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方碧眠一向柔婉的聲音也沉了下去:“阿娘,他心底,已經有人了。”
“是那個司南?”
見方碧眠點頭,唐月娘冷哼一聲,撫著她的背道:“別擔心,如今局勢,司南怎么可能還回得來?阿娘相信,無論他給你什么名分,以你的能力,最終定能成為他最重要的人。”
時值中午,雨下得越發大了,應天城籠罩在一片晦暗中。
冷雨如箭,卻擋不住朱聿恒前進的疾步。馬車從宮城駛到東宮,剛停在門口,他便跳下車向內走去。
朱聿恒大步向內,身后瀚泓替他撐著黃羅傘,一路小跑。
順著風雨連廊繞過后方正殿,朱聿恒問上來迎接的東宮詹事:“太子殿下如何?”
“殿下正在松華堂小憩。今日早間殿下起身,處理了幾樁政務后,忽然風炫發作,如今太醫已來請過脈,說是……”
見他語帶遲疑,不敢開口,朱聿恒心知必定是出了大事,當下更加快了腳步,直向后堂而去。
松華堂前列松如翠,積石如玉,在雨中更顯皎皎。侍女侍衛太監們全部被屏退于外,侍立門口,人人垂首肅立。
朱聿恒大步走到廊下,正要進門之際,卻見父親正躺在榻上,手中正持著折子,而母親站在榻前,抬手奪去他手里的折子,并將他枕邊的一大摞全都一起搬起來,重新放回到書案上去,語帶慍怒道:“叫你好生休息、好生休息,你又不聽了!你這般硬撐著,不肯善待自己,如何能把身體將養回來!”
太子個性向來溫和,對太子妃又一貫敬愛,抬手撈了幾回要抓回折子,但見攔不住她,也只能虛弱低聲道:“聿兒就要南下了,這幾日他四處奔波,多少事情全都壓在他一人身上,又要顧朝廷,又要顧咱們,如此沉重的負擔,我這個當爹的看著,怎能不心疼兒子啊……”
太子妃默然坐在榻前,抬手握住太子浮腫的手,聲音也帶上了哽咽:“可這也沒辦法,天下之大,除了他之外,又有誰能替你分憂呢?”
“所以,我也想盡量讓聿兒的擔子能減輕點,至少,不要阻礙他去橫斷山……”太子撫著胸口,低低問,“邯王那邊,情況如何?”
“還能如何?一貫虎視眈眈,如今你風炫倒下,他必定興風作浪。”太子妃說著,嘆了口氣,道,“如今東宮內外交困,你不好生關愛自身,如何能捱得過這重重難關?”
“捱不過也要捱啊,咱們做爹娘的,還能阻攔聿兒嗎?畢竟這也關乎他的生死。”太子聲音虛弱卻堅定,握著太子妃的手道,“唉,這二十年來,咱們不容易,聿兒也不容易,就讓他忙自己的事情去吧,應天這邊,咱們拼了一切,替他扛下便是。”
太子妃撫著他的胸替他順氣,正在嘆息間,忽然神情大變,撫胸的手加急,對外大喊:“來人,快召太醫!”
聽太子妃聲音都變了,外面太監宮女急急應了,趕去找太醫。
朱聿恒立即抬腳進內,太子妃正抱著太子順氣,他一個箭步上前將父親扶起,見他被痰迷了心竅,眼神發直,意識正在恍惚間。
“聿兒,這……”一貫冷靜的太子妃此時也亂了方寸,看見兒子進來,眼淚也不由流了下來。
朱聿恒將父親抱到床上平臥,松開他的腰帶衣領。
太醫片刻趕到,稍一把脈,臉色立即大變,道:“病勢有些急了,若是二位殿下許可,老臣這便為太子殿下施針,只是……”
只是,針灸畢竟是傷及貴人身體之事,他一時不敢決定。
太子妃嘆道:“既然事情緊急,那么你便動針吧,只是務必要多加謹慎,切勿損害了太子圣體!”
太醫忙不迭答應,取出隨身的艾草及銀針,替太子施針急救。
幾針下去,太子終于回過氣來,只是氣息虛弱,目光渙散地望著太子妃與朱聿恒,無法開口。
太子妃叮囑太醫嚴守太子病情,讓他給太子開藥調養。
等他退下之后,太子妃才緊握住朱聿恒的手,坐在太子床邊。
三人都沒說話,只聽得太子的喘息在寂靜的室內急一陣又緩一陣。
太子妃終于開了口,詢問朱聿恒:“此次邯王來應天,他看起來如何?”
“二皇叔向來體魄康健,孩兒看他如今依舊盛壯。”朱聿恒哪能不知道母親的意思。
祖父曾在長子與二子之間猶豫選擇良久,最終因為“好圣孫”之而定了太子太孫。
而如今,他這個太孫身上被種下詭異的山河社稷圖,性命岌岌可危;太子又一向有心疾、足疾,如今順陵大祭在即,太子卻舊疾復發,情況如此糟糕,若是皇帝有所思量,怕是國本動搖,便在此刻。
“母妃的意思,你可明白?”這一路走來,東宮風雨飄搖,同樣是在朝堂旋渦中掙扎了數十年的太子、太子妃與太孫三人,不必多也自然知曉。
朱聿恒當即道:“父王身體如此,孩兒自然責無旁貸。”
最重要的是,決不能讓太子的身體狀況泄露出去,不然,圣上那邊,難免會有波折。
太子妃欣慰點頭,又輕輕拍著兒子的肩,低聲道:“聿兒,圣上此次西巡遇刺,咱們雖然都期盼著萬歲龍體康健,但如今看來,變故很可能就在朝夕。屆時你若遠在西南,你父王身體如此,能不能撐起東宮這片天,誰也說不準!”sm.Ъiqiku.Πet
朱聿恒自然知道,到時候會是何等嚴重后果。
他握緊雙拳,停頓許久,才低低道:“是,孩兒……會留在父王身邊,留在應天。南下破陣的事,孩兒會妥善安排,交由他人。”.x