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人正是楚元知。他喘息未定,啞聲道:“南姑娘,我……我來找璧兒。”
阿南錯愕不已:“金姐姐?她怎么會來這里?”
楚元知面如死灰,從懷中掏出一張紙,倉促遞給她。
阿南接過來一看,上面寫著一行字,倉促的行筆難掩娟秀字跡,顯然是金璧兒所寫——
我已知該去往何處,待解疑釋惑后即回。小北若問起,便說我出門急事。
阿南皺眉還給他,問:“那你怎么知道,她來這邊了?”
“我見她出走,便趕緊去碼頭驛站處打聽,才知道今日早時,她上了一艘船離開了杭州,那船,正是拙巧閣雇的……”
阿南想了想,眉頭一揚,問:“她來拙巧閣打探了?”
楚元知有些茫然:“打探?打探什么?”
阿南怕后面的人追上來發現她,當下示意楚元知往蘆葦叢深處走了十余步,才壓低聲音道:“昨晚我到你家,與金姐姐聊了些事情。她已經知道是你的六極雷失控,導致了徐州驛站那場大火。但她與你二十年夫妻,深知你的為人,我們都認為背后肯定還另有一個動手腳的人。看來,金姐姐說的已知去哪里尋找,應該就是拙巧閣了。”
楚元知不敢置信:“可她一個弱女子,又常年不出家門,如何能來得了拙巧閣?”
“金姐姐表面柔弱,內里堅韌,比你想象的可要能干許多。我們先找到她,再詢問細節吧。”阿南示意他貓下腰,小心點跟自己走,以免驚動搜尋她的人。
兩人都是熟悉拙巧閣的人,在蘆葦叢中也未迷路,逐漸接近了碼頭。
枯柳衰陽,碼頭果然停著一艘外來的船。
薛瀅光帶著眾弟子搜尋到了這邊,正站在碼頭查看。
船老大招呼著船上乘客下來,只見一個兩個都是提著包袱的中年男女,顯然是年關將至,拙巧閣尋來做短工的。
隱在蘆葦叢中的楚元知一眼便看到,陸續下來的人中,赫然就有金璧兒。她混在一群膚色黧黑、一看便做慣了粗活的人中間,頗有些格格不入。
薛瀅光自然也注意到了她,多看了兩眼。
她們之前曾一起去過玉門關。但金璧兒當時臉上毀容的疤痕未褪,在人前一直戴著帷帽,拙巧閣的人并未見過她的長相,自然也認不出她來。
薛瀅光草草詢問,知道她是繡娘,來織補閣中布幔帷帳類活計的,又看她一雙手確是干慣了家務活、擅長針黹的模樣,便也轉移了注意力,率人又去別處搜尋刺客去了。
阿南與楚元知悄悄跟著金璧兒一行人,沿著拙巧閣蜿蜒的路行去。一路上,一群工人陸續被分派到個個地方,最后只剩下金璧兒和幾個婆子。
再往前走,路徑盡頭出現了一座荒僻的小院。
小樓顯然空置已久,婆子帶著金璧兒等人進入,說這邊帷幕蟲吃鼠咬,顯然是要全換新的了。如今新的布匹已經送到,她們得趕緊把布匹裁剪縫紉好,趕在年前掛上去。
幾個人進內又是量尺寸又是對花色,正在忙亂間,金璧兒抬眼看見院外花窗處,有個人向她招了一招手。
她依稀看出那是阿南,一時不相信她會出現在這里,手中下意識整理著布匹,正不知如何是好之際,卻見婆子走到她身邊,一指旁邊的耳室道:“金娘子,你去隔壁量一量門簾尺寸,看看哪種花色合襯。”
金璧兒忙應了,拿著尺子過去耳室。
小小屋內只有一扇支摘小窗,顯得暗暗的。她量著門框大小,心神不定地望著門外,果然看見阿南溜了過來,觀察四周無人,又揮手示意后方。δ.Ъiqiku.nēt
院垣后,楚元知的身影隨之出現。金璧兒手一顫,木尺差點掉在地上。
二人擠進耳室,阿南回身掩了門,壓低聲音問:“金姐姐,你怎么到這里來了?”
“我……”金璧兒神情有些慌亂地避開楚元知的目光,死死攥著手中木尺不說話。
阿南打量她的模樣,說道:“金姐姐,我知道你自己肯定來不了這里,說吧,你究竟是怎么來的?”
楚元知卻沒說話,只抬手握住金璧兒的手,示意她跟自己回去。
他那雙受損后一直顫抖的手,握著她的力道,一如這些年來的不離不棄。
見丈夫甘冒大險至此尋她,金璧兒眼淚不禁奪眶而出,終于敞開了道明一切:“南姑娘,我跟你說過,元知與我這輩子的錯,可能永遠也找不到罪魁禍首了。但是……”
就在阿南向楚元知打聽拙巧閣暗道之時,她也在屋內關注著,想著要不要趁阿南潛入拙巧閣時,托她順便查一查當年徐州驛站的事情。
就在此時,她一回頭,卻發現身后站了一個隱在黑暗中的青衣人。
她驚慌之下正要呼喊,那人卻已利落捂住了她的嘴巴,將她拖到了角落。
他聲音腔調低沉古怪,在她耳邊問:“你想知道,當年你丈夫設的火陣,為何失效殃及無辜嗎?”
對方如此準確地將她盤繞于心頭多年的疑竇與重壓說了出來,金璧兒慌亂震驚之下,一時竟無法做出任何反應。
而對方見她如此,便說了聲“明日早些帶上戶籍文書去松亭口,拙巧閣在找女工”,隨即放開了她,退開了一步。
金璧兒驚疑不定,尚未反應之時,那人已經轉身向窗外躍去,轉瞬之間無聲無息消失。
就如他來時一般,別說金璧兒,就連屋外的阿南與楚元知都未曾察覺。
她輾轉難眠,思慮一夜。第二天一早,終于還是鼓起勇氣,去了松亭口。
松亭口在僻靜的街道交叉處,涼亭中正有牙婆帶著十余個女人過來。她假裝進內歇腳,注意對方,果然是拙巧閣要找繡娘,正在此處挑選手腳勤快能干活的女人。
在家中畏畏縮縮生活了四十來年的金璧兒,此時鼓起最大的勇氣,強自鎮定上前詢問,說自己家中貧困,想著尋一份工來做做,補貼家用。
拙巧閣的人聽她確是本地口音,又讓她與繡娘們一起試了活計,便讓她過來,年前做一個月短工。
可她沒想到的是,剛下碼頭,自己的丈夫居然已經潛入了這邊來尋她,到得比她還早。
“那個指引你來這邊的青衣人,究竟是誰,又為了什么原因?”聽完金璧兒的講述,楚元知喃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