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蘭瓷接過,還沒喝上兩口,便被嗆到,連聲咳嗽,又是好一會才緩過勁來。
霜枝替她順著背:“小姐,小姐你慢點……”
果然倒霉了,喝水都會嗆著。
賀蘭瓷揉著眉心,覺得頭痛欲裂,想用力捶兩下腦袋。
在剛才的兩個時辰里,她做了一個冗長的夢。
夢里她爹賀蘭謹被派去做益云總督,在任上不明不白被栽贓陷害,她爹清流出身,又有圣眷在身,平時自是無事,但夢中時局卻出了變化,她爹竟被奪職下獄,押解回京。
朝中亦是風云變幻,大皇子黨和二皇子黨勢同水火,又逢吏部六年一次的京察,京中人人自危。
她哥賀蘭簡居然還不知為何的欠了一屁股債。
一夜間賀蘭府風雨飄搖。
于是夢里的自己察覺出了不對,托她爹舊日門生找了門路,連夜收拾行李便要出京回鄉,卻在路上被東廠番子截住,關在京郊的一處宅子里。
及至入夜,有人進了宅子里。
之后就是最后那一幕。
然而,要命也要命在,她這時候醒了!
根本沒看清對方長得什么模樣,只記得最后那句毒蛇吐信似的聲音。
這夢境極其逼真,細枝末節都能清晰印在腦中,包括她是如何送她爹出京,如何收到她爹奪職下獄的消息,又是如何門庭冷落遭遇人情冷暖世態炎涼。
還有媒婆上門公然用她爹之事威脅,要她給權貴為繼室甚至為妾救她爹的,夢中她連那婆子臉上不懷好意的表情都能清楚看見,種種堪稱匪夷所思。
直至最后她連夜跑路,卻被抓住軟禁,那種強烈的“人為刀俎,我為魚肉”,只能任由他人擺布的感覺真實到叫人毛骨悚然。
隨著意識漸漸清醒,夢境里發生的一切開始逐漸褪色。
賀蘭瓷顧不得頭疼,下床取了筆,將還能記得的細節一一寫下。
“小姐,你沒事吧……”
賀蘭瓷寫完擱下筆,才松了口氣,對霜枝道:“沒什么,不用擔心。”頓了頓,“霜枝你先出去,我想一個人呆一會。”
她前前后后仔細推敲這個夢境。
雖說夢大都是假的,但若它有萬分之一的可能是真的呢?
更何況這夢還詳細至此。
思前想后,她決定明日出城去看看。
賀蘭瓷記得那座困住她的宅子外有一片桃林,院門口的匾額上寫著“藏苑”二字,還貼了一副似乎是仿王會稽的門聯,不過夢中一瞥,事后回想也不敢確定。
然而第二天一早,不等她出門,霜枝便慌慌張張跑了進來。
“小姐、小姐……外面、外面宮里頭來人,要宣小姐進宮。”
***
賀蘭瓷坐著進宮的轎子,是當真有點疑惑。
雖然她爹位列正二品,有資格攜家眷去宮中飲宴,但賀蘭瓷一次也沒去過,而且她既非命婦,也沒有親眷在后宮,居然會被宣召,這就更奇怪了。
轎子外的太監細聲道:“賀蘭小姐不用擔憂,這可是喜事。”
賀蘭瓷強笑了聲,沒說話。
因為昨夜的夢,她總有種風雨欲來的不祥之感。
轎子行至皇城外,就得下轎換步行了。
旭日東升,晨光裊裊,天還未全亮,宮門口已經燈火輝煌。
城樓上掛著紅燈籠,行道隨處可見搖曳的風燈,上下馬車轎子的聲音不絕于耳,空中似乎還有未散盡的晨露濕氣。
賀蘭瓷下了轎子,便看見宮門外烏壓壓站著一大群身著進士巾袍的士子,頭戴飾著翠葉絨花的烏紗帽,兩旁翹翅延展,垂帶飄搖,深色藍羅袍的長袖在風中款擺,各個顯得青袍角帶,玉樹臨風。
她這才想起殿試已過,今日似乎還是金殿傳臚的日子,所以她爹一早便進了宮。
賀蘭瓷下意識看去,頂頭一人似也有所覺,抬起頭,目光不偏不倚撞上。
以往賀蘭瓷看見他只覺得不勝其煩,但此時看見個熟人,竟還覺出了幾分親切感,好像半只踩空的腳落到了一點實處——而且夢里陸無憂也沒對她落井下石。
想著,賀蘭瓷不自覺莞爾一笑。
這一笑當真是春風回暖,冰消雪融,霧色半明半暗,晨曦間燃亮的燈輝都倒映在她靈透的瞳眸中,美得燦若煙霞,似仙普度眾生。筆趣庫
眾士子呆住。
直至賀蘭瓷離開。
幾乎在他們回神的同時,數十道剛剛還落在賀蘭瓷身上的灼熱視線霍然轉向了陸無憂。
陸無憂:“……”
“方才賀蘭小姐是不是對著霽安笑了?”
“還笑得那般……”
立刻有人酸溜溜道:“想不到陸會元名動上京,連賀蘭小姐都對你動了心……”
“霽安你該不會真的同賀蘭小姐有什么吧……”
“什么時候的事!難不成你都瞞著我們?”
就連林章都向他投來了困惑又欲又止的一瞥。
陸無憂看著少女笑完就走,絕不棧戀的冷酷背影,幾乎要被氣笑了。
他想起某些不太好的回憶,眉心飛速一擰,不過瞬間又舒展開,臉上露出一個恰到好處的困惑表情,語氣無辜且義正辭嚴道:“諸位說笑了,我與賀蘭小姐話都沒說過幾句,此實在無稽之談,興許……”他更加正直地道,“她只是想表達友好。”
眾人:“……”
那邊,賀蘭瓷已隨著宮人進了內廷,天色慢慢亮起,一抹抹朝光傾覆而上,她看著眼前華美奢靡的殿宇,和滿園栽種的繁麗花卉,終于有了幾分猜測。
麗貴妃喜牡丹,所以圣上特地為她修了牡丹園,藏花數千株,株株是價值千金的名品。
賀蘭瓷一眼掃過,便能認出連簇的姚黃、魏紫、二喬、墨魁,于是滿園望去,花不是花,全是層層堆疊的金山銀山,她很沒出息地心疼了一會。.x