關系呢?當斯萬先生對你說你將不再回來時,他的意思是你會不想回來;既然你不想回來,這就說明,在那里,你會幸福。”因為我的理智知道,習慣——這種習慣現在即將擔負起一項重任,要使我愛上這陌生的住所,愛上改變了位置的大穿衣鏡,愛上改變了顏色的窗簾,愛上停擺的掛鐘——也擔負著使一開始并不討我們喜歡的伙伴變成親愛的朋友,賦予面龐另一種形狀,使一個人的嗓音變得熱情動聽,改變心中愛戀對象的任務。自然,對某些地點、某些人新的友情,就是忘記昔日友情的網。但是我的理智正好認為,我可以毫無恐懼地設想一種生活前景。在那種前景中,我將永遠與一些人分離,我將忘記他們。這種生活向我的內心作出了忘卻的承諾,而忘卻只會使絕望更加瘋狂,這似乎構成一種安慰。這倒不是說,待習慣了分離之后,我們的心不會也感受到習慣勢力那鎮痛的效用,而是說,至今這顆心仍在痛苦罷了。懼怕將來我們再也看不見我們喜歡的人,再也不能與他們交談,正是在這種前景下,我們今天才會得到最難得的快樂。如果我們想,在受到這種剝奪的痛苦之上再加上當前對我們來說似乎更為殘酷的事:并不象感受一種痛苦一樣感到這種擔心,而是對此漠然置之,這種恐懼就不但不會消散,反而會更加增長了。因為,如果是這樣,我們的“自我”就變了:不僅我們的父母、我們的情婦、我們的各位朋友的魅力再不存在于我們的四周,而且我們對他們的鐘愛,也就完全從我們心中拔除了。而這種鐘愛是我們今日內心很重要的一部分。今后我們會喜歡上這種與他們分離的生活,而今日一想到這種生活就叫我們感到恐懼。倘若如此,那便是我們自己真正的死亡。死亡繼之以復活,這是真的,但這復活已在與前的自我的。如今恐懼、抗拒、反抗的,也正是原來的自我中注定要死亡的那些部分——甚至是最羸弱的部分,諸如對一個房間的大小、氣氛莫名其妙的眷戀之類。必須看到,這是一種抵抗死亡的潛在的、局部的、確實的、真實的方式,長期地、絕望地、逐日地抵抗那一部分一部分的、連續不斷的死亡的方式。這種死亡潛入我們整個生命進程之中,每時每刻從我們身上分離出一片一片的我們自己。正是在這些東西的壞死上,新的細胞增殖起來。對于象我這樣一個天生神經過敏的人(也就是說,在這種天性的人身上,中間關節,即神經,不能正常發揮功能,阻擋不住哀嘆沿著自己的道路朝意識駛去,而是相反,任憑這哀嘆來到,清晰的、疲憊的、無數的、痛苦的哀嘆,哀嘆自我中那即將消逝的最樸素無華的成份)來說,在這陌生的過高的天花板下我們所感受到的那種焦慮的恐懼,只不過是一種友情發出的抗議。那種對于熟悉而較低的天花板的友情還劫后余生,活在我的心里。說不定這種友情也會消失,另一種友情占據了它的位置(到那時,死亡,然后是一種全新的生活,就會在“習慣”這個名詞下,完成它們雙重的大業)。但是,直到這友情消亡之前,每天晚上,它還要痛苦,這第一天晚上尤甚。它面對著已經成為現實的前景,再也沒有它的位置的前景,在反抗。每當我的目光無法從傷害它的東西上移開,設法停駐在不可企及的天花板上時,它就用哭訴的叫喊來折磨我——

    888年,英國小說家史蒂文森到大洋洲海島上去休養,894年死于薩摩亞群島。畫家高更,到大洋洲去以后,也于903年死于馬克薩斯群島。

    到了第二天早晨怎么樣了呢?一個仆役前來將我叫醒,給我送來熱水。我洗臉梳頭,拼命在我的旅行箱里找我需要的物品,可是徒然,我從里面拽出來的亂七八糟的東西,全都一點用也沒有。我已經想到了早餐和散步的快樂,就在這時,從窗戶和書柜的每一扇玻璃上,就象從船艙的舷窗上望出去一樣,我看到了裸露的大海,無遮無攔,有一半是在自己廣闊幅員的陰影中,那是一條纖細而移動的直線所劃定的邊界。啊,多么快樂!雙眼追逐著浪濤,看那浪濤一個接一個地躍起,好象在跳板上跳躍的運動員。多么快樂!我手上拿著僵硬的、上了漿的、上面印著旅館名字的毛巾,想用這塊毛巾擦干身體,可怎么也擦不干。我不時回到窗旁,再向這令人頭暈目眩、山岳一般的龐大馬戲團再看上一眼,向那此處彼處磨光而又半透明的藍寶石的波濤白雪般的峰巔再看上一眼。那浪濤,懷著沉著的兇猛和獅子皺眉般的架勢,任憑其山坡崩坍,飛滾落下。陽光又用看不見面龐的微笑為這山坡增色。

    此后,每天早晨我都置身窗口,就象在騷車里睡了一覺撲到驛車的玻璃窗口去一樣,為的是看看我所向往的山脈在夜間是靠近了,還是遠去了。在這里,這些大海的丘陵,在狂舞著回到我們身邊之前,可能會后退得很遠,以至常常要在一片長長的沙土平原后面,我才能在很遠的地方依稀望見它們那最早出現的起伏,那遠處半透明,霧氣籠罩,藍瑩瑩的,好似托斯卡納文藝復興前期畫家作品景深處的冰川2。有時,緊挨著我,陽光在這些波濤之上歡笑,那波濤呈嫩綠色,恰似潮濕的土地和光線液體般的流動使高山草地保持著嫩綠一般(在山上,陽光此處彼處展開,有如不均衡地跳躍著歡快地走下山坡的巨人)。此外,海灘與波浪在世界之余部分辟出這個豁口,為的是叫陽光從這里經過,叫陽光在這里積累起來。在這里,從大海過來的方向和我們的肉眼遵循的方向望過去,是陽光在移動著大海的山巒起伏,是陽光確定其位置。光線的千變萬化同樣會改變一個地點的方位,同樣會在我們面前樹立起新的目標,使我們產生要達到這目標的**,而只有經過千辛萬苦長途跋涉才能達到——

    托斯卡納為意大利中部地區。

    2例如喬凡尼的名畫《耶穌誕生》、《圣約翰·巴蒂斯特撤至荒原》等。

    清晨,太陽從旅館后方過來,在我面前展現出陽光普照的沙灘,直到大海最前沿的城堡。太陽似乎將城堡的另一坡也展示給我,并且鼓動我踏著它光芒的轉輪,去繼續旅行。這旅行是原地不動的,但是透過各個時刻起伏不定的景觀中那最美妙的景色,它又是千變萬化的。從這第一個清晨開始,太陽總是伸出一根微笑的手指,將遠方大海那蔚藍的峰巔指給我看。這些高峰在任何一張地圖上都沒有名字。太陽在山脊和雪崩那轟響而又紛亂的表面上盡情游蕩累了,最后便來到我的房間里避風,在散亂的床上懶洋洋地躺著,在濕乎乎的洗臉池上,打開的箱子里,摘下它的珍寶。它那輝煌的光焰本身和用得不是地方的奢侈,更加深了雜亂文章的印象。

    一個小時以后,在那偌大的餐廳里,我們正吃午飯,從檸檬的皮囊中往兩條箬鰨魚上撒上幾滴金水。過了一小會,我們的盤子里就只剩下魚刺了。魚刺彎彎,有如一片羽毛;錚然有聲,有如一把齊特拉琴。可惜,這時外祖母感覺不到海風那涼爽而富有活力的吹拂,她覺得真是殘酷。這是因為門窗雖然透明,卻關閉著,像一個櫥窗一樣,雖然讓我們看到整個海灘,卻將我們與海灘分隔開來。天空完全進入門窗玻璃之中,以至天空的蔚藍色似乎是窗子本身的顏色,那雪白的浮云,似乎是玻璃上的毛病。我確信自己是如波德萊爾所說“坐在防波堤上”和“貴婦人小客廳深處”2,我自問是不是他所說的“普照大海的陽光”3就是此刻的這種陽光——與落日的余暉很不相同,那是單純而表面化的,如同一抹金光而又顫動不已——它像黃寶石一般燃燒著大海,使大海發酵,變成一片金黃而又成乳狀,好似啤酒;浮著泡沫,好似牛奶。此處彼處,不時又有大塊藍色陰影游來蕩去,似乎哪一位神祗在天空中擺動著一面鏡子,將陰影移來移去以自娛。巴爾貝克的這間餐廳,光禿禿,充滿綠色的陽光,如同游泳池中的水。幾米開外的地方,漲潮的海水和日正中天,如同在天堂前面一樣,正豎立起寶石和黃金的不可攻克的游動的堡壘——

    指波德萊爾散文詩《海港》中描述的模糊的回憶。

    2(前)出自《惡之花》中《憂郁與理想》。

    3(前)出自《惡之花》中之《秋歌》。普氏深愛此詩,在著作及通訊中經常引用。

    可惜這間餐廳與貢布雷那間朝著對面房屋的“大廳”不僅僅外表上不同。在貢布雷,人人都認識我們,所以我不顧及任何人。在行海水浴的生活里,人們是不認識他的鄰居的。我年紀還不大,而且一直十分敏感,不會放棄討人歡喜和占有他們的**。一個上流社會的男子對于在餐廳里用餐的人,可能會感到更為高尚的滿不在乎。無論是他的這種滿不在乎、還是從海堤上經過的青年男女那種滿不在乎,我都沒有。想到不能和這些青年男女一起去郊游,我心里就很難過。我外祖母對社交形式很鄙視,只顧我的健康,如果她向他們提出要求,要求他們接受我作為散步的伙伴,那對我真是侮辱性的,當然我就要更難過。不論他們回到某一陌生的木頭別墅去也好,手執球拍走出別墅到網球場去也好,騎馬也好(那馬蹄就踩在我的心上),我總是懷著熱切的好奇望著他們。在海灘那叫人眼花繚亂的光照中,社會慣常的比例改變了。我在這光照中,透過讓這么多光線通過的透明大玻璃海灣,注視著他們的每一個動作。但是照我外祖母看來,這海灣擋住了風,乃是一個缺點。她一想到我損失了一個小時吹海風的益處就受不了,便偷偷打開一扇窗。忽地一下,不僅菜單吹跑了,所有正在用午餐的人的報紙、面紗和遮陽帽也都吹跑了。可外祖母自己,有這天堂好風的,在一片責罵聲中,依然像布朗迪娜女圣徒一樣鎮定,面帶笑容。這些責罵使那些瞧不起人、頭發給吹亂、怒氣沖沖的游客團結一致來對付我們,更增加了我孤獨悲哀的印象——

    女圣徒在公元77年受到嚴刑拷打,要她放棄自己的信仰。她始終鎮定從容,回答:“我是基督徒。我們的人中間沒有犯過任何罪行。”

    這些游客的相當一部分,由法國這一地區主要省份的杰出人士組成,卡昂法院的主審官啊,瑟堡的首席律師啊,芒市的一位重要公證人啊之類。在那些地方,他們終年成散兵或者象國際象棋中的棋子一樣分散著,每到度假時,便從各個點上來到這個旅館里集合。巴爾貝克這些豪華旅館的人口,平時一般是富有而且是國際性的,現在又賦予旅館人口以一種相當突出的地區性了。他們在旅館里總是保留著那幾個房間,與他們那裝成貴族婦女模樣的妻子一起,構成一個小小的群體。巴黎的一位大律師和一位大夫也加入這一群之中。臨走那天,這兩位巴黎人對那些人說:

    “啊,真是,你們不和我們坐同一趟火車,你們真有福氣,能到家吃晚飯呢!”

