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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 137 章 燕子空磯(1)

    “二十年前的事情,經歷者大都還在世,誰會編造?”諸葛嘉袖手遠眺長江,道,“就連李景龍都還在呢。”

    阿南笑問:“他是怎么當上大將軍的啊,我聽說他當初率六十萬大軍圍攻北平時,還被太子殿下打得找不著北?”

    “對,那一役太子殿下穩扎穩打,將北平守得堅如磐石,實是令人佩服。后來燕子磯一戰,太子殿下也親自押送了輜重過來,與圣上共商對付李景龍大軍的大計。畢竟當時圍困北平之際,太子殿下最熟悉他的招數。”

    阿南想著太子殿下那肥胖多病的身軀,心道果然是生死之戰,南北這一路顛簸跋涉可不是鬧著玩的。

    轉念再一想,靖難之變中,邯王立下了汗馬功勞,聽說圣上也以“兄長多疾”來勉勵他,可見太子當時奮勇上前線,也是多方壓力下的無奈之舉。

    生在皇家,可能就是這樣的吧。

    為了萬人臣服生殺予奪的權力,為了貪戀那份無上尊榮,叔叔可以殺害侄子、弟弟可以取代兄長、父子可以猜忌,手足可以離心……

    阿南心里不由想,算起來,阿琰和竺星河,也是堂兄弟,他們身上流的,都是太.祖與高皇后的血。

    可因為皇權的爭奪,他們終究成了生死仇敵。

    若生在普通人家,會不會他們二人都是皎皎玉樹,相映門庭呢?

    處理完手頭事務,朱聿恒抽空去報恩寺查看琉璃燈燒制進展。

    楚元知熬了一夜,眼眶通紅,但因為要守著火苗,他和穩作匠頭一起喝著釅茶,強撐眼皮盯著窯內,不敢松懈半刻。

    終于在日頭偏西之際,琉璃燈燒制完畢,擺在架子上冷卻。通紅的燈盞一只只逐漸轉為盈透冷色,淺碧幽藍暈黃煙紫,呈現出琉璃最華美的顏色。

    為了保證質量,三十六支琉璃燈各式都燒了五只,保證能挑撿品相完美的湊齊完整一套。

    估算著今晚能燒制完畢,朱聿恒叮囑了可靠之人,讓他們將燒好的琉璃燈以棉紙稻草細密捆扎送往行宮,自己則先去接阿南。

    從海上生還后,他來不及休息便萬事忙碌,此時終于有些精力不濟,在搖搖晃晃的馬車上被倦怠淹沒,靠在車壁上合了一會兒眼。

    到了阿南所住的宅子,天色已近黃昏,而她還未回來。

    晚風吹過庭中枇杷樹,樹葉擦擦輕響。朱聿恒在廳中站了一會兒,看到阿南擱在桌上的一冊話本,便拿起來隨手翻了翻。

    她愛看神神叨叨的內容,翻折的那一頁正講西王母。

    黃竹歌聲動地而來,周穆王辭別了昆侖,再也未能回到她的身邊。

    因為即使他能驅馳八駿跨越九州萬里,即使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可他終究只是一介凡人。

    西王母還在瑤池等待,周穆王卻早已被九泉消融了骨血,自此天人永隔。

    堂前的日光逐漸晦暗,晚風漸起,吹得芭蕉葉沙沙作響。

    他抬頭看著日光轉移,看眼前這平凡而珍貴的一日又將逝去,永不回頭。

    混亂的心緒尚未理清,門口已傳來馬蹄聲與笑聲。

    隨之而來的,是阿南一貫輕捷的腳步聲,她躍下馬,快步進了門。

    越過窗欞鏤雕,他看見阿南笑靨如花,身后幾個神機營的年輕人緊隨其后,手中替她提著大條小條的魚。

    一群人進內便翻找水桶水盆,又爭先恐后從渠中打水,一派熱鬧喧嘩。

    韋杭之見外面如此吵鬧,想要出去制止,朱聿恒微抬右手示意他退下,只在內堂靜靜看著他們。

    她穿著雪青挖銀云的鮮亮衣裳,濃密的青絲以金環緊緊束住,三只青鸞在她鬢間輕顫,襯得她眉飛色舞,艷光照人。

    她手腳利索地挽起窄袖,帶著宅中婆子料理魚兒。

    婆子驚問:“哪來這么多這么大的魚啊?老婆子在江邊住了這么多年,可還真沒見過二尺長的胭脂魚!”

