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語氣疏離客氣道:“見過駱辰王子,不過不知你們北狄有叫已嫁女子姑娘的習慣么?”
那個叫駱辰的小王子毫不在意道:“可我覺得她還年輕呀,和我也就一般大,叫姑娘應該沒啥吧?叫夫人也太老氣了!”
陸無憂道:“我聽聞北狄王重金聘請了許多文士去北狄教授詩書禮儀,還以為北狄王一心仰慕大雍禮儀之邦,是真心的。”
駱辰振振有詞道:“學的是禮儀,又不是繁文縟節。”
陸無憂似笑非笑道:“殿下這般毫不避諱地來找已出嫁的女子攀談親近,也是禮儀?”
駱辰奇道:“難不成你們大雍女子出嫁后,就不能和其他男子說話了?我們又沒干什么出格的事,你也要管這么寬?”
賀蘭瓷覺得他們在門口爭論這個實在太丟人了
她和陸無憂本來就很顯眼,再加上一個北狄王子,簡直是吸引好事者來圍觀。
賀蘭瓷當即便拽了拽陸無憂,示意他趕緊走,陸無憂會意,不再與之爭辯。
好在那邊儀式也已經開始了,迎親隊伍敲鑼打鼓,流程倒沒什么不同。
魏二小姐被喜婆攙扶著從轎子上下來,林章在一旁接過紅花綢子,面上也看不出喜怒,知道底細的此時都忍不住心懷同情。
至少陸無憂此刻就在閑閑道:“心疼了嗎?”
賀蘭瓷同情了沒一會,注意力轉到其他地方:“……少胡亂語了,你那件嫁衣到底花了多少銀子?”
居然華麗程度和魏二小姐這件不相上下,當然其他人不注意可能看不出,畢竟幾乎所有女子的嫁衣都是華麗的,只是她對面料價錢格外在意,才會糾結這個。
陸無憂沒想到她會問這個,道:“幾百兩吧,怎么了?”
賀蘭瓷震驚轉頭:“你瘋了?”
陸無憂理所當然道:“我一輩子一次的大事,鄭重點怎么了?”他壓低聲音,決定再刺激她一下,“本來是這個價錢,但因為婚期緊,你又拖了好久才去量身形,所以為了趕工,價錢給了雙倍。”
賀蘭瓷竟無語凝噎:“……你在抄家前,就會把銀子全花光吧。”
她回去就把那件嫁衣供起來。
陸無憂莞爾道:“所以得靠你勤儉持家了。”
當然外人聽不見他們說什么,只能看見陸無憂神色悠然,而賀蘭瓷則一臉憤憤,仿佛被氣得不輕,隱忍著咬唇低下頭。
剛才還挪到邊上的駱辰小王子又挪了回來,道:“你們在說什么?”
賀蘭瓷沒打算搭理他。
誰料這位小王子又在道:“他欺負你了嗎?”
陸無憂道:“殿下,你是真的管得太寬了吧。”
駱辰道:“我這是見義勇為,他要是欺負你,你只管直說!我絕不會袖手旁觀的!”
賀蘭瓷也很無奈,他們有這么熟嗎?
才見過一面而已,話都沒說兩句。
她只好冷淡客套開口道:“殿下,多謝你的好意,他沒有欺負我。您要不還是去陪……呃,公主?”
駱辰大大咧咧道:“不用了。我不喜歡她,她也不喜歡我,不過她人倒是不錯,還鼓勵我追求自己喜歡的,跟我說完全不用在意世俗觀念。”
陸無憂道:“她沒告訴你我們夫妻感情好得很嗎?”
“哦,她說你們沒有感情的。”駱辰笑得格外爽朗,“不過,放心,我決定來眼見為實。”
那邊婚宴儀式也走完了,該送入洞房了,就在這時,那位魏二小姐突然道:“就在這掀蓋頭吧,要我在洞房里等個把時辰,實在沒那個耐心。”
眾人皆驚。
唯獨坐在上首的潯陽長公主,語氣頗和善道:“那就依縣主所。”
親爹康寧侯也自然不會駁了女兒的意。
林章表情格外僵硬,他爹林大人是太常寺的,掌祭祀,從小到大最講究禮儀,林章也向來一絲不茍。他看向自己的父親,林大人亦是滿臉的痛苦,閉著眼睛沖他擺擺手,叫他依行事。
旁邊人已把喜秤遞過來了。
場面當真尷尬又好笑。
他不得已,舉起喜秤,挑開蓋頭,伴隨著一聲“禮成”,魏二小姐已經掀蓋而起,四處張望起來,同時隨手從旁邊拿起一只酒壺,揚唇露出兩顆虎牙道:“宴席在哪呢?走走走,喝酒去。”
林章按住額頭。δ.Ъiqiku.nēt
魏二小姐道:“你要是不想去,回洞房等我也行。”
不止林章的表情一難盡,在場賓客的表情也很難以形容。
賀蘭瓷揪著陸無憂的衣袖想感慨兩句,還沒說話,旁邊駱辰已經開口道:“你們這個婚禮倒是挺有意思的,難怪公主讓我過來看。”
這實在已經有點煩了。
或許其他人察覺不出,但賀蘭瓷看著陸無憂面上浮出似笑非笑的表情,便知他估計挺不爽的。
當即,賀蘭瓷拉起陸無憂的衣袖:“我們去宴上吧。”
陸無憂被她牽走,似乎情緒好了點,賀蘭瓷便安撫道:“……你是不是有點不開心,放心,我不會不顧及你的顏面的。”賀蘭瓷保證道,“我不理他了。”
陸無憂定了定神,也覺得自己有點不對勁,轉頭輕聲道:“我這不是,在幫你擋爛桃花嗎?”
