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南見他還要堅持,立即出聲叫道:“阿琰!”
朱聿恒這才恍然如初醒,他居然和這群虎頭海雕賭上氣了。
光華陡然一散,除了空中被絞纏住的那兩條之外,其余如流星颯沓,盡數回到他的掌中。
原本兇性大發的虎頭海雕們早已疲憊驚懼,此時束縛一散,它們立即四下驚飛,再也不敢回頭。
唯有那兩只被纏住的小雕,脖子、翅膀與身軀都被牢牢縛住,撲騰了片刻后,自半空墜下,栽在地上。
朱聿恒將它們拖回來,阿南與他一人一只將翅根攥住,解開上面纏繞的精鋼絲,口中忍不住道:“阿琰,你真是驚世奇才!”
朱聿恒將解下的精鋼絲收回,聲音有些許發悶:“還是有缺陷,算漏了一部分。”
“已經很了不起啦,畢竟你初學嘛!”她說著,見他還是因為失誤而有點低落,便用手肘撞了撞他,說,“你啊,不必這么求好心切的,只要再給你一點時間,你一定天下無敵!”
朱聿恒拎著一只雕去海邊拔毛開膛,洗剝干凈,阿南則在洞中將火燒得旺旺的。
一只海雕被烤得滋滋冒油,另一只則被他們用樹枝扎了翅膀,半死不活地龜縮在洞中瑟瑟發抖。
“先留著吧,下次想吃的時候再殺,這樣我們隨時可以吃新鮮的了。”阿南雖然討厭鷹隼類,但是看到這只虎頭海雕那可憐的小模樣,又忍不住蹲下來扯了扯它的翅膀,回頭問朱聿恒,“阿琰,你知不知道馴鷹啊?”
馴鷹。
朱聿恒的心口突的一跳,在火上翻烤的手也驟然頓住。
抬眼看阿南正漫不經心逗弄著那只抓來的虎頭海雕,朱聿恒那跳動的心口才緩了一緩,略松了口氣,盡量平淡道:“知道,諸葛嘉養過。”
阿南笑問:“你說,要是給這只小雕喂點小魚小蝦,把它給馴熟了,它以后是不是能幫我們捉魚啊?”
朱聿恒別開頭,道:“馴鷹很難的,需要很長的時間慢慢熬。而且這種海雕與海東青之類的不一樣,估計不太好□□。”
“那就算了,還是吃了吧。”阿南頓時沒了興趣,見海雕綁了翅膀后還一跳一跳想往外跑,她揪過一把草又捆了鷹爪,終于讓它消停了。
“對了,諸葛嘉那家伙不是整天板著臉沒人氣的嗎?他居然會馴鷹,你跟我講講?”
“我也是聽說的,”朱聿恒做賊心虛,寥寥幾句帶過道,“諸葛嘉說他曾遇過一頭桀驁不馴的鷹,因為它被所有人欺負,只有他伸出了援手,所以它便認定了主人,一世忠心地跟隨著他。”
阿南回頭瞄瞄那只海雕,笑了出來,貼著他耳朵問:“你說,現在我當壞人,你當好人,咱們能騙過它,讓它乖乖聽你的嗎?”
“不能,馴鷹的成功率很低。”朱聿恒望著她那促狹的笑容,聲音有些喑啞。
“說起來,你們官府抓捕了公子之后,還安排個方碧眠給他彈彈琴唱唱歌,雖然后來發現她可不是個善茬——你說這個行徑,是不是就和諸葛嘉差不多啊?”
朱聿恒自然知道她心思洞明,早已察覺到方碧眠就是朝廷安排在竺星河身邊的。
不過如今局勢如此,他們都知道追究這些已經毫無意義,是以她口氣輕松,他也不必解釋。
沉默片刻,朱聿恒終究只是搖頭道:“不,諸葛嘉是真心想救那只鷹,不是演戲。”
“你怎么知道?”阿南隨口說著,見雕已經烤好,便也將這些閑事丟在了腦后,“或許如此吧。”
海雕翅尖肉薄,熟得最快,很快便烤得滋滋冒油,香氣誘人。
阿南迫不及待將它撕下來,和朱聿恒一人一只,道:“趕緊先把它吃掉,好香啊!”