    “什么?您說有福氣?你們住在首都巴黎,大城市,而我住在十萬人口的可憐小省城。最近人口統計是十萬零二千,這倒是真的。你們有二百五十萬人口,你們就要回到柏油馬路的巴黎上流社會燈火輝煌的大場面中去。跟你們比,我們這算什么?”

    他們用巴黎卷舌“r”音說著這些話,并不含有尖酸刻薄之意,因為他們這外省的陽光似乎也能像人一樣到巴黎去了。人家已經數次給卡昂的首席審判官一個上訴法院的席位——但是他們出于對自己城市的熱愛,或是喜歡默默無聞,或是喜歡出人頭地,或因為他們反動,或為了與別墅的鄰居關系好,他們寧愿留在當地。再說,他們當中有好幾位也并不立即回到他們的省城去。

    在大宇宙之中,巴爾貝克海灣是一個特別的小宇宙,是一籃子四季水果,各種不同的日期和相繼而來的月份集之一處,排成一圈。望得見里夫貝爾的日子,是暴風雨的信號。當巴爾貝克天色已經暗下來時,還看得見里夫貝爾房頂上的陽光。不僅如此,當寒冷已征服巴爾貝克時,可以肯定在另一側海岸上還找得到加出來的兩、三個月的熱天。大旅社的這些常客中,假期開始得晚或持續得久的,當秋季將近,秋雨和濃霧來到時,便吩咐將他們的旅行箱裝上一只船,過海到里夫貝爾或科斯特多爾去與夏季會合。

    巴爾貝爾旅社的這一小群人以提防的神情,注視著每個新來乍到的人。所有的人都一面做出對這個人不感興趣的樣子,一面就此盤問他們的朋友——旅社侍應部領班。每年都是他——埃梅來干這一季,并且服侍他們用餐。這些人的太太,知道埃梅的妻子即將分娩,飯后每人都做一件嬰兒用品,同時用她們手握的長柄眼鏡對我外祖母和我指指點點,因為我們吃帶煮雞蛋的涼拌菜。這是普普通通的菜,但在阿朗松的上層社會里沒有這么吃的。對一個別人稱之為“陛下”的法國人2,他們顯露出譏諷加蔑視的態度。這個法國人也確實自稱是大洋洲中一個小島的國王,小島上只有幾個野人居住。他和他那漂亮的情婦住在旅舍里。每當她去洗海水浴,從這里經過時,淘氣的孩子們便高喊:“皇后萬歲!”因為她大把大把地把五十生丁的硬幣朝他們扔過去。首席審判官和首席律師甚至不愿顯出看見了她的模樣。他們的朋友中若是有誰注視她,他們就認為應該提醒他,說那個女人不過是個女工兼妓女出身——

    阿朗松是這一地區的重要城市。

    2此處影射當時的一位有名人物。此人名叫雅克·勒波迪,其父為百萬富翁,糖商。他在阿特拉斯山中購得一小塊土地,便自封為撒哈拉皇帝,分封貴族稱號,將一個女歌星瑪格麗特·德里埃立為皇后。他們在美國時,他遵照法老的先例,要娶自己的女兒為妻,“皇后”一怒之下,用手槍將他打死。

    “可是有人向我擔保,說他們在奧斯唐德用的是皇家艙室呢!”

    “那當然啦!二十法郎租的!你自己高興的話,也可以用這個艙室。而且我確切知道,他曾經要求國王接見,可是國王叫人告訴他,國王不想結識這位木偶劇場上的君主。”

    “啊,真的嗎?真是太有意思了!有的人還真……!”

    大概這都是真的,不過也是因為他們感到對于大部分人來說,他們只不過是上等資產階級,他們為自己并不認識這位扔硬幣很大方的國王和皇后而十分惱火。公證人,首席審判官和首席律師,在他們稱之為奇裝滑稽木偶的這兩個人經過時,感到那樣不快,提高聲調表現出他們的憤怒。他們的朋友、旅社侍應部領班對此十分理解。對這兩位慷慨大方更甚于貨真價實的君主,他一面不得不作出笑臉,可是在記下他們點的菜時,又遠遠地向他的老主顧會意地擠擠眼睛。有一個他們稱之為“漂亮先生”的服飾華麗、裝腔作勢的年輕人,是一個大工業家的兒子,身患肺病,且揮金如土。他每天換一件新禮服,扣眼上插著一朵蘭花,午餐時喝香檳酒。然后,面色蒼白,毫無表情,唇上掛著冷漠的微笑,到賭場的水晶玻璃賭臺上去扔下很大的賭注。人家錯誤地認為他們這些人不如那個小伙子“帥”,他們也無法解釋說他們就比他“帥”。可能也有點由于這種惱火,公證人對首席審判官說“他根本輸不起這么大的數目”,首席審判官的老婆則“根據可靠消息來源”,說什么這個“世紀末”小伙子叫他的父母愁煞。

    另一方面,首席律師及其朋友們又對一位富有而又有貴族稱號的老婦人極盡諷刺挖苦之能事,因為她到任何地方去都要把自己的整個日常生活原封不動地帶著走。每次公證人的妻子和首席審判官的妻子在餐廳里吃飯看見她的時候,都用長柄眼鏡狂妄地審視她,那種仔細和懷疑的勁頭,似乎她是一盤菜。這盤菜名稱古怪、外表可疑,經過系統觀察,結果是予以否定,作出拒之于千里之外的姿態和惡心的怪相,叫人把那盤菜端走。

    無疑,她們做出這種樣子,無非是要表現出:如果說有些東西她們沒有的話,諸如這位老婦人的某些特權,與她有關系之類,并非她們不能有,而是她們不愿有。久而久之,連她們自己也對此深信不疑,于是就成了對于自己不了解的生活方式沒有任何**,沒有任何好奇心,對討好新認識的人不抱任何希望。在這些女人身上,這一切都為佯作輕慢、故作快樂所代替。這有一個弊病,就是叫她們在滿意的幌子之下故作不快,而且經常不斷地自己騙自己,這兩條便足以使她們倒霉了。不過,大概這旅社里所有的人的做法都與她們相同,只不過形式不同罷了。這樣,不是出于自尊心的話,至少也是出于某些教育原則或思考習慣,便犧牲了參與完全陌生的生活那種其味無窮的妙處。顯然,老婦人與外界隔絕、自己生活其中的微型宇宙,并未因氣急敗壞冷嘲熱諷的公證人老婆與首席審判官老婆那一伙人的尖酸刻薄而受到毒化。相反,這個小宇宙散發著高雅而又有點老氣橫秋的芬芳,這種香氣也不就更不虛假。因為歸根結底,老婦人如果能引來并維系住(為此,她本人也要不斷更新)新認識的人神秘的好感,她肯定會從中體會到無窮的樂趣。而現在她只是跟她自己那個小宇宙的人來往,總是想著這個小宇宙是大宇宙之精華,對他人的輕蔑也不大知曉,簡直可以忽略不計。這樣生活雖然令人愉快,卻沒有上述那種無窮的樂趣。可能她感到,如果她默默無聞地來到巴爾貝克大旅社,穿著她那黑毛料長裙,戴著她那過時的便帽,她一定會使哪位花天酒地的公子哥或者哪位要人發出一陣冷笑的。公子哥可能一面搖搖擺擺跳著舞,一面從牙縫里擠出“窮酸老婆子!”幾個字來。要人,象首席審判官一樣,在一圈花白連鬢胡子中保持住了紅潤的面孔和她喜歡的聰明智慧的眼睛,他那一雙長柄眼鏡的鏡片一向眼睛靠近,就表示這奇人怪物出現了。人們知道這頭一分鐘是短暫的,但也令人畏懼——就像一頭扎入水中一樣。老婦人事先派遣一個仆人前來,將她的個性和習慣告知旅社。然后自己前來,打斷經理的致意,那簡短之中靦腆多于傲慢,徑直走進自己的房間,說不定就是由于下意識地懼怕這一分鐘。房間里,自用的窗簾代替了原來掛在窗上的窗簾,屏風,照片等等,在她與她本應適應的外界之間安置了她自己的生活習慣這扇隔柵,安置得那樣好,以至可以說,這不是她本人在旅行,而是她的家在旅行。她依然待在自己家里。

    在以她為一方,旅社人員及供應商人為一方之間,她安排下自己的仆人。此后便是她的仆人代她與這里的新人類進行接觸,同時在女主人周圍維持著慣常的氣氛。在她與洗海水浴的人之間,她也道出自己的成見,而不顧忌會得罪一些人,這些人是她的女友根本不肯接待的。通過與女友的通訊,通過回憶,通過內心意識到自己有地位,舉止得體,禮節周到,她繼續生活在自己的世界里。每天,她下樓乘坐敞篷四輪馬車去散步時,貼身女仆帶著她的衣物尾隨其后,小廝在前,有如在使館門口值勤的哨兵。在掛著自己所屬國家國旗的使館門前,哨兵置身于異國土地上,為使館確保其治外法權的特權。

    我們抵達那天,老婦人下午沒有離開她的房間,我們在餐廳中沒有望見她的影子。因為我們新來乍到,開午飯時,旅社經理將我們置于他保護之下,送我們到餐廳去,就象一個軍官將新兵帶到下士裁縫那里讓人給他們發軍裝一樣。不過,過了一小會,我們在餐廳里見到了一位鄉紳德·斯代馬里亞先生及其女兒德·斯代馬里亞小姐,他們屬布列塔尼一個默默無聞而又非常古老的世家。經理以為他們晚上才會回來,把他們的桌子給了我們。他們父女就是為了會見居住在這附近的、他們認識的城堡主人而來到巴爾貝克的。除了接受外面的邀請和回訪之外,他們在旅社餐廳中度過的時間只限于絕對必需的范圍內。狂妄使他們對于坐在他們周圍的陌生人沒有絲毫近乎人情的好感,沒有絲毫興趣。置身于這些人之中,德·斯代馬里亞先生始終保持著冷若冰霜、急如星火、拒人于千里之外、粗暴、脾氣很大、心懷惡意的表情。在火車的便餐廳里,置身于從不相識、也不會再次相見的旅客之間與這些人的關系,除了保衛自己的冷烤雞和車廂的這一角不受他們侵犯之外,就想不出還有什么別的關系,人的表情就是這樣的。

