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是彼此早已心知肚明的事情,可這是她第一次將這個問題清清楚楚擺出來,攤在面前。
秋夜海風冰冷,兩人身上又都是濕漉漉的,寒氣侵入肺腑,無法可擋。
朱聿恒無法回答她的話,只是紊亂的氣息終于漸漸平緩,眼中的狂烈火焰也逐漸熄滅了。
是,她說的沒錯。
他不會放過要顛覆天下的竺星河,竺星河也絕不會放棄與他為敵。
雖然極不甘心,可阿南迄今為止的人生,烙滿了竺星河的印記,甚至是因為竺星河,才有了現在的阿南。
如果有可能的話,他愿意付出一切,來交換十四年前疾風驟雨的海上,讓他緊緊抱住那個差點喪生于雕爪的孤苦幼女;讓他看著她一日日蛻變成如今舉世無匹的阿南;讓他占據她的眼、她的心,從此再也容不下任何人。
只因此刻,嫉妒瘋狂地噬咬著他的心,他此生沒有如此嫉恨過一個人。
他瘋一般渴求將竺星河擠出阿南的人生,讓自己占有阿南的過去、現在和未來,徹底攫取她的全身心,永遠不分給別人一絲一毫。
可,阿南不屬于他。
這真真切切的事實,讓他感到無比絕望。
他們渾身濕透,僵持在海邊。直到那些灼熱混亂的瘋狂漸退,朱聿恒才終于冷靜下來,俯身抱起她,一步步走回洞中。
阿南不再掙扎,而朱聿恒撥亮了火堆,將她輕輕放在草床之上。
她郁悶地蜷起身子,瞪著俯頭幫她解開羅網的朱聿恒。
火光明滅,在他的面容上投下暗暗的陰影,濃長的睫毛被拉得更長,覆蓋在他那雙寒星般的眸子上,偶爾輕微一顫,就像在心尖尖上劃過一樣,令阿南的胸口也是一悸。
她的目光又從他的臉上慢慢下移,轉到他正在幫她解開束縛的手上。
這雙手,雖然因為這段顛沛流離的日子,增添了傷痕,沾染了沙塵,可依舊還是與第一次見面時一樣,在火光下瑩然生暈,骨節清峭,甚至因為她這些時日的調.教,更添了一份力度與精準。
不知怎么的,本來憋在胸口的那股氣,不知不覺就泄掉了。
阿南心里悲哀地想,唉,自己始終還是那個被他雙手迷住的阿南。
朱聿恒將最外面那層藤皮網解開,而剛剛一番激斗,精鋼絲網已顯殘破。
他的雙臂繞過她的身軀,解開亂纏的羅網。網綁得太緊,他貼得太近,呼吸在她鬢邊,目光在她咫尺,莫名的一種緊張感,讓阿南只覺肌膚上的毛栗子都微微豎了起來。
這感覺……可真奇怪。
這輩子從未因為另一個人的貼近而產生過這般異樣感覺的阿南,不覺慌亂地避開他貼近自己的臉頰,卻避不開他緊盯著自己的眼睛。
他眼中跳動著比火光還灼烈的光芒,像是要將被他凝視的她一起焱焱燃燒。
阿南一把抓住已經被撕扯得不像樣的精鋼絲網,強迫自己低下頭去修補。
可不知怎的,一向控制自如的手指,此時忽然有點不聽使喚。
“我來吧。”朱聿恒說著,從她手中接過絲網,研究了一下結扣的構造,便立即推斷出了勾連方法,將扯破的地方一一連接起來。
他沒有做過這些,開始還略顯生疏,但一上手之后,便進展飛快,眼看精鋼絲網便重新聯結成片,疏密均勻,已與她的相差無幾。
阿南默然接過,將它慢慢塞回自己的臂環中,抬眼看著朱聿恒:“你翅膀真是硬了。”
“阿南……”朱聿恒哪會聽不出她話里的意思,他嗓音微啞,可緊盯著她的目光一瞬不瞬,甚至帶著些狠意,“我知道你想拋下我,一個人離開。可我,不會讓你走。”
