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我也確定了,梁鷺當時拿出來安定人心的東西,想必是,她北元身份的證明——而且應該是個舉足輕重的身份。”
“難道說……”兩人相望一眼,有個猜測已呼之欲出。
片刻沉默后,阿南收緊十指,做了個擒拿的手勢:“我們是不是應該,立刻去抓捕梁鷺?”
朱聿恒抬手要喚人進來,但略一思忖,卻又停下了,說:“不急。”
阿南錯愕地睜大眼看他。
他沉吟抬手,點著那幅骷髏地圖,道:“原本,這是敵暗我明的形勢,但如今線索漸明,局勢已逆轉為敵明我暗。對我們來說,暫時維持這樣的情況,比突然打破好。”
阿南不敢置信:“好不容易發現對方馬腳了,你卻打算按兵不動?”
而朱聿恒卻壓低聲音,輕聲道:“圣上此次西巡,微服繞了一點路,如今已過祁連山了。”
阿南大吃一驚:“真的來了?這么快?”
“圣上率隊行軍歷來講究兵貴神速,幾次北伐皆是如此。籌措糧草或許要兩三年時間,但攻伐凱旋不過兩三月,他是一國之君,怎么可能在外與異族一直纏斗。”
“祁連山到這邊,再扣除鴿子的行程,這么說過不了幾天就到了。馬允知心心念念的馬屁,這下終于可以拍上了。”阿南口中說著,心下卻隱隱浮過不安。
皇帝真的來了,看來,公子與青蓮宗的計劃,也會開始實施了。
如今北元、青蓮宗、海客確定聯手,下一步便是刺殺皇帝、逆亂西北的謀劃了。
她心亂如麻。公子會從中動何手腳?青蓮宗說能借傅靈焰當年的陣法設下的刺殺計劃,又會是何手段?
而朱聿恒卻毫不知曉她內心的波濤,只道:“如今背后的逆亂勢力終于露出了馬腳,若我們如今速戰速決將梁鷺給擒了,稍不小心,這條線豈不就斷了,無法將他們一舉成擒?”
阿南聽著他瘋狂的打算,簡直想抬手摸摸他的額頭,看他是不是發燒了:“所以……你居然打算讓圣上以身涉險?”δ.Ъiqiku.nēt
“我會做好萬全之策的。”朱聿恒低低道,“昨晚回來后,我立即命人去盯緊青蓮宗總壇,但那邊早已化為焦土,青蓮宗眾作鳥獸散于災民百姓中,怕是難以徹底清剿。如今梁鷺是唯一的突破口,我們正好可以暗地掌控動靜。再者說,圣上不日便將駕臨,若此時便將梁鷺抓起來,一切必將重新回到不可控的局勢,對我們來說,并無好處。”
阿南心說,阿琰你可真是個狠人啊,為了掌控局面,連你的祖父、當今圣上的安危都愿意拿來當賭注?
“你做這個決定,被圣上知道了,后果會怎么樣,你考慮過嗎?”
朱聿恒只朝她微微一笑,道:“你放心。”
阿南卻難以放心,道:“你可知道,梁家人現在已經下礦道了!”
朱聿恒聽她把來龍去脈一說,反而更顯泰然:“那我們就更不能現在就抓捕梁鷺了。”
阿南抱臂睨著他:“說來聽聽?”
“梁家三人知道秘密可能泄露了,必須要盡快脫離,那么,為什么還要在有限的時間內演一出家暴戲,而不是直接逃離呢?”
“因為,他們還想賭一把,賭我們來不及在圣上駕臨的這一兩天內查出真相,這樣他們的計劃還能繼續實施,不必毀于一旦!”阿南一點就透,撫著下巴若有所思,“所以,他們反借礦場那個唐月娘有奸情的流,順理成章制造了一起家暴,從而不動聲色地遁逃?”
“此外,這地道可能也是他們計劃的一部分,或許他們知道我們要破陣就必定得下地道,因此可能要借此機會,在里面興風作浪。”朱聿恒望著她,道,“阿南,你這次……真的太冒險了。”
“說我冒險,你自己還不是連圣上都敢拿來賭一把?”阿南朝他一笑,“行了。你和墨先生上次不是配合得挺好嗎?只要你們在上方及時關注動靜,我不會有事的!”