    我們剛開始用午餐,就有人來按照德·斯代馬里亞先生的吩咐叫我們起身。這位先生剛剛來到,對我們沒有絲毫致歉的表示,高聲請旅社待應部領班注意,再不要發生類似的錯誤,他“不認識的人”占了他的桌子,他覺得很不愉快。

    某一個女演員(她因衣著華麗、才思敏捷、有成套的德國瓷器而著名,遠遠勝過她在奧代翁劇院扮的幾個角色)及她的情夫(一個極為富有的年輕人,為了他,她才培養自己的情趣),還有兩個在貴族階層中非常出頭露面的男士,他們四個人在生活上自成一伙,非一起出門不可,在巴爾貝克用午飯很晚,所有的人都用完飯他們才來,終日在他們的客廳中玩牌。促使他們這樣做的情感中,自然是沒有任何惡意的,只不過是他們對于某些幽默的談話方式的趣味,對某些佳肴美饌的精細口味要求如此罷了。這種趣味和口味使他們從非一起生活、一起吃飯不可之中得到樂趣,如果和不得其中之韻味的一些人共同生活,他們就會受不了。甚至面對著已經上菜的桌子或一張賭桌,他們中的每個人還需要知道,坐在自己對面的客人或搭擋頭腦中某些知識和在任何事情上他們區別善惡的共同標準是否懸而不用了。許多巴黎人的住宅都用一個所謂真正的“中世紀”或“文藝復興”時期的蹩腳貨裝飾著,某些知識使人能夠辨別出真偽來。大概在這種時刻,這伙朋友希望到處都沉浸其中的那種特殊生活,就只能通過默默吃飯或打牌當中發出的難得而又滑稽的感嘆或者年輕女演員為午飯或玩撲克而穿的迷人的新裙子來表現了。這種生活用他們了解透徹的習慣將他們包圍住,也就足以使他們不為周圍生活的秘密所侵害。漫長的下午,他們面前的大海,只不過象掛在有錢光棍小客廳墻上的一幅色彩柔和的油畫罷了。一個玩牌的人,在出牌的間歇無事可干,才抬起眼睛朝大海望上一眼,看看是否有什么標志著天氣晴朗或者幾點鐘了,并且提醒其它人該吃下午的點心了。晚上他們不在旅館用晚餐。在旅館里,電源使餐廳光芒四射,餐廳似乎變成了偌大的美妙的養魚缸。巴爾貝克的工人、漁民以及小市民的家庭,躲在暗處。你看不見他們,他們卻在這養魚缸的玻璃四壁前擁擠著,想要遠遠看看這些人在金光搖曳中的奢侈生活。對貧窮的人來說,這些人的生活確與奇異的魚類和軟體動物的生活一樣不可思議(玻璃壁是否永遠能夠保護住絕妙動物的盛筵,夜間貪婪凝望的默默無聞的人是否就不會到養魚缸里來把這珍奇動物掠走并且將其吃掉,這是一個很重大的社會問題)。在這駐足凝視、黑夜里看不清楚的人群里,說不定有個什么作家,什么人類魚類學愛好者,他們注視著雌性老魔鬼張開頷骨咬住一塊食物又閉上的情景,便按照品種、生性以及后天獲得的特性來對這些老魔鬼加以分類以自娛呢!一個塞爾維亞老太婆,口腔的延伸部分和一條大海魚一樣,因為她自童年時代起便生活在圣日耳曼區的淡水里。正是這后天獲得的特性使她吃起涼拌菜來,猶如一個拉羅什富科家族中人。

    此刻,人們遠遠望見那三個身穿無尾常禮服的男子正在等待那位姍姍來遲的女戲子。過了一會,那女人穿著常換常新的長裙和按照她情夫特殊趣味選定的圍巾,從她居住的那一層叫了電梯,象從玩具盒子里出來一樣走了出來。這四個人覺得豪華大廈這種國際怪物移植到巴爾貝克以后,使奢侈之花盛開,遠遠勝過高級烹調。他們鉆進一輛車,到半里2以外的一家著名小飯館吃晚飯去了。到了這家小飯館,他們就食譜編排和烹調技術問題,與廚師進行了無盡無休的討論。從巴爾貝克出去是一條兩旁都是蘋果樹的路,在漆黑的夜色中,這條路與他們巴黎家中到英國咖啡館3或銀樓之間相差無幾,這段路程對他們來說無非是必須穿過的距離而已。他們抵達漂亮的小飯館以后,富有的年輕人的朋友們對他有衣著如此華麗的情婦艷羨不已。那女人的圍巾在小團體面前展開,有如熏香而輕柔的面紗。但是這圍巾也將小團體與外界隔絕開來——

    拉羅什富科家族為法國一古老貴族家庭。

    2法古里。

    3這家飯館因英國人常去而得到這個名字,當時很有名。巴爾扎克筆下,拉斯蒂涅曾在這里用餐。左拉筆下,娜娜也在這里吃過飯。該飯館位于意大利人街與馬里沃街相交處。

    可嘆,為了安靜休息,我根本無法像這些人那樣行事。我關心著旅社房客之中的許多人。有一個男子,額頭凹陷,目光在其成見與所受教育之間游移不定,他是本地的大財主,我真希望這個人對我不要視而不見。他不是別人,正是勒格朗丹的姐夫:他有時到巴爾貝克來出訪,每個星期天,他妻子和他舉辦每周一次的花園晚會,常常使旅館的房客減少一部分,因為這其中常有一兩位應邀參加這些節慶活動。其他人為了不要顯出自己沒有受到邀請的模樣,便挑選這一天到遠處去郊游。第一天,旅館對他接待很冷淡,因為他剛從天藍海濱下船來,這里的工作人員還不知道他是誰。他不僅未著白法蘭絨衣褲,而且對豪華大廈的生活完全無知,依然按照法國老規矩,走進大廳,看見那里有幾位女士時,一進門便脫下了帽子。這一動作使得經理回答他的問話時,甚至沒碰自己的帽沿一下,認為他大概是個出身最寒微的人,也就是經理自己稱之為“老百姓出身”的人。唯有公證人的妻子感到自己受到這個新來人的吸引,認為他散發出有身分的人佯裝俗氣的味道。她宣稱在他面前,人們感到對方是一位很出類拔萃的人,極有教養,而且在所有在巴爾貝克遇到的人當中,他如鶴立雞群。她認為,只要她本人不能與他經常來往,那他就是不能與之經常來往的人。說這些話時,用的是對芒市的最上等階層了如指掌、辨別能力萬無一失、對其權威無可辯駁的人的口氣。她對勒格朗丹的姐夫作出這樣有利的評斷,可能是因為此人外表極為平淡,沒有任何借勢嚇人的地方,也可能是因為她從這個舉止有如虔誠教徒的鄉紳身上認出了自己那一教派——共濟會——的征象——

    法國南方地中海海濱從馬賽到尼斯一段,景色絕佳,人稱“天藍海濱”。

    我已經得知——又有什么用!每天在旅館門前騎馬的幾個小伙子,他們的父親是一個新產品商店的老板,滿肚子鬼主意。我的父親永遠不會同意與這些人結交。“洗海水浴的生活”使他們長成了大個頭,在我眼中,簡直是半人半神的騎士雕像。我抱的最大希望,就是他們永遠不要將他們的目光停駐在我這個可憐的小男孩身上,這個就是為了到沙灘上去坐坐才離開旅館餐廳的小男孩。我甚至希望得到曾是大洋洲某荒島之王的那個冒險家和患肺病的小伙子的好感。我愛設想那個患肺病的小伙子在他那狂妄的外表下掩蓋著一顆膽小怕事而又溫柔的心,說不定對我一個人能慷慨贈予深情之珍寶。何況(與人們慣常對于旅途中之新交所說的情形相反),看見你跟某些人在一起,在有時再去的海灘上,會在真正的社交生活中給你增加一項無比的系數,在這里,也就只有洗海水浴的友情了。人們對友情倒也不是敬而遠之,在巴黎生活中,人們還細心培植它呢!所有這些瞬時的或地方性的名人,他們會對我有什么看法,我很在意。我那愛為人設身處地、重現他們的思想狀況的秉性,使我不僅把他們放在他們自己真正的地位上,把他們放在假如在巴黎他們會占據的地位上——那地位大概很低——而且還把他們放在他們自己認為應該處于的地位上。說老實話,在巴爾貝克,他們就是把自己放在了自認為應處的地位上。由于這里缺乏共同的尺度,便賦予他們某種相對的優越感和某種莫名其妙的趣味。可嘆,所有這些人的輕蔑,沒有一個比德·斯特馬里亞先生的輕蔑那樣叫我難受。

    他的女兒一走進來,我就注意了。我注意到她那蒼白而又幾乎藍瑩瑩的美麗面龐,注意到她那高高的個兒,她的舉止中與眾不同、令我不無道理地憶起她的遺傳、她所受的貴族教育的地方,尤其是我知道她的名字,這一切就更加清楚,正像天才音樂家所發現的那些具有表現力的題材,將閃爍的火光、江河的聲響和田野的寧靜為聽眾描繪得那樣精采一樣。聽眾如果事先瀏覽過樂譜,更是早就將自己的想象力引導到了恰當的道路上。“種”,又給德·斯特馬里亞小姐的風韻加上了其原由的概念,使其風韻更可理喻,更加完美。這也使其風韻更加撩人**,因為這等于宣布她是可望而不可即的,正象一件物品很叫我們喜歡,而價格昂貴就更增加了它的價值一般。這精選的上等津液組成了面龐,遺傳的莖桿又賦予它海外珍果或著名海鮮的香味。

    一個偶然事件驟然間給我外祖母和我送來了合適的手段,使我們在大旅社的所有房客眼中,威信立即提高。確實,就在那頭一天,那位老婦人從自己家中下得樓來。前有小廝開路,后有貼身女仆小跑跟隨,手中拿著忘下的一本書和一條毯子。靠著這些,對人的心靈產生了影響,在所有人心中激起了好奇和崇敬。看得出來,德·斯特馬里亞先生比任何人都更無法擺脫這種好奇和崇敬。就在這時,旅館經理向我外祖母彎下身來,出于客氣(就象將波斯國王或拉娜瓦洛王后指給一個默默無聞的看熱鬧的人看一樣。顯然這個看客不可能與那權勢炙手可熱的君王有任何關系,但也會覺得曾在幾步開外的地方見過他很有意思),向她耳邊溜出一句:“德·維爾巴里西斯侯爵夫人。”就在此刻,這位老婦人遠遠望見了我的外祖母,情不自禁地射出驚喜交加的目光——