    一群人都笑起來,廖素亭摸著肚子笑道:“實不相瞞,最大的那條已經被我們放生了,次大的幾條也被我們燒了落肚,你們無緣得見了。”

    阿南春風滿面,扯了稻草過來將魚弓著拴好,一一分配給眾人:“魚還是要趁新鮮最好,我這邊也吃不完,大家分了吧。”

    廖素亭毫不客氣提起幾條鰣魚道:“鰣魚這季節不多見,我弟妹愛吃,就不客氣了。”

    “嘖嘖,真是感動應天好兄長!”旁邊幾個年輕人奚落道,他卻毫不介意,一群人嬉笑打鬧,院中群魚撲騰水花四濺,就跟魚市一樣熱鬧。

    阿南正收拾著,一抬頭看見了站在花廳門邊的韋杭之,他那臉上,烏云欲來。

    再一瞥廳內,窗紗朦朧,映出后面桌前那條永遠沉肩挺背的端嚴身影,讓她心中大叫不妙。

    她加快動作,把魚塞給眾人讓他們趕緊帶回去。等到人群散了,她拿香胰子洗了手,便丟下一地狼藉,笑吟吟地鉆進了花廳。

    只見朱聿恒坐在桌前抬眼望向她,天色已暗,室內尚未亮燈,幽暗吞噬了他那張俊美無儔的臉,顯出一絲晦黯。

    阿南抬手晃亮火折子,點了一盞燈,移到桌上。

    而朱聿恒掩了桌上書,抬眼看她。火苗在他的眼中跳動,明明是亮光,卻顯得幽深:“釣魚去了?”

    “嗯,還奪魁了呢。”她歪著身子在椅中坐下,打量他的神情,問,“琉璃燈弄好了?怎么來這邊了?”

    “諸事已交代清楚了,估計今晚他們便能將燈盞全部燒出來。”兩人坐得近,他聞到了她身上的魚腥味夾雜著淡淡酒氣,想必今天她與一干人等玩鬧得十分盡興,又是斗賽釣魚又是江邊聚飲,難為還記得正事。

    “喔……”阿南想問他過來干什么,又覺得這么問有些見外,便隨口問,“你累了一天,吃過了嗎?”

    朱聿恒道:“還未,今日有些忙碌。”

    “你啊,真是不愛惜自己。”阿南看看外面院子里的魚,隨口問,“吃魚不?”

    本以為他會拒絕,誰知卻聽朱聿恒道:“吃。”

    阿南詫異地眨眨眼,聽他又說:“想吃上次的魚片粥。”

    臨時煮粥是來不及了,幸好后廚今晚是做了飯的,添水加柴熬成稀飯。

    阿南削魚片手法如神,不一會兒,一碗魚片稀飯端出來,魚片如玉,姜絲如金,香芹如翡翠,再配上兩碟紅艷艷的鴨脯和金燦燦的五香豆,雖然簡單家常,但也令人食指大動。

    “吳媽媽另給杭之做飯了,他吃得可比你好,大魚大肉的。”阿南換了衣服回來,見他已經用了一半,心下也十分開心,在他對面坐下,拈個梅脯吃,“怎么樣,味道還行?”

    朱聿恒吃完了最后一口,擱下勺子道:“比海島上更好。”

    阿南撲哧一聲笑了:“那是自然啊,當初沒油沒鹽的,為了活下去什么不吃。”

    說到這兒,她又托著下巴問:“噯,阿琰,你說島上那幾只海雕,現在長出毛了嗎?不行,等以后閑了,我得再瞧瞧去。”

    朱聿恒端茶漱口,聽她這么說,便道:“等我得空了,咱們一起回去看看。”

    阿南笑著瞟他一眼:“騙人,你忙得飯都顧不上吃,早就把那海島拋在腦后了吧!”

    雖然忙,雖然每日都有大小事務在等待著他,可人生中值得回憶的日子,卻并不多。

    朱聿恒這樣想著,目光不自覺地在她唇上停了一瞬,可在她斜睨自己的含笑目光中,所有想說的話便都埋在了心頭,無法出口。

    風吹過庭樹,嘩啦啦的聲響中,燭火搖曳。

    阿南撐著頭凝望他,火光在她眼中熠熠生輝:“阿琰,我今天去燕子磯釣魚了。”

    “嗯,我知道。”

    “燕子磯對面有個沙洲,跟雞卵一樣是橢圓形的。因為二十年前大江改道,所以,它以后會越變越圓,可能以后會像個八卦呢。”

    她說的似漫不經心,可她的話朱聿恒總是認真傾聽,一下便抓住了她話中的要素:“那個沙洲,是草鞋洲。”

    “對,在你出生后,它逐漸改變了模樣,但在多年前——傅靈焰和關先生看到的,是草鞋模樣。”她趴在桌上望著他,眼中亮光爍爍,“渤海歸墟高臺上,你看見過的那個沙洲,你說也是草鞋形狀,而應天繁華,也確實在沙洲以南!”

    “不對……”朱聿恒只思忖了片刻,又默然搖頭,道,“雖然沙洲形狀可能接近,沙洲以南也都有城池,但我在青鸞高臺上所看到的河流方向,與長江肯定不同。”

    阿南想起他說過,圖上的江河是從西向東南而去,可燕子磯這一段的長江,則是從西南向東而去,二者截然不同。

    六十年時間,沙洲雖有變化,但江流肯定沒有大的變化。更何況數百年來長江從未在應天改過道。

    阿南有些喪氣地趴在桌上,與他四目相對,都知道這是絕無可能之事了:“不是應天的話,那還得慢慢找了。”

    “別急,天下地勢左不過這些,我記得湖廣亦有一處草鞋洲,河道正是由西北向東南而流,已經吩咐人去探查了。”說著,他看看外面天色,道,“這時候琉璃燈也該送到行宮了,我們先去看看地圖。”.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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