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御駕,一切都以妥善為要。朱聿恒親自領兵去城內布防巡邏,而阿南是個閑不住的人,略作休息有點精神,感覺身上傷勢也沒什么大礙了,掛念起在郊外守墓的卓晏,便騎馬出了城。
龍勒水蜿蜒流淌過灰黃的荒原,冬日夕陽薄薄披在綿延的大地上。
尚未到墓前,阿南便看見了卓晏的身影。卻見他被一個孩子拉著離開了墓地,往后方快步走去。
阿南有些詫異,追上去問:“阿晏,你上哪兒去?”
卓晏抬頭看見她,指了指拉著他大哭不已的孩子,道:“他娘出事了,我來看看。”
阿南看著這孩子臉上的鞭痕,問卓晏:“你認識他?”
“嗯,他娘出去干活時,他偶爾會溜達到我那邊,挺懂事的。”
轉過土堆子一看,下方河床上,一個女人昏迷不醒,倒在水邊。
原來她在河中戽水太久,凍得腿腳麻痹,回程中摔下河岸撞到了頭,至今未醒。孩子拉不動她,只能來找人求救。
卓晏忙和阿南將她送回窩棚,安置在干草鋪上。卓晏問明了災疫大夫所在便急忙跑去了,阿南想著給她燒點熱水,正去河里打水,忽聽到身后傳來詫異聲音:“南姑娘?”
回頭見是墨長澤和幾個弟子,阿南便打了個招呼:“墨先生怎么在這兒?”
墨長澤道:“龍勒水是此地命脈,河水忽然干涸,必有大事,我帶弟子們來查看一下。”
阿南點頭,又指了指岸邊,說道:“河水漲落不定,災民們還在修筑堤壩,這邊工事該有些預應方案才好。”
“是該出個方案。但天災頻繁,縱然我們救得了此地災民,又如何救濟天下災民?就算救得了全天下的災民,可還不是眾生皆苦,每個人都奔波掙扎在這世間,營營茍活。”墨長澤嘆道。
阿南默然,心道若青蓮陣法徹底發動,這邊怕是水都沒了,還修筑什么堤壩?
抬頭看見卓晏帶著大夫過來,走到了墨長澤身后。他顯然也聽到了這番話,眼中淚光涌起,悲難自抑。
阿南感慨地想,人生巨變,卓晏這個浪蕩子也終于開始懂得人生艱難,也不知是好事還是壞事。
聽墨長澤他們商議如何改水道,阿南便道:“我看此處地勢,應當適用渴烏,也就是過山龍。墨先生,我畫個圖樣給你瞧瞧看合適不。”
時間緊迫,她匆匆畫了個大概,墨長澤看著草圖眼中放光,又遺憾道:“只是沙漠之中哪來如此多的木頭竹竿,終究難以施展。”
卻聽旁邊卓晏遲疑道:“雖然沒有竹木,但龍勒水出敦煌后,在下游有個水草豐茂之處,生長著不少蘆葦。我看過有人以蘆葦和上膠泥,加以烘烤,亦能造出相似物件。”
墨長澤大感興趣,道:“這種法子在南方較多,我久居北方,倒不是很熟悉,你具體和我說說。”
卓晏頓時瞠目結舌。
他過往二十余年都是個不學無術的浪蕩子,即使見過那東西,但哪懂得詳細具體的道理,磕磕巴巴連猜帶蒙講了一些,墨長澤和幾個弟子都是大搖其頭,感覺難以實施。
“墨先生別急,隔日有空,你們一起弄點蘆葦膠泥試驗一下唄。”阿南說,“阿晏也好好回憶一下,要是能幫上忙,對敦煌也是大功一件。”
眼看天色已暗,送走了墨長澤后,阿南到卓壽墓前上了炷香。
“阿晏,其實我有事要找你幫忙。”打量他披麻戴孝的模樣,阿南又覺有些難以開口,“你會吹笛曲《折楊柳》嗎?”
“會,這曲子我熟。”卓晏道,“畢竟我朋友多,相聚別離常吹這一首。”
“這曲子,有古曲和今曲的區別嗎?”
“這倒沒聽說,笛曲傳承有序,應當沒有什么變化。”卓晏說著,忽然明白過來,問,“這么說,是這次的陣法,需要用到《折楊柳》?”