    指拉娜瓦洛娜三世(82——97),她883——897年曾為馬達加斯加王后,后被流放到留尼汪及阿爾及利亞。

    在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對于要接近德·斯特馬里亞小姐而無可求助的我,最有魔力的仙女以一個小老太太的形象突然出現,還有什么會比這個更能使我心花怒放,諸位可以想見。實際上,我再也聽不見任何人講話的聲音。從美學觀點來說,人的數量極其有限,不論到哪里去,都經常會體驗到見到熟人的快樂,即使不像斯萬那樣到前輩大師的畫面中去尋找也會遇到。就這樣,我們到巴爾貝克小住的頭幾天,我就遇到勒格朗丹,斯萬的門房和斯萬太太本人。勒格朗丹成了咖啡店的侍者;斯萬的門房成了過路的陌生人,我沒有再見過他;斯萬太太則成了游泳教練。對于相貌和思想方法上具有某些特點的人,似乎有一種磁現象,將他們彼此吸引到一起,緊緊抓住分不開,以至于大自然這樣將一個人引進一個新的機體時,并不會使這個人受到過分的損傷。勒格朗丹變成了咖啡店侍者,但是他的個頭,他鼻子的側影和下巴的一部分都保持完好。斯萬太太變成了男性,加上游泳教練的身份,不僅僅她平時的長相跟隨著她,甚至某種說話的模樣也跟隨著她。只是她現在系著紅腰帶,海上稍有長浪涌來,她便舉起小旗,禁止游泳(游泳教練都小心翼翼,難得有人會游泳),對我已經用處不大,正像從前斯萬在《摩西生平》那幅壁畫中從葉忒羅的女兒的面龐中認出了她,也不可能有什么用處一樣。這位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可是貨真價實的,她并沒有受到魔法的折磨,魔法一施可就奪去了她的權勢。相反,她能夠將一種魔法交給我的權勢使用,使這權勢頓時增加百倍。多虧有了這個,我就像有神鳥的翅膀托著一樣,很快穿越了將我與德·斯特馬里亞女兒隔開的無限遠的社會地位的距離——至少在巴爾貝克是如此——

    見《斯萬之戀》中描述的情節:斯萬發現奧黛特與波提切利《摩西壁畫》中葉忒羅的女兒西坡拉相像,因而越發覺得奧黛特美麗非凡。

    可惜,如果說這世界上有誰比任何人都更離群索居的話,那就是我的外祖母了。如果她知道,我對輿論看得很重,我對哪一個人、哪些人有興趣,她甚至不會因此看不起我,也不會理解我。而這些人,她根本就沒有注意到他們的存在,她大概一直到離開巴爾貝克也沒有記住他們的名字。我不敢向她招認,如果這些人看見她與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說話,我會非常高興,因為我感到侯爵夫人在旅館中很有威信,而且她的友情能在德·斯特馬里亞先生眼中提高我們的地位。再說,我外祖母的這位女友在我心目中也根本不代表貴族中的一員:我的思想還沒有停駐在她的姓上面時,這個姓氏在我耳邊就已那么熟悉,我已經司空見慣了。我還是孩童時,就常聽見家里人提起這個姓。她的貴族頭銜也只不過在姓氏上加上了一個莫名其妙的特殊玩藝而已,就像一個不常見的名字一樣。街名也是如此。在拜倫爵士街,那么大眾化、那么俗氣的羅什舒阿街2,或在格拉蒙街,3發現不了任何比萊翁思-雷諾街4或希波里特-勒巴街5更高尚的東西。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也好,她的表兄麥克馬洪也好,并不使我想到一個什么特殊世界的人。對麥克·馬洪和也是共和國總統的卡爾諾7以及拉斯巴耶8,我也不加區分。弗朗索瓦絲一起買過拉斯巴耶和教皇庇護十一世的照片——

    拜倫爵士街位于巴黎第三區,于這位英國詩人逝世的次年825年命名。

    2以蒙馬特爾修道院女院長(77——727)瑪格麗特·德·羅什舒阿的名字命名,位于巴黎第九區。直到十八世紀時,該區有許多下等酒館。到普氏在世時,此區內有了布雷耶爾音樂廳及羅什舒阿通俗戲院(90年成為現代劇院)。

    3格拉蒙街位于巴黎第二區。此處原有格拉蒙家族之大公館,十八世紀末以此命名街道。

    4萊翁思-雷諾街于884年命名,位于巴黎第十六區。萊翁思-雷諾本為工程師,領導海岸燈塔事宜,著有關于法蘭西海岸照明之論文。

    5希波里特-勒巴街于8年命名,位于巴黎第九區。希波里特-勒巴為本區內洛萊特圣母院之建筑師。

    麥克·馬洪,873—879年曾任總統。

    7卡爾諾,837年生,894年被無政府主義者卡茲里奧在里昂暗殺。

    8拉斯巴耶(794—878),政治家、醫生、記者,參加了830年和848年革命。

    我的外祖母有一個原則,那就是:出門在外,不應該再有什么交往,上海濱不是為了去看望人的,要做這種事在巴黎多少時間都有;這寶貴的時間應該全部在露天,面對海浪來度過,而禮尚往來、客氣俗套會使你浪費寶貴的時間。她還以為所有的人都同意她的這個觀點,她下令,老朋友在同一旅館中巧遇,要演一出相互隱姓埋名的戲。她覺得這樣更方便一些。聽到旅館經理提到那個姓氏,外祖母只是扭過頭去,作出似乎沒有看見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的樣子。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明白我的外祖母并不一定要相認,于是自己也漫無目標地望去。她走遠了。我孤獨地留在那里,好似一個落水者,一艘船只似乎靠近了他,但是,接著,并沒有停下便消逝了。

    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也在這個餐廳中用餐,不過是在另一頭。住在旅館里的人或者來這里拜訪的人,她一個也不認識,甚至不認識德·康布爾梅先生。有一天德·康布爾梅先生和妻子接受邀請與首席律師共進午餐,果然我看到他并未向那位老婦人打招呼。首席律師與這位紳士同桌進餐,覺得十分光彩,喜不自禁。他回避往日的朋友,只遠遠向他們擠擠眼睛,以便(還算是不加聲張地)暗示這一歷史性重大事件,為的是不要讓人理解為這是敦請他們前來。

    “喂,我想您混得不錯,成了個時髦人物啦!”當天晚上首席審判官的老婆對他說。

    “時髦?為什么?”首席律師問道,故作驚訝地掩飾自己的喜悅,“是因為我請的客人嗎?”感到自己再裝不下去了,他這樣說道,“可是有幾位朋友共進午餐,有什么可時髦的呢?

    他們反正得在哪兒吃飯呀!”

    “就是,就是時髦!他們就是德·康布爾梅夫婦吧,是不是?我確實認出來了。那是一位侯爵夫人。而且是貨真價實的。并不通過娶妻得到的頭銜。”——

    “德”是加在貴族爵位上的一個標記,一般應說“德·康布爾梅侯爵”,不應與爵銜分開,只加“德”字。首席審判官老婆如此說話,表明她對上流社會很不熟悉。

    “嗨,她是很樸實的一位女子,非常可愛,一點沒有客套。我以為你們會來,我直跟你們打招呼……你們來了,我不就給你們介紹了!”他用輕微的譏諷口吻使這個提議的重要性稍微減弱一些,就像阿絮埃呂斯對愛絲苔爾說:“要不要把我這列國給你一半?”一樣——

    見拉辛名劇《愛絲苔爾》第二幕第七場。

    “不,不,不,不,我們還是躲起來,像平平常常的紫羅蘭一樣的好。”

    “我再跟你們說一遍,你們不該那樣,”首席律師回答道,反正危險已經過去,他膽子壯起來了,“他們還會把你們吃了!

    咱們玩牌吧?”

    “太好了,我們都不敢跟您提這個了,你們現在請侯爵夫人吃飯了!”

    “噢,算了吧,這些人毫無不同尋常之處。喂,我明天晚上要去跟她們吃飯。你愿意不愿意替我去?我這么說是真心誠意的。說老實話,我也一樣喜歡呆在這里。”

    “不,不,不!……那人家要把我當反動分子撤職了!”首席審判官大叫大嚷道,因為自己開的這個玩笑笑得眼淚都出來了,“您也一樣,人家在菲特爾納接待您,”他扭過身對公證人說話,加上這么一句。

    “噢!我每個禮拜天去,一個門進,另一個門出。但是他們可不像在首席律師家那樣在我家吃飯。”

    德·斯特馬里亞先生那一天不在巴爾貝克,真叫首席律師遺憾。但是他很狡詐地對飯店侍應部領班說:

    “埃梅,你可以告訴德·斯特馬里亞先生,他并不是在這間餐廳里吃飯的唯一貴族。今天中午與我一起用午飯的那位先生,你可看見?嗯?小胡子,軍人模樣?對,那就是德·康布爾梅侯爵!”

    “真的嗎?怪不得呢!”

    “這應該向他表明,他并不是唯一有貴族頭銜的人。捉弄捉弄他好了!煞一煞這些貴族的威風,不是壞事。埃梅,你知道嗎,我說的這些話,請你一點也別告訴他。這倒不是為我自己。再說,這些他全知道得一清二楚。”

    第二天,德·斯特馬里亞先生知道了首席律師為他的一個朋友辯護的事,親自出馬自報家門。

    “咱們共同的朋友德·康布爾梅夫婦本來正是打算讓咱們在一起聚聚的,不巧咱們安排的日程湊不到一塊,總之,我也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首席律師說道,像所有撒謊的人一樣,自以為人家是不會設法弄清某一個無足輕重的細節的。實際上某個細節便足以(如果碰巧你掌握了樸素的事實真相,那真相與這細節相互矛盾)揭示某人的性格,并叫人永遠對你存有戒心。

    我象往常一樣望著德·斯特馬里亞小姐。她父親走開去與首席律師談話時,就更方便。她的儀態顯得異常放肆,又始終特別優美。例如,她雙肢支在桌上,將酒杯舉到前臂之上,目光冷淡,很快就無精打采,固有的,家傳的生硬,她的聲音中個人的抑揚頓挫掩蓋不住這種冷淡和生硬,從口氣里人們可以感覺到這些東西。這使我的外祖母非常不快。那是返祖遺傳的傲慢,每當通過某個眼神或某種聲調她表達完了自己的思想之后,就要回到那種傲慢的表情上去。這一切必須使注視她的人想到她的家系上去,是這個家系將這種缺乏人情味、缺乏敏銳感受和缺少寬大胸懷傳給了她。有時她的目光從眼珠那飛快干涸的背景上瞬息閃過,從這目光中可以感到幾乎謙恭的溫柔,那是感官享樂占主導地位的滋味賦予世界上最驕傲的女子的溫柔。這女子轉眼間就只承認一種威望,那就是任何可以使她體會到這些感官享樂滋味的人在她面前的威望,哪怕是一個喜劇演員或者江湖藝人。為了他,說不定她會離開自己的丈夫一整天。有時她的面色現出肉感而且鮮艷的玫瑰色,這玫瑰在她那蒼白的雙頰上盛開,那面色猶如將肉紅色加進了維沃娜河中白色睡蓮的花蕊。從某些這樣的目光和這樣的面色中,我似乎感覺到,她說不定會輕易應允,讓我前來在她身上尋找她在布列塔尼過的那么富有詩意的生活的味道。也許是太司空見慣了,也許天生與眾不同,也許厭惡自家的貧窮或吝嗇,她似乎并未給這種生活找到很大的價值,不過,在她的身上就暗暗包含著這種生活。