賀蘭瓷點頭道:“我知道。”說話間,她還拍了拍他的肩膀,盡全力照顧他的情緒。
不,你不知道。
這樣莫名的念頭一閃而過,有些怪異,陸無憂重新調整了一下自己奇怪的情緒,語氣尋常地微微笑道:“走吧,還耽擱什么。”
賀蘭瓷見他恢復正常,松了口氣,但也很能理解。
公主要是這么湊到他們邊上不停找茬,她也會很不爽的。
在宴席上,尷尬依舊。
這個環節,通常是新郎單人舉杯敬酒,新娘子在洞房里等著,但此刻偏偏是一身華麗嫁衣的魏二小姐舉杯和她那些貴女小姐妹寒暄著。
林章酒量一般,被同僚灌了幾十杯,已經有些面色酡紅。
魏二小姐觥籌交錯寒暄完一圈,過來看他,醉得比林章還厲害,卻還要道:“酒量不行就別喝了,還是你……”她望向不遠處和自己夫君坐著的美貌少女,“舊情難忘?”
她對陸無憂死心之后,了無生趣,覺得皮囊再好的男人也不過如此,林章至少看起來老實,她外祖母又三翻四次勸她,說覺得林章是個不錯的對象,就干脆這么湊合著結了——也免得拖到最后被送去和親,她雖不是皇室女,但身份亦不遠。
當然,魏蘊是不在意林章原先心有所屬,反正她也不喜歡他。
林章本來就半醉,被她這一說,更是羞臊難。
“我沒有!”
魏蘊道:“來來來,去喝杯告別酒,我都忘了陸無憂了,你怎么還忘不了呢。”說完,便拖著他的胳膊朝那邊走去。
賀蘭瓷坐下剛吃了一會菜,陸無憂也剛喝完一壺酒,抬頭就見新婚夫妻正朝著他倆走來。
魏蘊本來是扯著林章過來敬酒的,可一看見賀蘭瓷呆怔,旁邊陸無憂心不在焉的模樣,又有點莫名火大,道:“你們不會還是之前那樣吧!”
賀蘭瓷回憶起他們上次在蓮花潭不歡而散的場面。
她有心想解釋:“上次是有所誤會,不是你所看到的那樣……”又不能說上次是在演戲,便道,“他私底下對我很好,很尊重。”
魏蘊不信,嗤笑道:“你還給他說話!”
陸無憂也沒理她,他確實不喜歡這位魏二小姐,當即只舉杯跟林章道:“恭喜。”
林章舉杯剛想碰,魏蘊道:“你還跟他碰杯,你是不是傻,我讓你過來給賀蘭小姐敬酒的!你理他做什么!”
都知道魏二小姐是出了名的不給面子,且脾氣大得要命——大鬧自己生辰宴的事情她都做過,大鬧喜宴也不稀奇。
好事者已經默默開始圍觀起來。
林章得過陸無憂的解釋,知道是誤會,但眼下誰都不好當面拆穿,不然陸無憂賀蘭瓷演戲的事情暴露了,把魏蘊當猴耍,只怕她更要發作,尷尬之下,他拉著魏蘊的嫁衣衣袖,低聲道:“我們走吧。”
“走什么!你坦蕩一點!林少彥,你要是個男人,就跟陸無憂這種根本不知疼惜妻子的人一刀兩斷!”
