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承玉早知海寇猖獗必有沿海軍隊不作為之故,上一世他就曾經派人整頓沿海軍備、訓練水師。只是沒想到關海山等人膽子如此之大,竟然早在這個時候就和海寇勾結在了一起。
殷承玉沉吟良久,冷聲道:“便按他們的計劃來,孤倒是要看看他們到底猖狂到了什么地步。”
“殿下是玉器,他們是瓦礫。如何能用玉器去碰瓦礫?”薛恕擰著眉,語氣盡是不贊同。
若要他說,最好直接將萬有良和關海山殺了了事。
殷承玉心頭一動,倏爾看他:“你便是為了此事生氣?”
薛恕沉沉“嗯”了一聲:“他們該死。”
“確實該死。”殷承玉頷首贊同,心情極好地起身,道:“此事便這么定了,事了之后,那兩人交給你處置,必叫你出了這口氣。”
*
殷承玉決意以身做餌,薛恕再反對也無用,只能和趙霖加緊布置,以防當日計劃出現紕漏。
而殷承玉則在前往大沽口的前一日,接到了衛西河的消息。
——衛西河想見他。
他沒有考慮太久,便在當晚帶著薛恕去了衛府。
衛西河的住處在衛府最西邊的院子,一道月亮門隔開了這處荒僻的院子與整個衛府。δ.Ъiqiku.nēt
遠處可見衛府主院燈火輝煌,而衛西河這處西院,黑得不見五指,只有一盞燭臺勉強照亮。
“大人請隨草民來。”執著燭臺的是個高壯青年,因為光線太暗看不清面容,只能從衣服上分辨,應該是伺候衛西河的下人。
殷承玉隨著對方進了屋,就瞧見一瘸一拐迎上來的衛西河。
按照上一世推算,他今年應當剛剛弱冠。穿著一身泛了白的灰袍,瘦弱伶仃,唯有一張臉笑起來時,還能看見幾分從前的斯文俊秀。
殷承玉的目光下意識落在他的腿上,這個時候的衛西河還沒有癱瘓。
上一世他見到衛西河時,他已經二十有五,雙.腿因為護理不當徹底殘疾,只能靠輪椅代步。整個人更是瘦得顴骨高凸,唯有一雙滿是滄桑的眼睛里,還閃著不甘的光。
那時他身邊也并沒有人伺候,對比看來,他如今的情況還算好。
“太子殿下千歲。”
衛西河將人迎進屋坐下,便要跪下行禮。
殷承玉抬手攔住,沒叫他跪下:“孤趁夜而來,不是為了這些虛禮。下頭人回稟,說你手中有柯守信販賣私鹽的賬目?”
他原本只是叫人盯住衛府的一舉一動,沒想到衛西河如此敏銳,不僅察覺了有人盯梢,還猜到了背后之人是他。借著暗探之口邀他前來。
殷承玉上一世就十分欣賞衛西河的堅韌機敏,如今更甚。
只可惜上一世衛西河在柯家覆滅之后,選擇了絕食而亡。不然他或可多一名股肱之臣。
“是。”衛西河并沒有同他玩些彎彎繞繞的手段,朝跟在他身側的青年使了個眼色,對方便去了里間,片刻之后捧出兩本包裹得嚴嚴實實的冊子來。
“歷年賬目都在此了。”
殷承玉接過,大致翻看之后,心里就有了底。
畢竟提前了五年,這些賬目并沒有上一世齊全,但也足夠用了。
他將賬冊交給薛恕收起來,看向衛西河:“你有何條件?”
“一切塵埃落定后,請太子將柯守信交由草民處置。”衛西河跪趴在地,垂下的眼中閃過怨毒。
殷承玉到底惜才,不愿看他走上絕路:“你自己呢?”
衛西河直起身來,眼中有片刻遲疑,但又很快堅定下來。他沒有像上一世那樣拒絕殷承玉的招攬,而是道:“若可以,草民想入宮為內侍。”筆趣庫
“你心性堅韌,學識過人。便是身體有缺,但孤并不是那等狹隘之人,若你愿意,可入東宮為幕僚。”
這是殷承玉能給他最大的許諾。
但衛西河卻仍是搖頭,他以額觸地:“謝殿下厚愛,但草民是殘缺之人,不敢污了太子名聲。”
見他執意如此,殷承玉便不再勸,起身道:“孤允了。入宮之事,叫薛監官替你安排。你腿部有疾,不便在宮中行走伺候,只能入東西廠。”
衛西河謝過恩,起身送他至偏門。
在薛恕經過他身側時,他又出叫住了薛恕:“薛監官請留步。”
“本王那位好大哥,竟然也有看走眼的時候。難怪這兩日總將人往東宮召,怕是正忙著設法拉攏呢。走,過去會一會他。”
殷承璟哼笑一聲,推開攙扶著他的伶人,整了整衣襟,搖著折扇上前,攔住了薛恕的路:“小薛公公這是要回西廠去?”
?
薛恕還是頭一回被人這么稱呼,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雖然沒有凈身,但現在他的身份已經是個太監了。他垂首掩下眸中情緒,不卑不亢道:“回三皇子,正是。”
他當然是認得殷承璟的,甚至還記得除夕宴那晚,殿下的目光總有意無意地往對方身上瞟。
“你這手里端的是龍須酥?”殷承璟探頭打量了一番,嘖嘖道:“大哥素來愛吃這玩意兒,不會是大哥賞給你的吧?”他挑了挑眉,語氣詫異:“聽說你才破了妖狐案,大哥就賞你這個?”他似真似假地說“也忒小器了些。”
薛恕擰起眉,他聽不得旁人說殷承玉一點不好。
“是臣喜歡吃,向太子殿下討的。”
然而殷承璟顯然不信,他以扇掩唇,意味不明的笑了笑:“小薛公公倒是知足。”
薛恕迅速抬眸看他一眼,耐心開始告罄:“三皇子若是無事,臣便先行告退了,妖狐案的卷宗還需盡快整理出來呈報陛下。”
他的語氣算不上恭敬,但殷承璟卻半點不惱,風度翩翩地讓出路來:“那就不耽誤小薛公公為父皇辦差了,請。”
薛恕并不客氣地與他擦身而過。
殷承璟看著他的背影遠去,良久方才扭頭對攙扶著他的伶人吩咐:“把今日的消息透到老二那邊去,就說……薛恕立了功,卻被太子一碟子點心就打發了。”
至于剩下的,讓他那二皇兄去做就好。
*
因為憶起前世,郁氣盈心,殷承玉后頭幾日再沒有召見過薛恕,但關于薛恕的消息卻沒有斷。
忘塵道人“畏罪自殺”,隆豐帝震怒。不僅將先前請回來供著的高人們轟攆出宮,還命人將忘塵道人的尸身扔到了亂葬崗喂野狗。短時間內,他恐怕不會再相信那些個高人道士了。.x