    遺傳給她的意志力,儲備量甚微,賦予她的表情某種懦弱,大概她從那微量的儲備中找不到抵抗力量的源泉。她每次用餐都戴一頂灰色呢帽,從不變樣,帽上插著一根已有些過時卻又自命不凡的羽毛。在我眼中,這頂呢帽使她變得更加溫柔,并不是因為這帽子與她那銀白和粉紅的面色十分相諧,而是因為這頂帽子使我設想她很貧窮,這就使她與我更加接近。父親在場,她必須取一種合乎習俗的態度,但是對于她面前的人有何感受,如何對這些人進行分類,她已經有了與其父親不同的原則。說不定她在我身上并沒有注意到地位不夠,而是注意到了性別和年齡。如果哪一天德·斯特馬里亞先生單獨出門,不帶著她,特別是如果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走來坐在我們的餐桌上,使她對我們產生一個概念,我可能會壯起膽子去接近她,說不定我們就能交談幾句,約會幾面,關系更緊密了。如果有一個月,她父母不在,她一個人就留在那富有浪漫情調的古堡中了。黃昏時節,在海浪汩汩敲擊的橡樹下,在那色澤暗淡下去的水面上,歐石南粉紅的花朵發出更柔和的閃光,說不定那時我們兩人就能單獨散步了。我們會一起足跡踏遍這個島嶼。對我來說,這小島充滿了魅力,因為它隱藏著德·特斯馬里亞小姐的日常生活,因為它安眠在她雙眼的回憶中。當我穿過這些地點,這些地點以那么多的往事包圍著她,我似乎感到只有在這里,我才真正地擁有她。這些往日的回憶如一層面紗,我的欲火真想將它掀開。還有大自然在女性與某些人之間投下的回憶(懷著同樣的意圖,大自然對所有的人,在他們與最強烈的快感之間,放上傳宗接代的行為;對昆蟲,在花蜜前放上花粉,好讓昆蟲將花粉帶走),以便他們受到這樣更能完全占有她的幻覺欺騙之后,不得不首先占有自然景色,她就在這景色之中生活。比起肉欲的快感來,這景色對他們的想象更有用。但是如果沒有這種肉欲的快感,這景色是不足以吸引他們的。

    可是這時我必須將視線從德·斯特馬里亞小姐身上移開了,因為她父親已向首席律師告辭,并且回來坐在她的對面,提著雙手,好像一個人剛剛得了什么寶物一樣。他大概認為結識一位重要人物是一件奇怪而簡短的舉動,這舉動本身就已足夠;為了擴展這一舉動所包含的全部意義,握一握手,注視一下也就夠了,并不需要立即交談,也不需要事后有什么交往的。至于首席律師嘛,這次會見那初次的激動一過去,他就象平日人們有時聽見他談話那樣,對旅館侍應部領班開了腔:

    “埃梅,我可不是國王;你去國王身旁服侍吧……喂,這頭一道菜小鱒魚,看上去很好吃,咱們再向埃梅要點。埃梅,你們做的這小魚,我看完全可以再叫幾盤。你再給我們送點來,埃梅,悄悄地。”

    他不時反復叫著埃梅的名字,這就使得他請什么人吃飯時,他的客人會對他說:“我看出來,你在這里完全和在家里一樣嘛!”從這種想法出發,客人覺得也應該嘴里不斷地叫著“埃梅”,這里面既有膽怯,又有俗氣,又有愚蠢。某些人認為,一字不差地模仿跟他們在一起的人,是既聰明又漂亮的事,這些人就是又膽怯,又俗氣,又愚蠢。他不斷地重復這名字,但是面帶笑容,因為他既要將他與旅館侍應部領班的良好關系展現在人們面前,又要將自己高于他的那種優越感表現出來。旅館侍應部領班也一樣,每次他的名字又出來的時候,他都既感動又驕傲地微笑著,表明他既感到受抬舉,又完全明白那是開玩笑。

    大旅社這間寬大的餐廳,一般是座無虛席的。對我來說,在這里用飯總是很嚇人的事。當旅社的業主(或者是合伙人公司選出的總經理,我不太清楚)來到待上幾日時,這種情形尤甚。此人并非這一家豪華旅館的業主,而是七八家旅館的主人。這些旅館遍布法國各地,他就在這些旅館之間往來穿梭,在每一處不時待上一個星期。這時,幾乎就在晚餐開始時,每天晚上在餐廳入口處,這個小老頭兒就會出現,白頭發,紅鼻子,不動聲色,衣冠整齊,不同尋常。據說,無論是在倫敦,還是在蒙特卡洛,他都以歐洲最大的旅館主之一而赫赫有名。

    有一次,晚餐開始時我出去了一會,回來時從他面前經過。他向我施禮,顯然是為了表明我是他的顧客,但是十分冷淡。我無法辨清這種冷淡的原因,是一個人忘不了自己的身分,而表現出的矜持,抑或是對一個無足輕重的顧客的蔑視。反過來,面對那些十分重要的客人,總經理鞠躬時亦同樣冷淡,但是腰彎得更深一些,畢恭畢敬,垂下眼皮,好象在葬禮上站在死者父親面前或圣體面前一樣,除了這種冷淡而又難得的敬禮之外,他一動不動,似乎為了表明他那前突而又熠熠閃光的雙眼什么都看得見,什么問題都能解決,在“大旅社的晚餐”中,既保證各種細處完美,又保證總體和諧。顯然他感到自己比導演高明,比樂隊指揮高明,是真正的大元帥。他認為,將凝視提高到最高程度,就足以保證一切就緒,犯下的任何過失也不會導致完全潰敗。為了負起自己的責任來,他不僅僅不作任何手勢,甚至眼睛也不眨一眨。由于注意力集中,那眼睛幾乎都化成了化石。可這眼睛對全部行動一覽無余,而且指導著全部行動。我感到甚至我那羹匙的動作都逃不過他的眼睛。一喝完湯,他就溜之大吉了。可是他剛才的檢閱,叫我整個晚餐過程都沒有胃口。

    他的胃口倒極佳,因為他象一個普通人一樣,與所有的人同時在餐廳中用午餐。大家都看得出來,他那餐桌只有一點特殊,那就是在他吃飯過程中,另一位經理,平常的那位,一直站在他身旁與他談話。因為這位經理是總經理的下級,他極力拍總經理的馬屁,而且對總經理怕得要命。吃午飯時我的恐懼有所減少,因為總經理這時消失在顧客之中,極力不引人注目,如同一位將軍坐在一家飯館里,飯館中也有士兵,他要顯出不管他們的模樣。盡管如此,穿制服的仆役環繞四周,門房向我宣布“他明天早晨走,到迪納爾去。從那,他到比亞里茨去,然后到戛納去”時我總算呼吸更自由一些了。

    我在旅館中沒有什么交往,而弗朗索瓦絲結交了許多熟人,這就使我在這里的生活不僅很凄涼,而且很不舒服。看上去,似乎她結交的人應該使我們辦事方便。實際則正相反。雖然那些無產者很難叫弗朗索瓦絲把他們當熟人待,只有在極為彬彬有禮待她的某些條件下,才能達到這個目的。反過來,他們一旦達到這種地位,那弗朗索瓦絲心中就只有他們了。她的老經驗已經教她明白了,對她主人的朋友,可以絲豪不受約束。如果她有要緊的事,就可以把一位前來看望我外祖母的太太打發走。但是對她自己的熟人,就是說那些難得為她那難得的友情所接納的平民百姓,她的行為可是遵照最細致周到、最絕對的外交禮儀的。

    弗朗索瓦絲認識了主管飲料的掌班,認識了一個小小的貼身女仆,她是給一位比利時太太做長裙的。弗朗索瓦絲認識他們以后,午飯后再也不馬上上樓為我外祖母準備各種器物,而是在一小時之后,因為主管飲料的掌班要給她弄咖啡或者藥茶喝,那個貼身女仆要她去看自己怎樣做衣裳。而拒絕他們是不可能的,是屬于不可為之事之列。此外,她對那個小貼身女仆特別關心。那人是一個孤兒,幾個陌生人將她養大,她就要到那些人家里去過幾天。這種情形激起弗朗索瓦絲的憐憫之情,也激起她那善意的蔑視。她自己有家庭,從父母那里繼承了一所小房子,她的兄弟在那里養了幾頭乳牛。她不能將一個無家可歸的人視為她的同類。這個小姑娘希望八月十五時去看望她的恩人。弗朗索瓦絲情不自禁地反復叨念著:“她真叫我好笑。她說:‘我希望八月十五回家去。’她說‘家’!那根本不是她的老家,而是收養她的人,可她還說‘家’,好象真是她的家似的。可憐的小姑娘!她真窮得可以,都不知道什么叫有個自己的家了。”——

    8月5日西方為圣母升天節。

    弗朗索瓦絲與顧客帶來的一些貼身女仆要好,這些人跟她一起在“郵件處”用晚飯。她們看見她那漂亮的花邊便帽和條的體態,把她當作是一位太太,說不定是貴族太太,因境況不佳或者對我外祖母非常依戀而來給她當個隨身人。如果弗朗索瓦絲只與這些人要好,一以蔽之,如果她只與不是旅館的人要好,那害處還不大,因為她還不會妨礙旅館的人為我們做事。其實,即使她不認識旅館的人,這些人在任何情況下也不會對我們有什么用。可是弗朗索瓦絲也與一個飲料掌班、一個廚房里的人、一個管一層樓的女管事交上了朋友。結果是,在我們的日常起居上,弗朗索瓦絲新來乍到,還什么人都不認識時,為一點點小事,她就亂按鈴叫人。有時時間不合適,我外祖母和我都不敢按鈴,她卻敢。我們如果為此對她稍加批評,她便回答說:“花了不少錢嘛,就得這樣!”似乎那錢是她付的。而現在,自從她成了廚房里一個大人物的朋友后,我們本以為這對我們住得舒服一些是個好兆頭。然而不是這樣,如果外祖母或我腳冷,哪怕是正常時間,弗朗索瓦絲也不敢按鈴。她說,這樣會叫人產生不好的印象,因為這等于逼他們再把鍋爐升起來,或者妨礙仆人吃晚飯,他們會不高興的。最后她還要用上一個固定詞組:“事實是……”,雖然她自己說時也不大有把握,可是這句話的意思仍很明顯,明明白白地是說我們不對。我們也不堅持,生怕她再對我們來上一個固定詞組,而且更厲害得多:“有什么了不得!……”結果是:因為弗朗索瓦絲成了燒熱水的人的朋友,我們反倒再也沒有熱水了。