在她說“阿琰,你好好活下去”的時候,有那么一剎那,他甚至有點恨上了她。
她明知道,沒有她,他活不下去。
而阿南瞥著朱聿恒,暗自心驚,狼崽子已長成虎豹,自己可不能輕易招惹他了,得跟他說清楚才行。
“阿琰,在知道你與公子之間不可能善了之后,我便橫下一條心,要一個人回西洋去。”她坐直了身體,任由明暗不定的火光打在自己臉上,正色道,“我這輩子,注定要當一個背信棄義的人了。我違背了當初對公子的誓,也背棄了之前對你的承諾,我,問心有愧,但……”
她盯著他,在跳動的火光下緩緩吐出最后幾個字:“別無它法。”
她并不想逃避。她甚至豁命為多年的兄弟擋住強敵、拼死為公子殺出血路、舍生為阿琰打開渤海歸墟,以求履行自己的諾。
可她死里逃生,沒能為公子犧牲,也未能替阿琰殉難。
不懼死亡、不怕煉獄的她,終究還是要面對這萬難的抉擇。
這一切,她難以宣之于口,可朱聿恒與她一同走到這里,自然早已看到了她所有的痛苦抉擇。
月光冷淡,火光熾熱,在這明暗的交界之中,他的眼睛比洞外的大海更為明澈熾亮,倒映著她的模樣。
“阿南,我不會逼你做決斷,更不會讓你為難。”朱聿恒聲音低喑,卻無比鄭重,“可我……阿南,我想活下去,想在這人世間多呆幾年。至少,不是這么快,不是這數月時光……”
距離魏延齡給他下裁斷,已經過去了半年。
山河社稷圖每隔兩個月發作一條經脈,如今他身上已經有四條縱橫血痕,而留給他的時間,也只有七個多月了。
他的人生,已只有二百個日子。
死亡步步來臨,迫在眉睫。
即使一貫強硬決絕的他,也難免心懷不可遏制的恐慌悚懼。
這世上,誰都知道自己終將面臨死亡,誰都無可避免地在走向死亡,可,誰也未曾見過死亡。
就如一頭猙獰的怪獸,靜靜蟄伏在他不遠的前方,它早已亮出了獠牙,只等待著命中注定的那一刻,將他一口吞噬。
難的絕望順著心跳蔓延全身。他難以自已,緊緊握住了她的手。
與第一次見面時的印象一樣,她的手并不柔軟纖細,上面有細小凌亂的傷痕,在許多不應當會用到的地方,藏著長久訓練留下的薄繭。
但,這雙對女人來說太過堅實的手,卻讓他貪戀不舍。
他顫抖著,將自己的臉埋在她的掌心,靜靜地貼了一會兒。
凌亂溫熱的氣息散逸在她的掌心,讓阿南一時呆住了。
未曾想過這一貫堅定高傲的人,這一刻竟會如此脆弱,如同失怙的幼童,茫然無措。
“阿南……”她聽到他在她掌中的呢喃,低啞如同囈語,微顫一如譫語,“別離開我……只要你留在我身邊,其余的事情——海客的、前朝的……我絕不會讓任何事波及到你。”
阿南心口微顫,定定望著俯頭于掌心中的他。
她想反駁他,告訴他所懇求的是不可能的,卻聽到他又說:“我與竺星河之間的恩怨,你可以兩不相幫,到時候遠遠避開,讓我們自己解決。畢竟……縱然你想要插手此事,我也不絕會允許你介入其中。”δ.Ъiqiku.nēt
他的語調凌亂,說到了這樣的地步,已經等于是哀求了。
尊貴無匹的皇太孫殿下,在她面前摒棄了一切尊嚴自傲,這般脆弱仿徨,茫然無依,讓阿南的呼吸也急促起來,眼睛熱燙。
“至少,再想一想,再……考慮一夜,無論如何,等天亮了再說。”他終于抬起頭,深深凝望著她,竭力平息自己急促凌亂的喘息,“如果天亮了你還是要走,我也不會再攔你。但或許,睡醒了之后,你會改變想法……再休息半夜,好嗎?”.x