吏部的官員們陸續出來,看到站在階下落了滿身雪片的皇太孫殿下,都吃了一驚,面面相覷又不敢開口,只向他拱手行禮,便趕緊出宮去了。
皇帝也終于踱到了殿門口,見他還等在下面,終是輕聲一嘆,招手示意道:“聿兒,進來吧。”
朱聿恒邁開僵硬的腳上了積雪的臺階,走到皇帝面前。
皇帝拉住了他,抬手將他頭肩的落雪拂去,望著這個比自己已更為高大的長孫,責怪道:“怎么不及早進殿來?”
“皇爺爺有公事相商,孫兒找您是私事,不敢擅入。”
皇帝聽出他話里有話,瞪了他一眼,道:“公事私事,都是咱老朱家的事。過來,你看看這兩年南直隸的賬,問題出在哪里。”
朱聿恒走到案前,將歷年賬冊迅速翻了一遍。
他有棋九步的能力,心算自然極強,將賬冊翻到底后掩好,道:“以孫兒看來,問題出在九江。邯王府中出了個能人,預提了費用后延遞繳納,同時在各項支出上分攤比例最終拉低稅賦,這幾年也不知有多少款項因此被截留在邯王府上了。”
皇帝顯然對九江的賦稅早有懷疑,但戶部的人有所顧忌,哪敢如他這般一口說破,自然都是有所保留。
拍了拍他的背,皇帝將賬冊丟回龍案,然后拉他坐下,問:“怎么,不讓你假公濟私,你這傻孩子還深夜冒雪,來皇爺爺這邊討說法了?”
“孫兒這不算假公濟私。拙巧閣既然與朝廷合作,便該知曉阿南如今對我們的重要之處。只送一封信去,是孫兒為了不傷和氣,找個托詞給他們面子而已。”
皇帝瞥了他一眼,拉開抽屜取出一封書信,向他推去。
朱聿恒接過一看,居然是拙巧閣送來的。
他打開一看,見上面寫的是,拙巧閣擒獲了閣中積怨已久的仇敵。該仇敵當年曾殺入閣中,親手屠殺了長老畢正輝,后畢正輝之弟畢陽輝奉朝廷之命看守海外大盜,又于放生池捐軀。該女匪已于日前落網,為昭報兩位兄弟在天之靈,洗雪當日拙巧閣所蒙之羞恥,特向朝廷請示,斬妖女于二位兄弟靈前,以奠英靈。
朱聿恒放下信函:“如此看來,拙巧閣是明知朝廷對阿南有庇護之意,才提前上書,阻塞咱們救護之路?”
“你看這信上所說,朝廷有什么理由阻止他們殺人復仇?司南的罪行已經被他們總結出來了——其一,她殺了拙巧閣二位要人,如今拙巧閣要以命償命,這是江湖恩怨,朝廷不便插手;其二,拙巧閣的畢堂主是在替朝廷辦公務之時喪生的,從朝廷角度來說,也沒有任何可以阻止或者反對的理由。”
這滴水不漏的一封信,寫得如此到位,顯然,對方早已將一切都計算在內,斷了后路。
朱聿恒盯著那封信,神情漸冷:“傅準失蹤,拙巧閣如今主事的人是誰?”
“聽說是傅準出發前往玉門關之前,所托付的代閣主,至于是誰,朝廷沒時間關心。”皇帝漫不經心,只拍了拍他的手,說道,“誠然,司南對朝廷確曾有功,但功過相抵,她幫你破解過幾個陣法,朝廷也已經赦免了她劫囚、殺人等各樁大罪,就連謀逆重罪,因你保證她已與海客們決裂,朝廷也不再追究了。聿兒,你若再以朝廷之力施壓救人,是為不理不智,置皇太孫身份于何處?”
朱聿恒深吸一口氣,心口濃重的郁積下,面前的抉擇卻越發清晰起來。
他將拙巧閣的信件交還到皇帝手中,說道:“是,孫兒知道了。”
見他神情淡然,已恢復如常,皇帝頗為欣慰:“聿兒,此等無知海客,與你有云泥之別,及早抽身,方為明智之舉。”
朱聿恒唇角微抿,朝皇帝點了一下頭,說道:“孫兒告退。”
他出了東宮正殿,向著自己所居的東院而去。
瀚泓跟在他的身后,卻見他迎著風雪,原本遲緩的腳步忽然越來越快,最后似是想通了什么,大步向前,他幾乎要小跑著才能跟上。sm.Ъiqiku.Πet
瀚泓心下微驚,想到阿南如今身陷拙巧閣,而殿下又迫于圣上施壓,無法去救她,不知殿下要作何打算……
邁入東宮,楚元知還等在殿中,見他無功而返,立即迎上來問:“殿下,不然……讓諸葛提督他們去交涉交涉,或者,讓墨先生說說情?”
“拙巧閣與阿南的恩怨,沒有這么簡單。”朱聿恒卻只朝他們一抬手,便進入了殿中。
他扯開了自己領口的珊瑚鈕珠,將朱紅團金龍的緙絲錦袍一把脫掉,抓了一件玄黑暗云紋的圓領曳撒套上,摘了玉冠,束緊了腰身,換了快靴。
瀚泓心下大驚,伸手想要攔住他:“殿下……”
朱聿恒卻斷然推開了他的阻攔,向外走去。
楚元知見他大步穿過風雪,神情決絕,一時錯愕。
而一旁的廖素亭立即便知道了殿下的用意,立即跟上,急道:“屬下跟殿下一起去!就算拼了這條命,也一定將南姑娘安然帶回到殿下身邊!”
“拙巧閣不是你能對付的,而阿南和它的恩怨,也總得有個了結——如今對方人多勢眾,阿南陷落包圍,這世上,唯一可能助她一臂之力的人……”
他沒有再說下去,下了臺階,出門拉過馬匹,便立即翻身上馬。
瀚泓撲上來抓緊他的韁繩,急道:“可是殿下,您不能去!圣上的意思您難道不懂嗎?朝廷如今與拙巧閣合作破陣,不能插手干涉江湖恩怨……”
“誰說朝廷要插手?”朱聿恒說著,抬手取過旁邊小攤上一個面具,罩在自己的臉上。
消失……
他追索的一切,他執著的一切,都會一一失去。
他尋找的陣法已消失;他的目的地在風雪中迷失;與他形影不離的人已死去;掌握他秘密的人失蹤……
如今,他心上的、夢里的那個人,也面臨著從這個世上消失的危機。
可,縱然天雷無妄之陣將張開深淵巨口,要把他重視的一切都吞吃殆盡,他也必定要劈開那無敵黑暗,將他要守護的一切,拼命搶奪回來。
他握緊了馬韁,抬頭看細雪依舊不緊不慢地下著。
他身邊的人呆呆看著馬背上戴著蚩尤面具的黑衣殿下,一時只覺天高地迥,全身寒氣都從毛孔鉆了進來。
也不知道是激動,還是悲傷。
而他再不說一句話,撥轉馬頭,沖入了風雪交加的暗夜之中,頭也不回。.x