    最后,通過我外祖母,我們也認了一個熟人,雖然她是不得已而為之。因為有一天早晨她和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在一扇門邊迎面相遇,不得不上前搭話,事先雙方都作出驚訝和猶豫不決的手勢,作出后退、懷疑的動作,最后又因禮節和高興做出抗議的動作,就象莫里哀戲劇的某些場面一樣:兩個演員相距幾步遠,但是長時間各自在一邊進行獨白,忽然,他們你看見了我,我看見了你,最后又兩人一起說起話來,對話之后就來了個合唱,兩人擁抱在一起——

    普氏可能想到了莫里哀《婦人學堂》的開頭。

    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出于謹慎,過了一會就想離開我的外祖母。可是外祖母相反,更希望一直挽留她到午飯時刻,極力想知道她是怎么搞的,收到信件既比我們早,又能吃到上好的烤肉(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很貪吃,她很少品嘗旅館里的飯菜。我們是在旅館里用餐的。我的外祖母總是引用塞維尼夫人的原話,認為旅館的飯菜是“富麗堂皇到叫人餓死”的)。從此,侯爵夫人養成了習慣,每天在餐廳里等人家給她上菜時,便到我們身旁坐一會,而且不許我們站起身來,不許我們在任何事上為她忙碌,至多在我們吃完午飯,桌上杯盤狼藉的時刻,常常多待一會與她聊聊。

    我呢,為了能愛上巴爾貝克,為了保持我置身于地球盡頭的想法,我竭力向更遠的地方望去,只看見大海,在那里尋找波德萊爾所描寫的各種效果,只有上什么大魚的日子我的目光才低垂下來注視餐桌。這海中魔怪與刀叉相反,與原始時代是同時代之物。那個時代,生命開始在大洋之中涌流,在西梅里安2時代,魚類那無數椎骨和藍色、粉紅色神經的軀體已經由大自然創造出來,而且是按照一種建筑藍圖,好象一座多色彩的海上教堂一樣——

    出自塞維尼夫人89年7月30日致其女兒函。說的是瓦納主教的華宴。意思是菜肴極為豐盛,但是客人不敢吃,因為全是不好消化的東西。

    2這是古代的一個民族,荷馬在《奧德賽》中曾經提到。普魯斯特在《追憶似水年華》中數次提到。據說這些人生活在天涯海角,永遠是黑夜。

    一個理發師正在畢恭畢敬地服侍一位軍官。一位顧客走進來,理發師見那軍官認出了顧客,并與他搭起話來,聊上一會。理發師很高興,他明白這兩位屬于同一階層,去拿肥皂碗時,禁不住微微一笑,因為他知道在他這店里,在使用洗頭肥皂這粗俗的活計之上,還可加上社會上的、甚至貴族味道的快樂。埃梅也像這個理發師一樣,他看到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發現了我們是老熟人,去給我們端漱口水時,那種微笑和一位很會適時走開的家庭主婦那既自豪又謙虛又非常不引人注目的微笑一樣。也可以說那是一位興高采烈而又深受感動的父親,他密切地注視著在他的餐桌上結成訂婚禮的子女的幸福,而又不去打擾這種幸福。再說,只要聽人道出一個有貴族頭銜的人名,埃梅就會顯得興高采烈。這與弗朗索瓦絲正好相反,誰若是在她面前說“某某伯爵”,她的臉色沒有不陰沉下來,話語沒有不變得干巴巴而又簡短的。但這并不說明她鐘愛貴族的程度就比埃梅差。

    其次,弗朗索瓦絲還有一個本事,那就是她能從別人身上找出其最大的缺點來。她很為此自豪。埃梅屬于令人愉快又充滿善良純樸的一類人,弗朗索瓦絲則不然。給埃梅他們講一件多少帶點尖刻味道、但在報紙上沒有的、尚未發表的事情時,他們便感到非常高興,而且形諸于色。弗朗索瓦絲可不愿露出驚異的神色。奧地利大公魯道夫,她從來就沒想過有這么個人。若是在她面前說,這位大公并沒有象人們認為確有其事那樣已經死掉,而是還活著,她也會回答“對”,似乎她早就知道一樣。此外,還應相信,她雖然那樣謙恭地稱我們為主人,我們也幾乎完全馴服了她,但是她出身的家庭在自己的村莊里境況富裕,地位獨立,享有一定威望,這個家庭的地位一定受到這些貴族的干擾。所以,即使是從我們嘴里她聽到一個貴族的姓名,她也沒有不強忍怒氣的。而埃梅則相反,他自孩童時代起便在貴族家中當仆役,甚至可以說他是靠慈善在這些人家長大的——

    魯道夫(858—889)為奧地利國王弗朗索瓦-約瑟夫一世的獨生子,889年,人們在梅耶林的獵宮中找到他與情婦瑪麗亞·維茨拉的尸體,不知他們是自殺還是被暗殺。

    因此,對弗朗索瓦絲來說,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因自己是貴族就需要向人討饒。至少在法國,這正是那些大老爺和貴婦人的天才之所在,也是他們唯一操心的事。有些仆人,就他們的主人與他人的關系,不斷收集些只片語,從中有時得出錯誤的推理——就象人對動物的生活得出錯誤的推理一般。弗朗索瓦絲遵循這個傾向,總是覺得人家“虧待”了我們。再說,和她對我們極度偏愛一樣,她從別人使我們不快中得到快樂,這也很容易使她得到這個結論。但是,當她看到,而且決不可能看錯,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對我們和對她本人的百般殷勤照顧以后,她便原諒了這位夫人身為侯爵夫人,而且由于她不停地感謝這位夫人身為侯爵夫人,她喜歡這位夫人勝過我們認識的所有的人。這是因為我們認識的人當中,確實沒有哪一個能努力做到這樣持續不斷地熱情備加。每次我外祖母發現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正看一本書,或者說覺得一位女友贈她的水果漂亮,一小時過后,一位貼身男仆就會上樓來將書或水果送給我們。待我們此后與她相見、向她表示感謝時,她總是作出要給她贈物找一個特殊用途以作為遁辭的模樣,只是說:“那書并不是什么杰作,可是報紙到得這么晚,非得有點東西看不可。”或者說:“在海邊,弄些可以放心的水果,是比較謹慎的做法。”

    “可我覺得你們從來不吃牡蠣,”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對我們說(更增加了我那時的厭惡印象,因為牡蠣的活肉叫我討厭,更甚于粘乎乎的海蜇,這兩樣使我覺得巴爾貝克海灘黯然失色),“這一帶海邊,牡蠣非常鮮!啊,我要吩咐我的貼身女傭人,去取我的信時將你們的信也一起取來。怎么,您的女兒每天給您寫信?你們能找得出那么多話相互傾訴嗎?”

    我的外祖母沉默不語。可以相信這是出于蔑視。她在給我媽媽的信中反復地寫到塞維尼夫人那句話:“剛剛收到一封信,過一會又想再收到一封,我全靠收信才能呼吸。我的這種感覺,能理解的人微乎其微。”下面的結論是:“我尋求屬于這少數之列的人,我回避其他人。”我真擔心她會將這個結論應用在維爾巴里西斯夫人身上。她不得不轉換話題,對前一天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叫人給我們送來的水果大加贊揚。那水果也確實精美之至,旅館經理雖因自己的水果盤深受蔑視而妒意大發,依然對我說:“我跟您一樣,比起其它任何餐后小吃來,我更喜歡水果。”我的外祖母對自己的女友說,旅館里上的水果一般都非常糟糕,因此她對這些水果就更加喜歡。

    “我可不能象塞維尼夫人那么說,”她補充一句道,“如果我們異想天開想找一個壞水果,則不得不叫人從巴黎弄來。”2——

    此句見于塞維尼夫人7年2月8日致女兒函。下面兩句卻不在此函中。

    2見塞維尼夫人94年9月9日函,原話是這樣的:“如果我們異想天開想找到一個壞甜瓜,可能就不得不叫人從巴黎弄來了,這里是沒有的。”

    “啊,對,您看塞維尼夫人的《書信集》。我從頭一天就看見您手里拿著她的《書信集》(她忘了,她在門邊與外祖母相遇之前,在旅館里從未見過我的外祖母)。她總是操心她的女兒,您不覺得有點過分?她談女兒談得太多了,不可能是真心誠意的。她寫的東西不夠自然。”

    外祖母覺得辯論毫無用處。為了避免在無法理解她之所愛的人面前談論這些事,她干脆把手提包放在《德·博澤讓夫人回憶錄》上邊,把那本書遮住。

    弗朗索瓦絲戴著一頂漂亮的便帽,旅社的全體人員對她敬重備至。她下樓“到信件處去吃飯”,她稱這個時刻為“中午十二點”。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如在這時遇到她,便攔住她打聽我們的消息。弗朗索瓦絲將侯爵夫人委托的話轉達給我們,她模仿著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的嗓門說道:“她說:‘您一定向他們問好。’”她以為是逐字逐句引用那位夫人的話,可是歪曲的程度,不亞于柏拉圖歪曲蘇格拉底的話,或者圣約翰歪曲耶穌的話。自然弗朗索瓦絲對這種關切十分感動。外祖母擔保說,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從前姿色出眾。弗朗索瓦絲可不相信,她認為外祖母出于階級利益在信口開河,富人反正總是護著富人。確實,那出眾的姿色,如今已殘留無多。除非比弗朗索瓦絲更具藝術家氣質,僅要注視她,而且要對每個線條進行研究——

    (前)柏拉圖確實在其《對話錄》中經常提及蘇格拉底。仔細研究以后,確實蘇拉底的形象與柏拉圖給我們描述的不盡符合。

    “我得想著哪一次問問她,是不是我搞錯了,她是不是與蓋爾芒特家有什么親戚關系,”外祖母對我說。這話激起我滿腔怒火。這兩個姓氏,一個是通過親身體驗那低矮而可恥的門進入我的心中,另一個是通過想象那金色的大門進入我的心中。說這兩個姓氏之間有共同的宗室,我怎能相信?

