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中風聲再度紊亂,雕影向他疾沖而來,似要趁著他剛出水分辨不清之時,將他撕扯吞噬。
朱聿恒后背抵住礁石,以免海雕從背后偷襲。這一次他算準了海雕的移動速度,而且玉片薄刃也不再與它相撞,只以斜斜的角度從它身旁一掠而過,迅疾回收。
黑暗中只聽得礁石上厲鳴聲與撲扇聲不斷,被削斷的殘破羽毛從空中零散飄落。那只海雕被光點所擾,在空中左支右絀,再也無法向下撲襲他。
朱聿恒毫不手軟,知道自己采取的襲擊手法有效,礁石后華光更盛,打得海雕在半空中哀叫連連。而他躲在礁石之后,又隨時可以鉆入水中躲避,海雕奈何他不得,只能胡亂撲擊,爪子在礁石上撓出令人牙齒發酸的聲音。
終于,它察覺到自己徒勞無功白白吃虧,在憤恨地幾聲嘶鳴后放棄了他,轉身向著島上飛去了。
朱聿恒松了一口氣,這才感覺到自己靠在礁石上的后背,被一些凹凸不平硌得生疼。
他轉過身,借著手中日月的暗光,看見石頭上附著的,確實是一層密密麻麻的海蠣子。
從水中摸起一塊石頭,他匆匆砸了一捧海蠣子肉,用衣襟兜住。
暗夜中,他轉頭看見山洞透出的暗暗火光,腦中一閃念,脊背上的冷汗頓時冒了出來。
海雕看到日月的光芒才過來攻擊他,而如今,島上另一個亮處,是燃著火光的那個洞穴!
系好下擺兜住海蠣子,他從礁石后躍出,立即向山洞奔去。
黑暗中看不清腳下,他腳步趔趄,急沖到洞穴下方,抬頭聽得風聲迅疾,巨雕果然正撲向洞穴。
日月縱橫間封住海雕的來勢,朱聿恒擋在洞口,以免它沖入洞中傷害阿南。
剛剛在海上奈何他不得,如今他從藏身處跑出來自投羅網,巨雕頓時兇性大發,叫聲更尖更利,狠狠向他撲擊。
朱聿恒神智超卓,操控日月阻擋它進洞之際,又分出一部分利刃打擊海雕。而這邊日月帶著巨雕在空中翻飛之際,他甚至還抽空回頭看了一眼阿南。
她燒得厲害,已經再度入睡,伏在火堆旁昏昏沉沉,即使外面聲響喧鬧,依舊一動不動。
他心中正在擔憂,不防那海雕三番兩次被他所傷,火光下鷹眼森冷兇狠,不顧一切向他迅疾猛撲。
朱聿恒一個閃身躲過,正要還擊之時,忽覺得肩上一陣抽痛——
不久之前被阿南剜出了毒刺的肩膀,此時血脈忽然牽動全身,驟然抽搐。
他身體陡震,一個站立不穩,猛然摔在地上。
空中日月陡然一松,巨雕已經突襲至他正面,他此時渾身都失去了力氣,唯有竭盡最后的力量背過身去,避開了要害。
后背劇痛,鷹爪從他肩臂上劃過,鮮血頓時涌出。
但就在它近身之際,朱聿恒也拼著受它一爪,手中日月驀然迸射。這一次日月貼身攻擊,力道絕非遠控可比,剎那間毛羽亂飛,在凄厲慘叫聲中,鷹眼被射瞎了一只,一只翅膀也被傷了翅根,失控撞在了上頭巖石上。δ.Ъiqiku.nēt
幾滴熱血灑在朱聿恒的臉上,巨雕帶傷逃離,融入了黑暗之中。
朱聿恒強忍肩臂的疼痛,支撐著坐起來,喘息片刻后,才慢慢扶墻回到山洞中。
阿南人事不知,甚至連蜷縮的姿勢都沒有變化。朱聿恒抬手探了探她的鼻息,依舊急促而灼熱。
他眼前暈眩發黑。山河社稷圖發作之后,他被旋渦卷入海底,又在水下潛行破陣,實在是耗盡了心力。而鷹爪造成的傷口不小,熱流正一股股向外涌出,讓他搖搖欲墜。
可,阿南情況如此,他如何能倒下?
朱聿恒強忍劇痛,跪坐在阿南身前,將她扶起靠在臂彎中,用顫抖的手解開自己系著的下擺。
因為這一番波折,在他懷中的海蠣子已經壓爛了大半。但此時也顧不得了,他竭力擠出一些海蠣的汁水,滴在她唇上,滋潤她干澀的雙唇。
灌下去的汁水順著阿南的嘴角流下,高燒令她失去了意識。
他艱難地托著她的頭扶正,將海蠣子汁水一點一點擠出來,喂到她口中。
終于,她那焦燙的雙唇感覺到清涼,無意識便微微張開了,費力地吞咽著,在模糊意識中一口口喝下了汁水。
等到一捧海蠣汁喝完,她沉沉睡去。
而疼痛讓他渾身虛汗淋漓。他脫下衣服觀察傷口,左肩連同手臂被鷹爪深深扎出了幾道長口子,萬幸并未撕下血肉來。
朱聿恒用薄刃在衣袍上切開口子,撕下一條來草草包裹了傷口,因為半邊身子痛極了,他再也堅持不住,慢慢地扶著懷中阿南躺倒。
他的傷口劇痛,而她的呼吸灼燙。他無法控制地抬起戰栗的雙臂,自身后緊緊抱住了阿南。
他緊貼著她滾燙的軀體,將臉埋入她發間。
仿佛,能與她靠一靠,貼一貼她的體溫,也能汲取一些力量,緩解一點痛苦。
月光與波光覆照在他們身上,她就在他懷中,熱燙的身體如一團火。
半夢半醒,半昏半沉。
在這死寂的荒島暗夜之中,急促艱難的喘息漸漸平復,眼前的黑翳也終于慢慢退散。
在這一片迷亂之中,他的衣襟被微微牽動。
是睡夢中的阿南用手指扯住了他的衣衫,無意識地拉了拉。她依舊緊閉著眼睛,只有雙唇囁嚅,似在呢喃囈語。
朱聿恒低下頭,將耳朵附在她的嘴邊,聽到她喃喃的、低若不聞的夢囈:“阿娘,我好冷……難受……抱抱我……”
雖然不知道她能不能聽見,但朱聿恒還是用力收攏臂彎,將她抱得更緊一些:“阿南,你睡吧,睡醒了就好了……”
她聲音虛浮,面容皺成一團,沉浮在夢中難以走出:“阿娘……唱首歌……給我聽……”
朱聿恒緊抿雙唇,聽她的聲音漸漸低下去,唯有低低呢喃不肯罷休:“要聽……好難受……”
篝火燃燒在洞中,搖曳的火光將他的面容與她的面容融化在了一起。
她就如當年那個茫然失措的孩子,明明已失了意識,依舊不肯甘心地囈語。
“難受……唱首歌吧……”
朱聿恒緊緊擁抱著她,在肩臂那抽搐的鉆心疼痛中,慢慢湊到她的耳畔,終于輕輕開了口——
“我事事村,他般般丑。丑則丑,村則村,意相投……”.x