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出門前陸無憂才叫住她道:“有件事可能得要你幫忙,你到時候看方不方便。”
賀蘭瓷毫不猶豫點頭。
因為皇后不問世事,這次女眷設宴是在敬貴妃的永寧宮里。
賀蘭瓷遙遙望著坐在主座上溫婉淺笑,卻又隱隱透著上位后揚眉吐氣感的貴婦,有點想不起當初麗妃還是麗貴妃時她低眉順眼的神情,似乎已很遙遠,也很模糊。
敬貴妃的神情竟有幾分和當初的麗貴妃漸漸重合。
不過她倒是用不著擔心再被下藥了。
賀蘭瓷想著,聽見殿門口一陣喧嘩,有太監的聲音道:“麗妃到!”
隨著這一聲,本來還在細聲交談的女眷們都一時噤聲,好奇地朝殿門外望去,麗妃養胎不大出寢殿,這樣的熱鬧可不多見!
賀蘭瓷也略微有一點點好奇。
麗妃被內侍扶著走進來,面容有些憔悴,但依然妝點的十分美貌,口脂腮紅眉黛一樣不落,額間也依舊綴著那顆碩大東珠,只是比起先前雍容華貴的嬌艷,更多了幾分叫人心疼的楚楚可憐,她的腹部微微隆起,已是顯懷,正一手撫著腹部搖曳生姿地走進來。
不等她開口,敬貴妃已先溫聲道:“麗妃妹妹既然身體不適,還是養胎要緊,便不用來了。”
麗妃則輕輕搖了搖頭道:“妹妹身子已無礙,怎敢躲在宮中偷懶。”
敬貴妃不為所動道:“麗妃妹妹何必逞強,若是危及皇嗣,又該如何?來人,送麗妃回去。”
麗妃卻是眼眸一低,似是含淚,越發顯得可憐:“只是出一出殿門,都不可以嗎?”
賀蘭瓷吃著糕點看著熱鬧,有種置身事外的看戲感。
她對后宅爭斗敬謝不敏,宮斗更是,但不喜歡不代表完全不懂,此刻也能大概明白,順帝估計最近都未曾傳召麗妃,她們殿中所,自會有人傳給順帝,這般作態應該也是給順帝看的,想讓他心疼、憐惜。
賀蘭瓷要是個男子,可能這會都會有點于心不忍。
雖然不知道為什么順帝居然真的疏遠了麗妃。
嗯?好甜。
她低頭一看手里瑩潤潔□□光致致的軟糕,咬下去一口齒頰留香,想著敬貴妃宮中這糕點倒是味道不錯,而且,真的很甜,不知道待會能不能帶點回去給陸無憂。
那邊麗妃已是暗暗垂淚,眼眶通紅,敬貴妃名門出身,顧惜顏面,不可能像小戶出身的麗妃一樣無所顧忌,當下更是溫聲勸道:“麗妃妹妹,還是要愛惜自身一點,本宮親自送你回去可好?”
麗妃磨磨蹭蹭著,過了一會,殿門外竟真的傳出了“圣上駕到”的聲音。
賀蘭瓷立刻把手上的糕點渣擦干凈,認真看熱鬧。
順帝如今的模樣比起賀蘭瓷上回見到,確實氣色差了不少,人也似一下蒼老了五六歲。
見到他,誰知麗妃竟是當場眼淚簌簌,又撇開臉去,似乎不想讓他看到自己落淚,凄婉中透著倔強,將自己的美貌利用了十成十。
賀蘭瓷不由心生了一點佩服。
順帝眼見,果然也流露出了一絲憐惜,似是不忍,不過很快他渾濁的眸子里又漸漸冷淡下來,道:“你亂跑什么,朕不過是這些日子忙了些。哭哭啼啼像什么樣,回寢殿吧。”
賀蘭瓷見熱鬧看得差不多,她還有事,便趁著眾人注意力都在殿中,起身借口出了殿門,她記性還算可以,出門前又仔細推演過,當下毫不猶豫朝著坤寧宮的方向走去。
陸無憂是要她去送信的。
她穿著命婦朝服,遇到侍衛詢問,只道她是奉命前去,不一時賀蘭瓷便到了冷寂的宮門前,見到先前見過的那位女官,稟明自己求見皇后的來意,很快賀蘭瓷便得以進去。
許皇后似還有些詫異。
賀蘭瓷將信遞上,剛想離開,聽見許皇后道:“你如今過得還好嗎?”