    人們經常看見盧森堡親王夫人走過,已經有好幾天了。車馬華麗,她本人身材高大,紅棕頭發,美麗非凡,只是鼻子有些過大。她在此地度假,住幾個星期。她的敞篷四輪馬車停在旅館門前,一個小廝過來與旅館經理說話,又回到馬車旁,然后送來一些上好的水果(集各種水果于一個籃子之中,正如海灣本身將各個季節都匯集在一處一般),附一張卡片:“盧森堡親王夫人”,上面用鉛筆寫了幾個字。藍瑩瑩的、閃閃發光的、滾圓的李子,跟此刻大海那么圓一樣;透明的葡萄掛在枯枝上,好似明媚的秋日;天青石般的梨子。這些水果,送給哪一位隱姓埋名住在這里的王子呢?這不會是送給外祖母的女友的,親王夫人希望來拜訪她。可是第二天晚上,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就差人給我們送來了新鮮而又金光閃閃的串串葡萄,一些李子和梨。雖然李子已變成了紫色,猶如我們進晚餐時刻的大海;雖然天青色的梨子上,已漂著玫瑰色的云朵,我們還是認出了這些水果來自何處。

    過了幾天,上午在海灘上有交響樂音樂會演出,散場時我們遇到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我堅信自己聽到的作品(《洛亨格林》序曲,《坦豪斯爾》序曲等)表達了最高的真理,盡量提高自己以達到那作品的境界。為了理解這些作品,我從自身提煉出一切最美好、最深刻的東西,也將一切最美好、最深刻的東西賦予這些作品——

    均為瓦格納的歌劇作品,分別于850年和845年上演。

    外祖母和我從音樂會出來,踏上歸途回旅館。我們在海堤上停了一會,與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交談幾句。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對我們說,她在旅館里為我們訂了火腿干酪夾心面包片和奶油蛋。就在這時,我望見盧森堡親王夫人從遠處向我們走來。她半拄著一把陽傘,那高大而美麗的身軀現出微微的曲線,劃出帝國時代美貌風流的女子珍愛的阿拉伯圖案。這些女子雙肩下垂,后背上提,臀部凹陷,腿部繃緊,很善于使她們的身軀像一條圍巾一樣無精打采地飄動。穿過軀體的那條肉眼看不見的柔軟而傾斜的莖桿作為骨架,她們的身軀便圍繞著這骨架飄動。

    盧森堡親王夫人每天上午出來在海灘上轉一圈。那時節,所有的人都洗完了海水浴,上岸準備吃午飯了。她是非到一點半鐘才進午餐的,所以,洗海水浴的人早就放棄了那空蕩而灼熱的海堤之后,她才返回自己的別墅。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向她介紹我的外祖母,也想介紹我。可是不得不向我詢問我的姓名,因為她想不起來了。說不定她根本就不知道我姓什么,或者說,她早就忘記我外祖母將自己的愛女嫁給誰了。我的姓氏似乎給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留下強烈的印象。這時,盧森堡親王夫人已向我們伸出了手。當人們向奶媽帶著的嬰兒微笑時,常常還要加上一個親吻。她與侯爵夫人說話過程中,不時轉過頭來帶著這種親吻的雛形,向外祖母和我投過柔和的目光。她希望不要顯出自己地位比我們高的樣子,但是她肯定沒有計算好這段距離。由于計算錯誤,她的目光充滿了善意,以至于我看到她就要像撫摸兩頭可愛的動物那樣用手來撫摸我們。在馴化動物園里,兩頭可愛的小獸就會越過鐵絲網,朝她伸過頭去。頓時,這種關于動物和布洛尼森林的想法在我心中固定下來——

    在巴黎布洛尼森林附近。

    那時節,海堤上盡是來往走動、高聲叫賣的小販,賣的是點心,糖,小面包之類。親王夫人不知道怎樣表示她的好意,便攔住了從我們身邊經過的第一個小販。他只剩下一塊黑麥面包了,就是人們扔給鴨子吃的那種。親王夫人買了這塊面包,對我說:“這是給你外祖母的。”可是她卻把面包遞給了我,微微一笑對我說:“你親自交給她吧!”她大概以為,在我與動物之間如果沒有中介,我的快樂就會更其完整了。

    又有其他小販走過來,她將所有的東西都買了來,塞滿了我的口袋,有扎好的一包一包,有角帽形小點心,有羅姆酒蛋糕,有大麥糖。她對我說:

    “你自己吃,也給你外祖母吃吧!”

    然后她叫穿紅錦鍛衣服的小黑人給商販付錢。那小黑人到處跟隨著她,成了海灘上的奇景。此后,她向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告別,并向我們伸過手來,有意對我們和她的女友一視同仁,當密友對待,而且有意降低自己的身份使我們能夠接近她。不過有一次,她似乎將我們的水平在人的階梯上放得不那么低,因為她與我們的平等,是通過親王夫人向我外祖母溫柔而充滿母愛的微微一笑來表示的。人們像向一個大人告別一樣向一個淘氣孩子道再見時,就是這樣微笑的。我的外祖母在進化上產生了美妙的飛躍,她不再是一只鴨子或一只羚羊,而已經成了斯萬太太大概會稱之為的“baby”。最后,親王夫人離開了我們三個人,到充滿陽光的海堤上繼續散步去了。她那美麗的腰肢彎曲著,象繞在木棍上的一條蛇一樣,纏繞在合攏起來拿在手中、白底藍花的陽傘上——

    英語:嬰兒。

    這是我遇到的第一位親王夫人。我說第一位,因為馬蒂爾德公主從儀態上說完全不是親王夫人。這第二位,以后諸位會看到,以其鐘情也叫我大吃一驚。第二天,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對我們說:“她覺得你們很迷人。這個女人很有眼光,心地十分善良。她跟那許多女君主或親王夫人可不一樣。她具有真正的價值。”這時我便明白了,那是一種大老爺的和藹可親,自愿在國君與資產階級之間充當中間人。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又用堅信不疑的神情加上一句:“我想,她會很高興再與你們見面。”她非常高興能對我們這樣說。

    離開盧森堡親王夫人之后,當天下午,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告訴我一件事,叫我更為驚異,而且又不屬于和藹可親的范圍。

    “你父親可是部里的司長?”她問我道。“啊!據說你父親是個美男子。此刻他正在作美妙的旅行。”

    幾天以前,我們從母親的一封信中獲悉,我父親和他的旅伴德·諾布瓦先生丟失了行李。

    “行李找到了,更正確地說,根本就沒丟,就是這么回事,”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對我們說。不知道為什么,對旅行的細節,她似乎比我們知道更詳細。“我想你父親下個星期要提前回來了,他大概放棄去阿爾及西拉的計劃了。不過他想在托萊多多呆一天,因為他對提香的一個弟子2十分欣賞。我想不起此人的姓名了,不過在當地那是很有名氣的。”——

    西班牙城市。

    2此弟子即指西班牙畫家格雷戈。

    對她所認識的那群人單純、細微而又模糊的騷動,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一向是用不動聲色的眼鏡遠遠打量的。我自忖,是什么巧合,使得她觀看我父親的那個地方,正好嵌了一塊無限放大的鏡片,使她那么有立體感地、極為詳細地看到了我父親所有令人愉快的東西,例如使他不得不回家的偶然事件呀,在海關遇到的麻煩呀,對格雷戈的興趣呀等等。這塊鏡片改變了她視野的比例尺,在萬頭攢動的蕓蕓眾生中唯一使她看到這一個人,就象居斯塔夫·莫羅畫朱庇特在一個軟弱的下界女子旁邊,將他畫得超人大小一樣。2——

    格雷戈(54—4),西班牙畫家。

    2大概指的是《朱庇特與塞墨勒》一畫,畫上,朱庇特將塞墨勒置于自己膝上,塞墨勒猶如其掌中玩物。也有說指的是《朱庇特與歐羅巴》。

    我的外祖母向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告辭,以便我們能在旅館前多呼吸一會新鮮空氣,一面等待著人家隔著玻璃窗向我們打招呼,說我們的午飯已經備好。這時只聽得一陣喧囂。原來是野蠻人部落國王那年輕的情婦剛剛洗罷海水浴,回來進午餐。

    “這真是一大害,她應該離開法蘭西!”首席律師此時正經過這里,他義憤填膺地大喊大叫。

    公證人的老婆卻眼睛睜得大大地,死死盯著冒牌女君主。

    “布朗代太太那樣望著這些人,多么叫我著惱,我簡直沒法告訴你,”首席律師對首席審判官說道,“我真想給她一記耳光!這個女無賴,你這么看她就提高了她的身份,她就盼著人家注意她呢!你叫布朗代提醒提醒她,告訴她這很可笑。我呀,如果他們再作出對這些冒牌貨加以注意的模樣,我再也不跟你們一道出去了!”

    盧森堡親王夫人的馬車,在她前來送水果那天,已在旅館前停過。她的前來,自然也未逃過公證人、首席律師和首席審判官的老婆那一群人的眼睛。這幾個女人看見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這么受到敬重,都迫不及待地想知道她到底配不配,她們已經手忙腳亂了一些時候,想知道她是真正的侯爵夫人還是一個女冒險家。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穿過大廳時,到處刺探不對頭的事的首席審判官老婆從活計上抬起頭來,望著那位夫人,那勁頭叫她的女友們笑個半死。

    “噢,我呀,你們知道,”她驕傲地說,“我一開始總是往壞處想。非給我拿出一個女人的出生證和公證人證件,我才會相信這個女人真正結了婚。此外,你們別害怕,我要進行小小的調查。”

    于是,每天這些女人都笑著跑來問:

    “我們是來聽新聞的。”

    盧森堡親王夫人前來拜訪的那天晚上,首席審判官的老婆把一根手指擱到嘴上。

    “有新鮮事。”

    “啊!她真了不起,邦森太太!我從未見過……你說,你說怎么啦?”

    “咦,一個女人,黃頭發,臉上擦的粉有一尺厚,一里開外就能聞到馬車味,只有那些小姐才會有這樣的車,她剛才來看望那位所謂的侯爵夫人啦!”

    “喲,喲喲喲喲喲喲喲!嘿,你們看哪!就是我們看見的那位太太,你想起來了嗎,首席律師?我們真覺得她不怎么樣,可不知道她是來看侯爵夫人的。一個女的,帶一個小黑人,是不是?”

    “就是,就是。”

    “啊,你們說得夠多了。你們不知道她的姓名嗎?”

    “知道,我故意裝作走錯門了,拿著了她的名片,她的外號叫盧森堡親王夫人!我多加提防就是有道理嘛!這地方,人很混雜,還有這類天使男爵夫人來搞魚目混珠,真是夠愜意的!”

