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已正午,后方送了食水過來,眾人停在沼澤之上,也不愿浪費時間離開,就著腥臭的水氣,匆匆填腹。
阿南與朱聿恒站在水上,她一邊吃著東西,一邊看著遠處勘探的墨長澤,道:“沼澤中心出現實地了,是好事,也是壞事。”
朱聿恒思索片刻,回答道:“好事是,瘴癘之氣被屏絕于外,當年形成赤龍的可怕力量已經消失了。”
“而壞事是,不知道下面坍塌情況如何,還有沒有進去的路徑。”
如今時間緊急,哪還能容他們挖掘通道前行,只能寄希望于下方情況不至于絕望。
在這最后的時刻,兩人在沼澤之上分吃一塊紅豆糕。即將面臨的絕境就在咫尺之遙,這或許是他們最后一頓飯。
可他們都不急不慢,平靜而緩慢地在日光下吃著手中糕點,遠眺著外圍沙洲蘆葦。
金色的葦葉上壓著銀色的薄雪,而下方已有淺碧的蒹葭初生。無論寒冬如何徘徊,春意已經無法阻擋。筆趣庫
阿南側頭看著身旁的朱聿恒,忽然笑了出來,抬手幫他擦了擦嘴角粘著的一顆紅豆:“哎呀,好大的人了還這樣,真像小貓咪……”
朱聿恒垂眼望著她認真貼近的眼睛,不自覺地微笑嘟囔:“你才是小貓咪。”
“你也差不多呀,人前大老虎,人后小貓咪。”阿南的手從他已經擦干凈的臉頰上緩緩下滑,撫過他的脖頸,扣在了他的后腦勺上。
日光照在他們身上,也照在這平靜的沼澤之上。
人群就在不遠處,攸關他們往后余生的陣法就在腳下,下一刻便是狂風暴雨。
可她那雙幽深又通透的漆黑眼睛,透過睫毛盯著他,卻掩不住眼角微揚而泄露的笑意:“皇太孫殿下,跟我講一講,除了我之外,你還在別人面前,像只小貓咪一樣嗎?”
“誰像小貓咪了……”朱聿恒顯然有些不滿,他那雙迷人奪魄的手扣住她的下巴,將她的唇微微抬起,“不過,如果你說的是這樣的話……”
他說著,見周圍人并未注意這邊,便像只耍無賴的小貓一樣,在她的唇上飛快地輕啄了一下,聲音變得模糊如呢喃:“那,我當一下小貓咪,也未嘗不可……”
身后風雨欲來,明知道下一刻便是要決定生死的一番冒險跋涉,但此刻他們依偎在水面之上,就像兩只相擁取暖的貓兒,旖旎繾綣,都舍不得放開彼此。
確定好附近地形,墨長澤草草畫出地圖,示意他們圍攏過來:“下方空洞確已被炸塌了大半,唯有這片地方是比較堅硬厚實的巖殼,因此而保存完整,應當是個直上直下的空腔,不知道南姑娘準備怎么下去?”
阿南毫不猶豫道:“周圍以板障排水,把沼澤擋在外圍,中間炸開,我們下去。”
要炸開水下巖殼,又不能波及旁邊的板障,這世上能辦到的人屈指可數。幸好,他們這邊就有個楚元知。
勘探周圍沼澤深度,木板一塊塊運送來拼接阻隔,雖然以整個朝廷之力支持,一切火速進行,但還是費了足有一個多時辰。
待到沼澤大致不再流通之后,轟然聲響中,平靜水面陡然爆炸下陷,水面頓時坍塌,現出下方空洞,聲響久久回蕩。
楚元知帶人緊急修補木板滲漏處。而阿南與眾人早已蒙好面,等到洞內硝煙稍散,便在腰上捆系繩索,沿著炸出的洞口,攀援而下。
沙洲沼澤之下的洞穴,濕漉不堪。上方泥水滴答下滲,下方則是濕滑石坑,土石雜亂。
他們小心翼翼落到坑中,打起火把查看四下情況,順著石壁向前爬行。
前方通道上盡是墜落的巨石,胡亂堆疊阻塞,顯然是當年爆炸之時被震下來的。
傅準腳步雖然虛軟,速度倒不比他們慢,一邊走,一邊按照當年記憶探索地下通道,確定了坍塌處并非機關中心后,指引他們往深處前行。
眾人跟在傅準的身后探尋向前。火把照出被土石掩埋的殘破木石結構,顯然是當年陣法留下的遺跡。二十年前陣法發動之威顯而易見,地下空洞坍塌了大半,如今可供通行處并不多,關鍵道路更被徹底掩埋。
這漫長的道路,若要從上面調工匠下來挖掘,非三五月難以徹底清理。時不待人,只能冒險讓楚元知上炸藥,頂著殘余結構二次坍塌的危險,竭力清理出堵塞土木,從大型結構的間隙勉強鉆過去。
黑暗而沉悶的地下,難以分辨距離,曲曲折折艱難探索中,阿南忽然停下了腳步,示意眾人傾聽。
前方濃黑之中,傳來了緩慢的咔咔聲。
傅準在石壁上草草繪了個地圖,計算他們一路走過來的道路。
朱聿恒借著火把的光掃過地圖,估算著距離,道:“看來,咱們快到機關中心之處了。”
傅準點頭,濕悶的地下氣息渾濁,讓他的輕咳更顯虛弱:“若是所料不差,前方便是第一個關卡處了,還請諸位多加小心,尤其是動作要盡量輕緩,以免驚動那些守衛們。”
“守衛?”廖素亭錯愕問:“什么守衛能在這種鬼地方呆六十年?他們能打嗎?”
傅準淡淡道:“說不準,去看了再說吧。”
艱難鉆過極為狹窄的曲折裂隙,一路冒險連炸帶鑿地從堆疊的石縫間鉆過,他們面前,終于出現了一個稍微寬闊的地方。
如韓廣霆所料,以玉刺強行提前引動的機關并未徹底啟動,里面殘留的陣芯,終于迎來了它們等待已久的一甲子時刻。
坍塌殘余之地,他們看見陣芯是個足有十丈方圓的巨大木盤,上面有峰巒湖泊,亭臺樓閣,更有無數仙女瑞獸在其間飛翔盤繞,儼然是一座微縮的天宮。
木圓盤借用了千萬年不絕的長江水為動力,即使過了這么多年,它上面木雕的仙女們依舊在池上緩慢地跳舞,麒麟龍鳳在林間穿梭上下,咔咔運轉挪動。
阿南立即加快腳步,來到圓盤面前查看情況。
巨大的圓盤足有兩丈來高,厚達半丈,上面陳設的樓閣山巒有了幾處殘破,顯然二十年前陣法發動時發生了缺損,但中心因為保住了,因此還在運轉。
耳邊是轟隆隆的聲響,圓盤帶動了地下杠桿與銜接而動,使得后方傳來巨大的影影綽綽的動作,顯然后面有什么東西被牽引著,只是在黑暗中無法看清。
阿南回頭看傅準,問:“怎么讓它停下來?”
傅準往旁邊一指,面帶苦澀:“停不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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