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親人已經為他營建好墳塋,而他在離開之前,還要努力為自己重視的人鋪平道路,打開局面,解決所有危難。
暗暗咬了咬牙,她只當沒聽出他的弦外之音,只笑道:“我帶你去海上,去萬里縱橫,長空破浪,你以后的人生,只屬于你自己。”
朱聿恒輕輕笑了笑,將面容貼在她的鬢發之上:“也屬于你。”
“那,我也屬于你呀。還有……你的手,也永遠屬于我。”阿南在爐灶火苗的噼啪聲中貼了貼他的臉頰,然后深吸一口氣,將一切酸澀壓回心頭,站起身,“好香啊,粥煮好了,你去拿碗筷。”
她調理好味道,盛好粥后又快手快腳地煎了幾塊炊糕,炸了幾碟小魚小蝦,用花椒和鹽拌上,酥酥脆脆。
窗外寒風呼嘯,前路黑云壓城。他們在孤燈下、木桌旁相對喝著暖暖的魚片粥,整個世界仿佛只剩下籠罩著他們的燈光,融冶暈黃,平靜舒緩。
他們聊著黑魚和草魚誰更適合做魚片粥,也聊著江南雪和西北雪的區別,還聊到將來如果要養貓,那么是養黑的好還是貍花好……
直到碗碟見了底,窗外也徹底沉入黑夜。他們挑燈到暖閣內,將爐火撥得旺旺的。
“來,最后一個岐中易。”阿南蜷偎在榻上,將岐中易修復如初,遞到他的手中。
朱聿恒與她的手隔著岐中易交握,縱橫交錯的金屬結構包裹在他們溫熱的掌心,被兩人的體溫一起熨熱。
而她將這雙自己摯愛的手攤開,指尖慢慢地描摹過他的生命線。
這條線,斜斜劃過他的手掌,明明如此清晰明顯,卻縱橫劃劈了太多雜線,讓他那原本長長的命線,有了太多橫折豎斷。
她側過自己的手掌,將他的手掌攤開,又張開自己的手掌,將兩條生命線緊緊相貼于一起,再無任何隔閡。δ.Ъiqiku.nēt
仿佛他們以后的人生,將如這兩條緊貼的命線,永遠相連。
而他緊握著她的手,慢慢抬起,將雙唇溫柔而虔誠地貼在她的手背上:“阿南,以后我活的每一天,我們都不要分離。”
他的唇瓣如此柔軟,讓阿南的心口不禁微顫:“阿琰,你是朝廷皇太孫,將來要繼承天下的人……你真的,能舍下這一切嗎?”
“屬于朝廷的皇太孫朱聿恒,已經死在西南雪山之巔了,留在這世間的,是屬于阿南的阿琰……我能為這個天下、朝廷、東宮所做的,僅此而已了。”他說著,抬眼朝她一笑,“然后,我會努力地,好好地和你一起,活下去。活在接下來的春天里……很多很多個春天里。”
他握緊手中岐中易,又道:“而且,我還要解很多你給我做的岐中易呢。”
阿南也笑了,抬手掩去自己眼中的淚光:“這是最后的岐中易啦,以我的能力,已經不知道該如何再提升了。你若能解開它,說明你已經是舉世無雙的高手,以后再也沒有難得住你的機關陣法了。”
“舉世無雙嗎……”他端詳著面前這個立體勾連的岐中易,三指微撐,將它展開呈一個圓球形,托在自己的掌中。
“可,無雙多寂寞,能追上你就很好。”他望著她,火光在他的眼中跳動,灼灼微燃,“我忽然有點感謝竺星河,他的五行決和迷陣,似乎讓我抓到了一些,關于這個岐中易的破解之法。”
阿南蜷在椅內,托腮著迷地望著他手指那有力又精準的操作,眼看著他將糾纏勾連的銅環飛速穿插拆解。
“之前,我所遇到的所有岐中易、九連環,其實都只是平面相連,在紙上可以清楚準確地畫出它們的結構。但你這個初辟鴻蒙,卻是一個無法描摹的構造,因為它不但有外圍的圓,還有中間無序勾連、縱橫交錯的力量,將內外上下前后左右全部連通。其他的岐中易,牽一發帶動的只是相連各環,而它動的卻是全部圈環,相當于下棋走一步之后,后面成百上千步同時涌來,將你下一步面臨的局勢徹底改寫……”