魏蘊聲音嬌俏,但語氣郎朗,格外擲地有聲。
林章當場就想找個地縫鉆進去。
陸無憂其實不很在意,因為魏二小姐風評不佳,這種紈绔小姐的話根本沒幾個人會信。
賀蘭瓷扶著額,她站起身,再次解釋道:“魏小姐,你誤會了,你上次看到的只是我們鬧著玩,我們私底下關系并不差,更何況……”她音色漸漸冷下來道,“這是我們夫妻的事情。”
確實,雖然知情人都知道當年魏二小姐也對這位大名鼎鼎的陸狀元動過心思,還放出風聲來,讓其他家貴女都別肖想。
但如今雙方各自婚嫁,她還主動上去找茬是有點不合適——且理由還找得這么尷尬。
誰不知道,陸狀元連夫人繡的古怪荷包都照戴不誤,去趟清丈都還得帶著夫人一同,這么新婚燕爾黏黏糊糊,還會不疼惜妻子么……更何況那可是賀蘭瓷!
眾人只當看康寧侯二小姐在大鬧自個婚宴,反正她爹康寧侯,和外祖母潯陽長公主也不會管——真管了也就養不成這樣的性子。
唯一最尷尬的大概是新郎林章。
約莫有所預料,他爹林大人婚儀結束已經提前攜夫人撤走,宴席上也多是新娘子這邊的親朋好友。
就在此時,一道清爽的少年音響起,剛才看了好一會熱鬧的駱辰道:“啊,他果然欺負你!我剛才問,你還不肯承認。”
……怎么還有來添亂的!
他模樣打扮也很惹眼,有所耳聞的當即便道:“那好像是北狄的小王子。”
“他在跟誰說話?”
“賀蘭小姐吧。”說話之人不由感慨,“真不愧是賀蘭小姐啊!即便已經成婚了,裙下之臣依然不減其數,北狄小王子這才來了多久啊,就……”
魏蘊冷哼一聲,干脆也不敬酒了,把杯中酒仰頭喝下,道:“他何止是欺負!我覺得他根本把他妻子當仆役。”
駱辰聞聲也一愣:“縣主這說的是真的?”
魏蘊醉醺醺地看他道:“我親眼所見,還能有假?對了,你是誰啊?”
駱辰接口道:“我叫駱辰,你能不能再說說!”
林章終于顧不得羞恥和禮儀,上前一把拖拽住魏蘊,想把人拉走:“別胡說了,你喝醉了……”他轉頭對賀蘭瓷和陸無憂道:“你們多擔待,她沒有惡意的……我回去一定……”
魏蘊掙脫他道:“林少彥你干嘛!我想說,你讓我說……我爹都不管我!”她也伸手指著陸無憂道,“他就是個,嗝,金玉其表,敗……”
賀蘭瓷也忍不住抬高聲音道:“魏小姐,你……”這人怎么不聽人說話啊!
陸無憂拉了拉她的衣袖,示意她冷靜。
似乎這片混亂中,只有他這個當事人還很平靜,感覺仍然像在看戲。
他拽著她坐下來,又把茶杯遞過去讓她喝茶,甚至還順手給自己倒了杯酒,用很低的聲音對賀蘭瓷道:“別動氣,用不著。”
賀蘭瓷也低聲道:“她在罵你。”
陸無憂淡淡道:“回頭寫奏章罵她。”
她莫名冷靜了下來。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
來之前,韶安公主得知駱辰在打探林中偶遇的女子,當即一臉八卦兮兮道:“你說的那位,我們上京都知道啊……哦,他們夫妻倆沒什么感情的,都是做做樣子的,此事有些隱秘……是因為那個前曹國公世子,所以她為了名聲才迫不得已嫁出去的……嫁出去之前就很慘,嫁出去之后更慘了,你看她穿衣打扮就知道了,哪有官家夫人打扮成那副模樣的……估計遲早要和離。”她還笑著鼓勵他道,“……你要救她出水火,我支持你啊!她被禮教束縛的厲害,表面不說,心里肯定會很高興的!”
駱辰本來還半信半疑。
聽見這位縣主新娘子的話更加確信。
此外,她在他身邊,連話都不敢跟他說,一定是被壓迫得很厲害。
少年人血氣方剛,駱辰此時忍不住頭腦發熱,也沒顧忌這是在什么地方,瞬間拔下腰間銀鞘彎刀,用刀鞘尖端指著剛將酒杯遞到唇邊一副置身事外模樣的陸無憂:“來比試吧!我們北狄的規矩。只要贏了比試就要答應對方一件事!比試內容只要是動手的,你隨便挑!”
此話一出,眾皆嘩然。
只有魏蘊聞,拍手道:“好,我支持你!來,比就比,就在這比嗎?要比什么!”
場面一時既荒唐好笑又刺激——甚至讓人想起了當初曹國公世子的婚儀,那也是一出好戲啊。
唯獨林章感覺自己隨時要昏過去了。.x