阿南點頭,道:“敦煌這邊的樂伎,因為都與馬允知有關系,所以我們不方便用,阿晏,你是我們最信得過的人了。”
卓晏毫不遲疑,問:“什么時候去?到時候喊我一聲即可。”
阿南沒想到他如此干脆,心下一松,不由笑了:“你不擔心別人背后非議?”
“那又有什么,我本就是無行浪子,哪天斷過非議?”他靠在墓碑上,面上盡是蕭瑟神情,“實不相瞞,阿南,我也想和你、和墨先生一樣,這輩子做點有意義的事情。做不了大事,哪怕再小,也想去試試。”
告別了卓晏,阿南又受托去看了看卞存安。
“阿晏在那邊認識了個孩子,請卞叔你下次過去時,把家里那幾本畫冊順便帶過去,他也可以給孩子教教字畫打發時間。”
卞存安一聽,眼淚便落下來了,哽咽道:“以前讓他看書,他都偷跑出去斗雞走狗,如今倒懂得上進了。”
阿南勸慰了他幾句,想起唐月娘的事,便借著由頭提了起來:“卞叔,你看,咱們還有可能找到阿晏的娘親嗎?”
卞存安嘆口氣,黯然道:“怕是難了,我也不知道那人是誰。”
“那,你給我講講當年的事兒?阿晏親娘是哪兒的人該知道吧?”
“應該是順天附近小村落的。當時我與永年剛成親,為了遮掩我的身份,永年便請調去了個邊防小衛所。那時候馬允知是百戶,永年任他副手。我們在那邊無人打擾,日子過得平靜,只是他們衛所有幾次未能完成上頭委派的命令,有時被罰俸杖責,打得厲害……”
即使過了多年,卞存安說到那時的卓壽,面上依舊有疼惜之色,嘆道:“不久馬允知立功升調,永年接管了衛所。過了有半年左右吧,有一天晚上,他回家來跟我商量說,一來為了遮掩我的身份,二來為了斷他爹娘的催促,他想讓我假裝肚子大起來。我說那可沒辦法,我哪能生得出孩子?可他卻說……到時候就有了。”
阿南聚精會神地聽著,想起卓壽說過的,在外面隨便找了個女人,心想可能就是那時候的事情了。
“半年后,他真的抱了個剛出生的娃回來,就是……阿晏了。我問永年是哪來的孩子,他說是別人不要的。我看阿晏眉眼與他頗像,本來有些懷疑,但后來一直沒見什么女人出現過,才信了他的話。”卞存安想著當日襁褓中的卓晏,忍不住抹眼淚,“衛所全是毛頭小子,哪懂得什么,我當晚裝腔作勢嚎了幾聲,第二天卓壽抱著孩子出來,便個個向我們賀喜。卓家老人知道此事后,喜不自勝,覺得衛所苦寒不好養孩子,立刻跑來將孩子帶到順天了。阿晏從小備受祖父母寵愛,從沒受過什么苦,如今落到這境況,是我和永年對不起他……”
從卞存安那兒聽了一番陳年舊事,阿南一邊思索著,一邊回到驛館,正遇上康晉鵬將大夫送出門外。
阿南便問:“薛堂主他們情況如何了?”
“薛姑娘傷勢輕些,剛剛已經用了藥歇下了,薛兄弟倒是剛醒。”康晉鵬指指屋內,面帶焦慮。
拙巧閣與阿南其實本有冤仇,不過畢陽輝死后,他們都與朝廷合作,康晉鵬此次又與阿南一起下過地道,因此也化干戈為玉帛了,甚至主動邀請道:“南姑娘,進來一起聽聽陣內的情形吧。”
薛澄光虛弱地躺在床上,眼睛半睜半閉。
他全身潰爛,燒焦的衣服貼在灼傷的皮膚上,臉上纏滿繃帶,雖然勉強開口,但聲音低弱,幾不可辨。
“當時……我與瀅光一起入內,越往里面,只覺身體越重。洞窟蜿蜒,有時我們分開太遠,彼此呼喝也聽不到,只能靠著下意識的判斷進行……縱然我們二人自幼心靈相通,一路過去也常有閃失,不過我們算是老江湖了,也能勉強彌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