他的語氣輕描淡寫,下手卻無比慎重,仿佛那小小的銅環每一個都有千萬斤之重,讓他每托舉一個,便如開辟一個全新世界般凝重;但他的動作又那么輕巧,似乎正在釋解鴻蒙初開之時,最初的幾縷微弱光線。
“而,我在破解竺星河那五行決的詭秘之處、思索他如何能在山海之中神不知鬼不覺地排山倒海、變幻道路之時,忽然想到了一個可能——δ.Ъiqiku.nēt
“竺星河,他不僅僅是在大地之上設置他的陣法,而是將他的陣法延伸到了空中與地下,所以才能憑空開辟出全新的道路,徹底改變我們熟悉的空間。”
這,才是所謂的天雷無妄之陣。他偷取了不可能到達的路線,突破了空間的障礙,終于擁有這改天換地的力量。
阿南聽著他的分析,看著他手中那仿佛永不可能分解、卻終究被他緩緩扯出了第一縷頭緒的岐中易,感覺自己全身的毛孔都豎了起來。
這種醍醐灌頂的通徹感,讓她屏息許久,才緩緩吐出幾個字:“原來……如此。”
“是,解開了竺星河的陣法,于是我也終于明白了,初辟鴻蒙的解法。”他的手中,無數片銅環輕微振動,正要脫出,而他已不需要再查看它們每一片的走勢,抬起目光定在她的身上,唇角也露出一絲如釋重負的輕快笑意。
“若無心上人,誰解岐中易?阿南,你說,你一次又一次給我做岐中易,教導我解開其中的關竅勾連,是不是,你也早已心中有了我,希望我能知曉其中之意?”
阿南抬手捂住自己的臉頰,感覺在他的目光下燒得熱熱的:“別自作多情了……”
“是嗎?原來是我想多了?”
隨著他的話語,掌心岐中易聲音清空,在一片混亂復雜的局勢之中,他解下了第一片銅環,在阿南不可思議的目光之中,將它輕輕放在了她的手心之中。
“畢竟,我這么努力,瘋狂地逼自己進步,竭力拉近你我的距離,除了要自救之外,我還想要很多……”他握著她攤開的掌心,抬眼凝望她,“妄想實現一些實現不了的夢想,得到一個得不到的人,到達一個達到不了的地方……”
他指尖撥動,將第二個銅環解了下來,繼續放在她的面前。
初辟鴻蒙解開了第一步,他便已揪住了整個岐中易的關鍵,只要循著這基本的思路,便能懂得如何破解這四面八方縱橫交錯的力量,處理這千變萬化牽一發動全身的局面。
“你會到達你想要達到的地方,得到你想要的一切,當然,也會實現你想要實現的理想。連你想要的人……”阿南握緊了手中的銅環,將它們貼在心口,與他對望,“你也已經得到了。”
聽到她肯定的回答,他的臉上,終于露出釋然而欣慰的笑容。
“可是,我還想要東宮好好的,想要父親順利登基,想要母親不必白發人送黑發人,想要祖父安然傳位,想要弟妹們都得保全……”
他說了許多,但就是沒有自己。
于是阿南便問:“那你呢?”
他望著阿南,目光中含了千萬語,最終,卻只輕聲道:“我……想要活下去。活在有你的天地間。”
阿南抬手輕撫他的鬢發,就像撫慰一個茫然找不到歸宿的孩子。
“會的,阿琰。我們會一起活下去,活到很老很老的時候。孩子們圍繞在我們的床邊,問我們,還有什么愿望嗎?我們說,把我們埋在向陽的地方吧,這樣,我們能一直暖暖地曬著太陽,一直開開心心的……”
最后一個岐中易已解開,燈光逐漸微弱,而他們相擁在一起,聲音也越來越低,直至不再響起。
所有一切都不再需要宣之于口,他們已明了彼此一切。
盡管他們面前的料峭初春,依舊寒意濃重。
但只要他們能相擁彼此,便彷如沐浴在最和暖的日光下,再無肅殺寒涼。.x