略有些惶恐,但賀蘭瓷還是道:“臣婦過得不能更好了。”
“看來你夫婿確實待你不錯。”
賀蘭瓷想了想道:“娘娘曾經問過我,若他負心薄幸了臣婦該當如何。現在臣婦只覺得,此生能遇上斯人若此,便已足夠幸運,縱使將來再起波瀾,臣婦今生亦無悔。”
許皇后不知想起了什么,道:“死亦無悔?”
“無悔。”
她說得坦然且從容堅定。
出了坤寧宮,賀蘭瓷格外輕松,卻一個沒留神,聽見了一道陰惻惻的聲音。
“——賀蘭瓷。”
她隨即一凜,四下看看,突然想起,她上回好像就是在這地方被截住的,但今時不同往日,當初的蕭南洵圣眷正隆,無人敢攖其鋒芒,做事任意妄為,也不必擔憂,現在他若再敢做些什么,只怕就沒那么容易善了了——更何況她鍛煉略有小成,也沒那么容易被他占去便宜。
因而賀蘭瓷緩緩轉身,沒什么懼怕,只很平靜道:“不知殿下喚住臣婦,所謂何事?”
蕭南洵覺得這個女人變了。
她不怕他了。
他曾經很希望她能如此,但現在這種平靜反倒讓他更加惱火。
他還記得自己蘇醒來,后腦鈍痛時的極度憤怒,恨不得連夜叫人去益州,把她抓回來好好折磨,他也確實派了,可惜未能成事。
后來益州事敗,他想叫人在獄中弄死那個狀元郎,卻又被他父皇罵了,他父皇震怒道:“你這是在成全他的名聲!他要是死在詔獄里別人會怎么議論朕!后人會怎么說!他就是死也不能死在詔獄里!”
蕭南洵覺得他在掩耳盜鈴,反正也不可能好了。
去太廟祭祖的兩個月,他心中沉墜的憤怒與恨意反倒越演越烈,母妃哭著勸他要忍耐,說父皇仍是愛他們的,只是為了掩人耳目,才不得不如此。
蕭南洵強迫自己相信,但回來后,父皇便絕少再召見他,反倒是經常與三皇子蕭南清一派父慈子孝和諧閑談,失勢的預感日復一日的強烈。
就連這個同夫君一起被貶謫,從窮苦之境回來的女人,也開始不再恐懼在意他,當初那些假意的附從便更像是一場嘲諷。
賀蘭瓷也覺得蕭南洵變了,他那種無法無天的囂張氣焰,游刃有余挑著她下巴的玩味,都從他身上漸漸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為怨毒、森冷的陰戾,好像當場就會對她做些什么。
她應該更覺得害怕的。
但確實是不怕了。
蕭南洵的音色仍舊如蛇般黏膩,低冷:“別以為我會當做什么都沒有發生過。”
很奇怪,賀蘭瓷居然還能從他身上看出強弩之末的硬撐來:“臣婦知道了,若殿下無事,臣婦便先告辭了。”
蕭南洵突然伸手快如閃電地朝她肩頭抓來,眼瞳底似乎泛起了一抹赤色。
賀蘭瓷當機立斷閃身避開,躲到幾步外。
“——這是宮里,殿下還望三思。”
蕭南洵更加陰惻惻地看著她:“那又如何?”