地下通道狹窄,考慮到魔鬼城的教訓,此次下地一共安排了六人,分為三派:一是朝廷的人,阿南為首,廖素亭為副;二是拙巧閣主傅準及坤土堂主康晉鵬;此外便是最熟悉礦場的兩個老工匠。
配備好地下必需品,火折、水壺、匕首、避毒丸……綁腿窄袖束腰短打,阿南連頭發都盡量緊束,免得在狹窄的地方妨礙到自己的行動。
“阿琰,我去去就來!”阿南輕松無比,朝他揮了揮手,轉身便躍進了礦洞之中。
朱聿恒在洞口凝望著她,而她快步向前,身影很快融進了黑暗,他手中火把便再也照不見她了。
后方的人相繼跟上,魚貫而入,隨她走進幽深地下。
一鋤一鍬挖出來的礦道泥濘不堪,寬窄不一地向內延伸。有礦的地方被開采之后,會余下較大的空洞,但沒有礦物可采的地方,甚至無法直立行走,所有人都以狼狽的彎腰姿勢往前行進。
地下悶熱無比,他們都穿著輕薄透氣的短衣。交錯處有幾個礦工往外走,個個都打赤膊,恨不得連褲子都剝了。
阿南問他們:“請問,找到梁家人了嗎?”
礦中懼陰氣,一般不讓女子進出,那人先是呸呸兩聲去晦氣,才甕聲甕氣道:“他婆娘掉下巖洞,他和兒子下去救,結果一家都沒聲息了,我們正要出去求援呢。”
阿南立即道:“你領我們過去瞧瞧。”
前方岔道口積水嚴重,他們淌著及膝的水往前,曲曲折折進了許久,到了一個用竹排與杉木支撐住的坑道口,下方便是一個天然巖洞。
“就在這里了,下面挺深的,我們下去看了看,沒找到人。”
阿南取出地圖與兩位老礦工商量對照,確定這是他們前行途中必經之地,想著梁家三人或許在巖洞中設好了埋伏,便商議道:“我看傅閣主身子孱弱,康堂主,你先帶他慢慢緩降下去。”
康晉鵬是個實心眼,倒沒覺得不對,應了一聲便在二人身上系好繩索。
傅準翻了阿南一個“虎落平陽被犬欺”的白眼,只能忍辱去探路。
等他們快落地了,阿南才利落地系繩,與礦工們商量好緩降的節奏,對其他人一點頭:“走!”
上頭的人拉住繩索,他們以雙腳為支撐,緩慢地沿著下方石壁緩緩垂降,讓松明子照亮周身情況。
這是一條天然形成的地底裂縫,火光下銅礦金光耀眼,伴生的云母光澤瑩潤,團團氤氳的金玉幻彩將他們周身簇擁包圍。
下了約有十來丈,他們的腳陸續落了地。下方亂石嶙峋,耳聽得叮咚聲響,似有泉水流瀉。
阿南舉高手中松明子,看見他們身處狹長的地縫中,周圍石壁濕滑,下方隱約有水流。
這次跟隨下來的兩個老匠人,略一探討便得出了一致結論,敦煌附近的河道唯有龍勒水,這水應該便是來自于其地下滲流。
“南姑娘,這條縫隙,怕是幾十年前我們師父所說的鬼道啊!”
阿南搜尋著梁家人的蹤跡,隨口問:“什么鬼道?”
老大們眼神變得畏懼,聲音也壓得很低,像是怕驚動了地下深埋的什么東西:“幾十年前,這里突然黃泉倒灌,沖走了數十條礦工。等水退去之后,有幾個礦工便下到這里,想將尸身尋回來,誰知只要進去的,就全都沒回來了……”ъiqiku.
廖素亭一聽,頓時大驚:“幾十年都沒人進入了?那里面豈不是很臭?幸好我帶了通犀香,來,南姑娘,傅閣主,咱們點上熏一熏……”
眼看這四人毫不在意危險,徑自點起了避邪驅毒的香丸,兩個老礦工嘴角抽搐,感覺這趟下來怕不是什么好差事。.x