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南見自己與他所見一般無二,反倒有些奇怪了:“我也是,咱們走近再瞧瞧。”
蓮花簇擁于蓮池中間,旁邊是煙霧藹藹的虛空之地。只有一行青碧云母被雕琢出荷葉紋路,正如一條蓮葉鋪設成的道路,通往蓮池中心。
兩人相望一眼,擔心是別有用心的陣法。阿南抬手從洞壁上砸下一塊云母石,向荷葉上投石問路。
荷葉安安靜靜,并無任何變化。
阿南向朱聿恒打了個手勢,率先落到荷葉之上,將上面那塊云母石踢入荷塘之中。
荷塘下全是彌漫的水氣,火折子往下映照也只影影綽綽看不分明。這塊石頭落下去后,只見水汽波動了一下,隨即,是輕微的波波聲傳來,下方荷葉根部翻出了帶著油亮光澤的幾縷水汽。
“小心,千萬不要落在下面,下面全是毒水,阻止任何人潛入蓮花根部。”阿南提醒著朱聿恒,又道,“幸好毒水主要成分是綠礬油,毒性很難蒸騰。不過下面積著一汪總不是好事,咱們速戰速決。”
一片荷葉站不下兩個人,阿南率先踏上蓮葉,舉著手中火光,踏著荷葉向青鸞逼近。
前方便是水簾,她離得近了,水珠飄飛,沾濕了她的鬢發衣襟。
水風徐來,阿南下意識抬手,要護住手中的火折子時,耳邊忽然傳來輕微的“咔噠”聲,在這空蕩幽閉的地下,顯得格外清晰。
她一生浸淫機關,立即聽出這是機括啟動的聲音。轉頭眼睛瞥到水簾后的青鸞時,頓時愕然睜大了眼睛。
水簾后,巨大的云母蓮房之上,那只自天而降的青鸞,微微動彈了一下。
“阿琰,”阿南低低地問,“你……看到了嗎?”
“嗯,看到了。”朱聿恒亦盯著那只青鸞,聲音確定,“它的喙本來距離蓮房中心的蓮子還有三寸,但如今只有兩寸半許了。”
這青鸞正緩緩向前伸頭,眼看便要銜到面前那顆蓮子了。
“怕是機括在發動,走,趕緊去看看。”阿南立即穿透水簾,直撲里面。
就在踏上蓮池的剎那,耳邊忽有風聲輕響,掠過臉頰。他們手中火折的圓轉機構晃動起來,火光忽然明滅了一下。
在這般沉悶寂靜的地下,忽然傳來這詭秘的風,二人立即抬起手中的火折,警覺地查看四下。
依舊是安安靜靜的蓮池,蓮花與青鸞蒙著瑰麗云母的光澤,似與之前并無任何區別。
只是不知道是阿南的眼睛適應了地下的黑暗,還是水霧增加了云母的盈透度,在她的眼中,感覺云母的顏色好像越顯深濃,艷麗奪目。
她壓低聲音,問朱聿恒:“阿琰,你有發現什么嗎?”
“除了鳥喙之外,其他沒有。”朱聿恒對于萬物的細微之處總是能掌握得非常準確,因此他說沒有,阿南便也就將注意力放在了面前的青鸞之上。
漸漸逼近,她終于看清了青鸞的鳥喙。只見兩片青色云母簇成的口中,正伸出一根尖銳通透的玉刺,就如徐徐吐出的舌頭,正向著下方的蓮子刺去。
而碧青的蓮子之上,有一個細小的孔竅,與蓮子正好相對。
她示意朱聿恒與她互為依仗,一起緩慢而謹慎地向著青鸞而去。
“這應該便是……能引動你身上毒刺的母玉了。”阿南沒有去觸碰喙中的那根玉刺,擔心機括振動會導致細細玉刺折斷,引發朱聿恒身上的山河社稷圖,“空懸的青鸞與靜待的蓮臺,已經在這里數十年了,距離如此之近,卻又從未相碰。而如今你身上的沖脈有了感應,機括也同時啟動,我擔心青鸞銜到蓮子的那一刻,便是機關發動之時。”
“如此說來,機關應該會在下方這塊云母蓮臺之內?”朱聿恒說著,見那根玉刺移動緩慢,與蓮子暫時還有兩寸距離,便俯身抽出鳳翥,輕敲云母。sm.Ъiqiku.Πet
云母疏松軟脆,此時被他敲擊,不但聲響顯得散亂,而且下方的聲響也很難被傳導過來。
阿南聽了好幾聲,才確定道:“石聲夾雜金聲,下方有機括在。”
“嗯。”朱聿恒點頭,將耳朵貼于蓮臺之上,仔細傾聽。按照她的指引,將鳳翥的刀背往下輕敲。
幽閉的洞穴內,他敲擊的聲音并不大,可那有節奏的勻速敲擊聲與水聲混合在一起隱約回響,不知怎的令阿南覺得心口如水波蕩漾,難以抑制。
莫名的恐慌涌上心頭,她抬頭環視周圍,看向上方俯飛而下的青鸞。
這青鸞借由上方突出的一塊巨大青碧色云母礦鑿成,薄透的云母被雕成片片通明羽毛,層層疊疊地生長在丈余長的身軀之上,偶爾夾雜著其他五色光澤,絢爛奪目,幾能以假亂真。
耳邊輕微的敲擊聲忽然幻化成婉轉的柔曼音調,鼻尖微微一涼,阿南以為是水珠落下來了,抬手舉高火折子,仰頭看去。
只見青鸞那栩栩如生的翅膀忽然緩緩地扇動了起來,毛羽輕拂,卷起大團絲絮也似的云朵。
阿南定睛一看,那云朵原來是片片白云母的輝光,在穹洞之上如仙霧繚繞。耳邊絲竹之聲流轉,蓮池上水珠波光幻目,五色蓮花后緩緩轉出一條身影,向她走來。
他一襲白衣,皎白的肌膚映著墨黑的眉眼,淡淡一抹唇色,在這云母蓮池中,如畫中人般縹緲幽遠,漫卷于煙霧之中。
“公子……”阿南錯愕地望著他,不明白他是怎么通過外間重重的守衛和照影雙洞,安然無恙來到這里的。
而竺星河朝她微微而笑,溫柔平和:“我還是放心不下你,所以特地來帶你走……跟我回去吧。”
花瓣飛過阿南的眼前,遮得她滿眼朦朧迷離,洞中的晦暗光線令她回到了少女時代,她恍惚看見無數個無星無月的夜晚,她站在乘風破浪的船頭,在濃霧彌漫的大海上指引船隊前行。
那是她人生中最好的歲月,無懼無畏,滿懷希冀,迎面而來的全是燦爛的明天。
可如今的她望著面前與昔日一般無二的公子,卻只默默地搖了搖頭,低聲說:“可我已經回不去了。”
他的聲音轉冷:“你不過是他們企圖馴服的鷹犬、是他們想要利用的工具而已。”
“我知道……”阿南打斷他的話,也不知是倔強還是虛弱,讓她的聲音嘶啞低沙,“可這與公子也沒有關系了,因為我們已經不是同路人了。”
隔著流瀉煙云,竺星河面露不解地望著她,而旁邊花影中,方碧眠卻飄忽走來,站在竺星河身后,聲音尖銳而篤定:“司南,這輩子你欠公子的,永遠也還不清!”
“我不欠他了。”阿南冷冷望著她,“一命還一命,我已經還了公子一條命,我們兩清了!”.x