賀蘭瓷一邊若無其事地往后退,一邊抽出袖中的簪子道:“若臣婦現在叫人,被人看到,你意欲對臣婦不軌,圣上還會像以前一樣護著殿下嗎?大殿下和三殿下可能正愁著沒法從殿下身上找到更多的錯處。”
當初蕭南洵敢對她直接動手,圣上雖會失望,但一定會更護著蕭南洵,她下場可能不會太好,現在則不然,蕭南洵的名聲已經和麗貴妃一樣好不起來了。
更何況陸無憂以前只是個尋常狀元郎,他現在名聲越大,她越安全。
蕭南洵果然未再動手,或者說,他要對她動手,也不可能選在宮里。
賀蘭瓷脫身后,微微松了口氣,又琢磨著怎么開口讓敬貴妃的宮女給她再準備一份糕點帶回去,不料敬貴妃似是額外叮囑過,賀蘭瓷剛欲又止,宮女便殷勤地上前來問。
很快,賀蘭瓷便提了一大包的糕點,有點不好意思被領出了永寧宮。
宴席散場,出了內廷,很快便得以出宮。
回府馬車上,陸無憂理了理自己的官帽,隨意地問她:“還順利么?”
“嗯,都還挺順利的,信也送了。”賀蘭瓷把一大盒子的糕點擺在馬車桌上,略微羞恥道,“敬貴妃給的糕點,你要不要嘗嘗?”
陸無憂也愣了愣,道:“你這是……去打劫了嗎?”
賀蘭瓷更羞恥道:“我只是問了一句……”
陸無憂慢慢笑起來,桃花眼也又泛起了波光:“你這么惦記我?去赴個宴,都要給我帶糕點?”
賀蘭瓷已經感受到他在得了便宜賣乖了,不由道:“不然呢?不帶給你,我帶給紫竹或者青葉嗎?”
陸無憂一邊打開盒子,動手拆糕點的繩帶,一邊笑道:“想聽你說兩句好聽的,不然你干脆再努努力,喂我吃好了,我懶得拆……”
賀蘭瓷糾結道:“……有點肉麻。”
陸無憂道:“都老夫老妻了,有什么好肉麻的。”
“……?”
你進展也太快了吧!
賀蘭瓷小聲道:“……我們成婚也沒那么久。”
陸無憂隨手拿了一塊,塞進嘴里,被甜膩的滋味一沖,瞬間便彎起眼眸道:“我覺得都過完一輩子了,在過第二世呢……味道確實不錯,過來親一下。”
賀蘭瓷道:“不用了!我嘗過了!”
然而陸無憂不依不饒,他單手撐著車壁,上身前傾,姿勢相當熟練地便要低下頭來,賀蘭瓷雖然覺得肉麻,但也沒有特別像樣的抵抗之意,反正就……隨便他吧,正想著,陸無憂突然停了下來。
他的鼻尖在她肩窩輕輕聞著什么,一路滑到身上。
賀蘭瓷被他弄得很癢,忍不住縮了縮身子,抬眼問道:“怎么了?”
陸無憂道:“你見到蕭南洵了?”
賀蘭瓷一驚:“……???你怎么知道!?”
陸無憂隨口道:“他身上那個熏香味特別難聞,沾一點都受不了……干嘛瞞我。”最后倒是有點不滿。
賀蘭瓷道:“你也太敏銳了吧!”
她都沒太聞到,除了特別濃烈的,畢竟她家以前從來不用。
陸無憂挑著眸子看她道:“習武,五感就是比較靈敏。別岔開話題了。”
賀蘭瓷感覺自己像在被盤問,只好老老實實交代了,末了,她舉起一只手道:“我只是覺得他不是什么很重要的人,不用特別在意,反正我也沒有再怕他了……知道錯了,下回我會說的!”
陸無憂壓著她啟唇,上上下下地親了一會,親滿意了,才道:“好吧。”頓了頓,他又道,“我沒在吃味,只是擔心你。”δ.Ъiqiku.nēt
賀蘭瓷輕喘著,奇怪道:“也沒覺得你在吃味啊。”
隔了一會,她又道:“我沒聞到他身上的味道,我只……”
“嗯?”
她慢吞吞道:“你身上的味道倒是還挺好穩的。”
說著,還抬起手指,很輕地碰了碰他。
陸無憂被她戳著敏感的喉結,感覺到自己渾身都繃緊了,喉結在脖子中間很艱難地滑動,一時無語,好一會才道:“瓷瓷,你怎么又勾引我?”.x