    首席律師向首席審判官引證了馬杜林·雷尼埃和瑪塞特2的故事——

    “天使男爵夫人”是小仲馬855年寫的一個劇本《半上流社會》中的女主角。她是一個交際花,試圖通過嫁人進入上流社會,但是沒有成功。

    2馬杜林·雷尼埃(573—3),著有諷刺作品《瑪塞特》,敘述一個浪蕩女人晚年成了虔誠的教徒的故事。

    再說,這一誤會,并非象一出輕松的喜劇里那些第二幕形成到最后一幕便解除了的誤會一樣只是暫時性的。德·盧森堡親王夫人是英國國王和奧地利國王的外甥女。當她前來接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一起出去坐馬車兜風時,這兩人總顯得兩大怪一般,屬于那種水城難以躲開的怪物。圣日耳曼區的人,在大部分資產階級人士眼中,有四分之三是輸光了賭本的惡棍(再說,個別人有時也確是如此),所以,任何人都不會接待他們的。在這方面,資產階級是太老實了,因為貴族老爺的毛病決不會妨礙他們自己在凡是資產階級永遠不會受到接待的地方得到垂青,受到接待。而貴族自認為資產階級了解這一點,所以他們在與己有關的事情上裝得天真純樸,而對他們那些窮愁潦倒的朋友則故作誹謗,這就造成了誤會。如果一個上流社會的人偶爾與小資產階級發生關系,因為這個貴族非常富有,恰巧主持最大的一些財團,資產階級終于會看到,一個貴族當資產階級成員也很相稱。但他還會發誓說,這個人絕不會與一個破了產的賭徒侯爵交往,認為侯爵越是和藹可親,他就越沒有人緣。待到大宗生意管理委員會主席公爵先生娶了賭徒侯爵先生的女兒作自己的媳婦,資產階級就更莫名驚詫了。那位侯爵雖是個賭徒,但他的姓氏在法國最為古老。正如一國之君寧愿娶已被廢黜的國王之女作自己的兒媳,也不愿娶現任共扣國總統之女給自己兒子為妻一樣。這說明這兩個世界之間彼此的看法都很虛幻,正如巴爾貝克海灣這一端海灘上的居民對位于海灣另一端海灘的看法也很廢幻一樣:從里夫貝爾隱約可以望見馬克維爾這個“驕傲的公主”。但是就是這一點也是騙人的,因為里夫貝爾的人以為,從馬古維爾也能看見里夫貝爾。事實上與此相反,里夫貝爾的燦爛美景,從馬古維爾那里,大部分是看不到的。

    我突然發燒,請來了巴爾貝克的醫生。這位醫生認為我不應該整天待在海邊風吹日曬,給我開了幾個藥方。外祖母表面上恭恭敬敬地拿了藥方,但我從那表面的恭恭敬敬上立刻看出來,她已堅定地下了決心,不照任何藥方去買藥。但是她對醫生的保健建議很重視,接受了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的好意,下午帶我們坐馬車去兜風。這樣,上午,直到午飯前,我便在我的房間與外祖母的房間之間竄來竄去。

    外祖母的房間與我的房間不一樣,不直接面對大海,而且從三個不同角度采光:海堤的一角,一個內院,田野。這房間內的器物也與我的房間不同,有上面繡著金銀絲線和粉紅花朵的沙發。一走進去便聞到的那種清新芬芳,似乎從那玫瑰色的花朵上散發出來。我更衣出去散步之前,穿過這個房間。這時,從南面進來的光線,與不同時刻進來的光線一樣,折斷了墻角,在海灘的反光旁,將絢麗多彩的臨時祭壇安放在五屜柜上,似乎放上了小徑上盛開的鮮花;光線那收攏、顫抖而又溫暖的雙翼掛在墻壁上,隨時準備重新飛起。那光線像洗浴一般,曬熱了小院一側窗旁一方外省地毯,陽光如葡萄藤一般裝點著小院,為小院的美麗動人、豐富多彩又加上動態的裝飾,好似將沙發上那繡花絲綢一層層剝下,并將其金銀絲邊一一取下一般。這個房間有如一面棱鏡,外面光線的七色在這里分解;有如蜂巢,我就要品嘗的白晝的津液在這里溶解,散開,芳香醉人,看得見,摸得著:有如希望之園,溶成怦然跳動的銀光和玫瑰花瓣。不過,先于一切的,還是我迫不及待地要知道今天早晨在海濱如涅瑞伊得斯般游玩的大海是什么模樣。我拉開窗簾。每一個模樣的大海停駐的時間從未超過一天。第二天,就是另一個大海了,偶爾也與前一日的大海相像。但我從未見過完全相同的大海出現過兩次——

    涅瑞伊得斯是涅柔斯和多里斯的五十個女兒之一,在希臘詩人筆下,她“以微笑自娛”,勒貢特·德·利爾則稱她是“歡樂的格勞科斯女神”。在希臘神話中,海神格勞科斯本為男性。

    有時,大海現出那樣罕見的美,我遠遠見了,驚異萬狀,更加歡喜。是這一天早晨,而不是另一天早晨,半開的窗扉在我沉迷的眼前展現出格勞科期女神的麗姿。她那慵懶的秀色,無力的呼吸,像朦朧的藍寶石那樣半透明。透過這藍霧,我看到了給她點染上顏色的可以稱得出來的各種無素在涌流。啊,真是得天獨厚!女神露出睡意朦朧的笑容,令肉眼看不見的薄霧使陽光發出千變萬化。這看不見的薄霧,無非是在她那半透明的表面周圍所保留的一塊空間而已。正因為有這一方空間,那表面就變得更為縮小,更為感人,就象雕刻家從整塊石頭的殘存部分上分離下來的那些女神,他又不肯將這整塊石頭做成粗坯。女神就這樣身著單色衣裙,邀我們到那粗糙而又在陸上的道路上去散步。我們坐在維爾巴里西斯夫人的敞篷四輪馬車里,從這道路上,整日依稀望見她那慵倦跳動著的仙姿,卻永遠也到不了她的身邊。

    為了使我們有充足的時間或到圣馬爾斯,或到格特奧爾姆山巖,或到別的什么郊游的地方去,維爾巴里西斯夫人吩咐早早駕車。對于一輛行進緩慢的馬車來說,這都是很遠的地方,要走上一整天。想到我們要去遠足,我十分快樂,哼起一首最近聽到的什么曲子,來回踱著,等待維爾巴里西斯夫人穿戴整齊。如果是星期日,那么在旅館門口的就不只是她的馬車了。好幾輛租來的街車,不僅等待著應邀前往菲代納城堡康布爾梅夫人家作客的人,而且也等待著別的人。這些人與其像受懲罰的孩子一樣留在這里,寧愿宣稱巴爾貝克的星期天簡直膩死人,他們一吃完午飯便啟程躲到附近的海灘去或去參觀什么名勝。當人們詢問布朗代太太是否去過康布爾梅夫婦家中時,她甚至常常斷然回答說:“沒有,我們到貝克瀑布去了。”似乎純粹是因為這個她才沒有到菲代納去度過一天。這時,首席律師就會大慈大悲地說:sm.Ъiqiku.Πet

    “我真羨慕你,我跟你們一樣改變主意就好了,那肯定別有情趣。”

    馬車旁,我等人的門廊前邊,一個年輕的穿制服的飯店仆役筆直站在那里,好像一株稀有品種的灌木。他那染色的頭發驚人的和諧,較之他那樹木的外表更引人注目。大廳相當于前廊,或初學教理者的教堂,或羅曼時代的教堂,不住在旅館的人也有權經過。那大廳內的這位“外侍”的伙伴,并不比他多干多少活,但是至少還動彈動彈。很可能早晨他們是幫忙打掃的。但是下午他們就站在那里,像那些即使什么事也沒有仍然站在臺上增加啞角數目的合唱隊員一樣。叫我心驚膽戰的那位總經理“站得高,看得遠”,準備明年大大增加這些人的數目。他的這個決定叫這個旅館的經理心里好生難過,因為他覺得所有這些小伙子無非是“礙事的人”,意思是說他們什么用也沒有,還擋道。不過至少在午飯與晚飯之間,在顧客出入之間,他們還能填補情節的空白,就象德·曼特儂夫人的那些學生一樣,他們身著年輕的古代以色列人的服裝,每當愛絲苔爾或若阿德下場時,便由他們來演幕間插曲——

    影射拉辛的最后兩個悲劇《愛絲苔爾》和《阿塔莉》,此二劇應德·曼特儂夫人之請為圣西爾的各位小姐寫成,他們在這兩個戲的合唱隊中扮演角色。

    門外的那個穿制服仆役,衣著華麗,身體修長瘦削。我就在離他不遠的地方等待著侯爵夫人下樓來。他木然不動,而且木然不動上面又加上一層悲悲切切的神色,因為他的兄長都已離開了旅館去尋找更光輝燦爛的前程去了,他自己在這塊異鄉土地上感到十分孤獨。

    維爾巴里西斯夫人終于來到。照應她的車輛,服侍她上車,大概應當屬于這個仆役職能的一部分。可是他也知道,一個隨身帶著仆役的人,是由自己的仆役來侍候的,而且一般來說,這種人在旅館里給的小費很少,圣日耳曼老區的貴族們就是如此行事。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同時屬于這兩種人。于是這株灌木仆役得出結論,他對侯爵夫人不抱任何希望,便任憑旅館侍應部領班和侯爵夫人的貼身女仆將這位夫人及其衣物安置停當,而他自己仍然在那里憂傷地夢想著自己那些小兄弟令人艷羨的命運,保持著他那植物般的木然不動。

    我們啟程。繞過鐵路車站以后不久,便走上一條鄉間小路。小路在迷人的園圃間拐一個彎,又拐一個彎。路兩旁均為耕過的土地。很快我便感到這條小路像貢布雷的小路一樣熟悉而親切。耕地中間,不時可見一株蘋果樹。蘋果樹上確實已經沒有花朵,只有一簇雌蕊。但這已足以令我心醉神迷,因為我又認出了那無法模擬的樹葉。那大大的葉子,有如婚禮結束后臺階上的地毯,剛剛被紅撲撲的花朵那白緞長裙的拖裾踏過。

    翌年五月,在巴黎,有多少次,我在花店里買上一枝蘋果樹枝,然后在它那花朵前度過一整夜啊!花朵放出同樣的乳白色的津液,將其飛沫又撒在葉芽上。似乎賣花商人對我十分慷概,出于創造性的趣味,亦出于巧妙的對比,又在白色的花冠間,每邊都加上了恰如其分的粉紅色花苞。我久久凝望著這花朵,吩咐將花放在我的燈頂上,直到黎明給花朵送來了曙光,我常常還在望著它們。在巴爾貝克,黎明大概也同時放出這曙光的吧?我在想象中極力將這花朵帶回這條路,讓這花朵大量增加,將它鋪滿已準備好的畫布上那準備好的框架。邊框便是那些園圃。園圃的圖案,我已牢記在心。我是多么希望,也應該,在春天懷著天才美妙的熱情,以其各種色彩覆蓋住其畫稿時,有一天重見這一切啊!

    上車之前,我已經構思了大海的畫面。我要去尋找這畫面,我希望看到“普照大地的陽光”下的這一畫面。而在巴爾貝克,在那么多的洗海水浴的人、小棚、游艇構成的俗氣的插花地之間,我看到的只是支離破碎的畫面,是我的夢幻接受不了的畫面。

    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的馬車到了一處海濱的高處,當我從樹木的枝葉間依稀望見了大海時,這么遠,那些將大海移到大自然與歷史之外的細節,自然都消逝了。我望著大海的波濤,可以盡情地想象,勒貢特·德·利爾在《俄瑞斯忒斯》中給我們描繪的正是這樣的波濤。那時,英雄赫楞手下那些長發勇士,“猶如食肉飛禽黎明時飛過”,“以十萬船槳拍打著轟鳴的浪濤”2。反過來,我距離大海又不夠近了,我似乎感到大海不是有生命的,而是固定不動的,我再也感覺不到在那一片色彩之中大海的勃勃生機,如同一幅畫在樹葉間展現出的一片色彩。此時大海顯得和天空一樣單薄,只不過比天空顏色更深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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