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聿恒倒不在意,只問:“那人有何手段,如此輕易就接管了拙巧閣?”
“一是傅閣主有令,二是他機關術數確實挺厲害的,第三么……康堂主原本不服的,后來被他打服了,至今還無法下床。現在閣中就剩我和兄長這樣的傷病員,還有誰能對抗他?”薛瀅光說著,探手入懷,取出一個東西,“而且,我始終懷疑傅閣主的失蹤,與這位代閣主脫不了干系,所以,懶得替他辦事。”
阿南的手正在火上烤火,忽然感覺到薛瀅光將一個東西塞進自己掌中,一愣之中下意識便握住了。
只聽薛瀅光低聲道:“這是傅閣主讓我交給你的。南姑娘,我們閣主對你,算仁至義盡了,你……好好想想吧!”
阿南尚不及辨認那是什么,薛瀅光已經起身躍出了船艙,對著黑船上喊道:“糟糕,這對煞星太厲害,本堂主不能為畢堂主討還公道了!”
隨即,她抓住了黑船上垂下的纜繩,纖巧的身子一蕩便在船身借力踩踏,旋身回到了黑船上。
拙巧閣眾人還在為朱聿恒殺出重圍那一幕膽寒,在薛瀅光的呼喝下,黑船來得快去得也快,順流而下,不多久便消失了蹤跡。δ.Ъiqiku.nēt
阿南坐在艙內目送黑船遠去,若有所思地將手掌攤開。
傅準讓薛瀅光交給她的東西,在她的手中粲然生輝,竟是一枚白玉菩提子。
她略帶詫異地拈起菩提子在眼前看了看,望向朱聿恒。
朱聿恒打量這白玉菩提子,說:“看來是佛門之物,而且,珠子捻得如此光潤,應該是舊物了。”
“這么潤澤的白玉,也是價值不菲,用這個的和尚肯定有錢吧。”阿南將菩提子在指尖轉了轉,玉石冰涼,她打了個寒噤,便先收在了袖中。
“傅準這個混蛋,神神道道的,給了東西又不多說一句,誰知道是什么意思啊?”
她嘟囔著,感覺頭上濕發難受,便將它散了下來。朱聿恒見她抖得頭發雜亂,便貼著她坐下,幫她將發絲理順。
她的耳朵藏在濕發下,凍得紅通通的,像是瑪瑙雕成的一樣,在水光映照下可以看見細細血脈的痕跡。
朱聿恒盯著她的耳朵看了又看,終究還是忍不住,用掌心包裹著它,幫它阻隔周圍的寒冷。
“阿琰,你的手心好暖和……”阿南喃喃著,微側脖子,抬眼看他。
雖然沒有大力抗拒,但他看到了她眼中淡淡的疏離:“阿琰,謝謝你……不過,不必了。”
朱聿恒慢慢地放下了手,將十指默然收緊。
他如今之于她,只是承諾一起合作的戰友而已。
他已沒有與她親昵的資格。
縱然他們牽手過、擁抱過、親吻過,生死相許過,相濡以沫過,可事到如今,他做什么,都已是逾矩。
她是司南,牢牢掌控著自己的方向,甚至連他們之間的感情,她都一應把握,沒有任何人能左右。
他們之間,如今橫亙著巨大屏障,所有美好過往已被欺騙與利用徹底掃除,即使他掏了心,拼了命,依舊不可能挽回。
阿南抿唇低頭,抬手將自己半干的發攏住,隨意綰束了個螺髻。
他看不見她低垂的面容,只看到她修長有力的手指,從漆黑的發間穿出,收緊她的青絲,也收緊了他的心口。
這雙手,曾緊緊地拉著他,在拙巧閣的蘆葦叢中一路奔逃;也曾在生死關頭將他抱住,帶他一起逃出生天;還曾在地道中拉下他低俯的脖頸,在他的頰邊送上溫軟的親吻;更曾在他最歡欣喜悅之時,狠心將他阻在機關另一頭,遠走天涯,把他拋棄在雨雪交加之中……
可他無法恨她、責怪她。
畢竟,一切源頭都始于他自己。
是他一開始便打定了主意利用她,懷著不軌的意圖接近她,所以當他用心昭彰時,她收回自己所有已經付出的情意,遠離他的險惡圖謀,亦是他罪有應得,天公地道。
挽著頭發,阿南抬頭看小舟的風帆角度正好,轉側的方向正好充分借了風的力量,逆流而上,一路向應天而去。
她有些詫異,隨口問:“阿琰,你什么時候學會拉船帆,甚至還會操控方向的?”
他聲音低沉喑啞:“之前……我想著你或許回海上去了,若我有朝一日能出海去找你,就該多了解一些海上的事情,還要學學操控船只的手藝之類……雖然不知道能不能用得上。”
堂堂皇太孫,要出海尋找一個女匪,合適嗎?
阿南本想反問,但又驀然想起,就在剛剛,這位皇太孫,已經豁出一切殺入拙巧閣救她,早已不顧自己金尊玉貴的身份了。
心頭悸動,但,阿南終究還是克制住了,兩人一時都沉默,只在火爐邊慢慢烤著自己的衣服。
最后還是阿南先打破了沉默,問:“你去楚元知家時,跟我說傅準神秘失蹤了,是怎么回事?”
他知道她躲在板壁后方,她當然也知道他知道她躲在板壁后方,所以兩人也不需多,他順理成章便將之前發生的一切給她講述了一遍。
一聽到分離后他身邊發生了這么多詭異事件,阿南果然眼睛亮得跟黑貓似的,精神大振:“我只知道宣府鎮消失的事情,那時候我潛伏在軍中嘛,其他的我還真不知道——所以,傅準說的這個天雷無妄之陣,你有頭緒了嗎?”
朱聿恒搖了搖頭,說道:“他說出天雷無妄之時,我原本是不信的,就像……我當初不信魏延齡對我說,只剩下一年時間的斷。”
然而,不可能發生的詭異災禍接踵而來,終于讓他不得不相信,這個能吞噬他身邊所有一切的陣法,可能真的已經背負在他的身上——
從神秘死亡的梁壘口中吐出的那句“早已消失”,到鬼打墻般無法接近的宣府,再到煙霧般消散于嚴密庫房的傅準……
難道這世間,真的有個混沌不明、漫無邊際,看不見摸不著卻又真真切切存在的可怖陣法,籠罩于他的周身,他要背負著這個詛咒前行,眼睜睜看著自己重視的一切被慢慢吞噬,最終走到生命的盡頭?
.x