鳥翅雖沒什么肉,但也讓他們嘗到了久違的油水,得到巨大滿足。
“咱這也算大魚大肉,日子過得不錯了吧?”阿南一邊呼呼吹著熱燙的鳥翅,一邊和朱聿恒笑語,“而且我最討厭海雕啦,有吃它的機會絕不放過的!”
朱聿恒替她撕著鳥肉,問:“海雕怎么了,為何你討厭它們?”
“因為小時候我差點被一只食猿雕吃了。所以既然我活下來了,我就要痛快地吃它們。”阿南一邊往口中塞肉,一邊道,“你不知道南邊海島上的食猿雕有多大,翅膀張開能有七尺,最喜歡吃海島上的猴子。我那時才五歲,又瘦又小,它們當然不會放過……”
說到這里,原本大快朵頤的她怔了怔,滿足快樂的神情也忽然暗淡了下來。
朱聿恒翻烤著手上鳥肉,目光專注地看著她。
最終,阿南只嘆了口氣,含糊道:“幸好公子的船經過那里,把我救走了,不然的話……我早已喪生雕口了。”
直到口中吐出公子二字,她那一直刻意不去想起的心中,才恍然涌起割裂般的疼痛來。
她將手中的骨頭丟進火中,望著外面的海,洞內陡然安靜下來。
朱聿恒默然凝望她,問:“等回去后,你要去找他嗎?”
“不會。”阿南低下頭,抓一把干草擦著自己手上的油污,“我們走到這一步,是注定的結局,不是一朝一夕之功。綺霞的事……只是引線而已,我們這些年來的矛盾,早該徹底炸開來了。”
從順天城百萬民眾的存亡,到黃河決堤的流離失所,再到帶領海客與青蓮宗一起介入動亂災民鬧事……一路走來,他不動聲色輕描淡寫,而她終于無法沉浸在自欺欺人中。
她從小到大憧憬向往的夢中人,其實是自己從五歲到十四歲虛構出來的幻像。
他早已長成她不認識的模樣,那個溫柔握住她的手,將狼狽孤女拉上船的少年啊,已經只存在她灰黃褪色的記憶中了。
“為什么要回陸上呢?要是我們一直在海上,要是我永遠做公子手中最鋒利的那把刀,痛快淋漓地飽飲四海匪徒盜寇的鮮血,為他掃除一切障礙,要是這樣的日子永遠持續下去,該多好……”
朱聿恒打斷她的話,道:“不好,因為你不是刀,你是司南。”
是指引他駛出人生迷航的,唯一的那一個人。
他聲音如此堅定,讓她那原本冰涼迷亂的心口,似注入了一股溫柔熱潮。
她怔了怔,抬手抹了一把臉,轉頭朝他一笑,雖然笑得十分難看:“這是綺霞說的。她說的時候,我有點不高興,可現在我覺得她說得真對啊,沒有人會愛上一把刀……如果公子真的對我有意,我也不需要等到現在,十九歲,我都到了被人嘲笑是老姑娘的時候了。”
“阿南,你不是為某個人而長到十九歲的。你是憑著自己努力,才走到如今這一步,成就了如今的你。”朱聿恒的聲音一如既往地冷靜,語調更因平淡而顯出異常篤定,“你過往的十九歲,比世上大多數人的九十歲還要精彩壯闊。所以就算沒有達到最終目的,就算你選擇與竺星河分離,這一番經歷,也不算枉費。”
阿南抬手捂住眼睛,靜靜將臉伏在膝上靠了一會兒。
朱聿恒見手邊的肉已經微顯焦黃,便撕下鷹腿遞給她,示意她趁熱先吃點:“再說,十九歲也沒什么,我還比你大三歲呢,豈不也是老男人了?”
阿南盯著他手中的雕肉,又慢慢抬頭看他,面露苦笑:“阿琰你真是舍己為人,為了安慰我,居然這么奚落自己!”
朱聿恒也笑了,將手中的肉又往她面前遞了遞:“別太難過,先吃東西。”
阿南望著他,眼角濕潤,長長呼出一口氣,將胸臆中所有的郁積全部吐出,徹底不留。
然后她接過他手中的肉,狠狠大口咬著,似是要用大吃一頓將所有抑郁驅趕出自己的胸臆。
“只這一次,以后就不難過了。”她聲音低沉,略帶含糊,卻鄭重如發誓,“我是縱橫四海的司南啊,可以為男人要死要活一次,不可能為他要死要活一輩子。天下之大,還有更廣闊的世界等著我呢!”.x