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已消失在黑暗深處的綺霞,忽然被一種古怪的力量,反推回了他們身旁。
借著日月之光,朱聿恒也依稀看見了綺霞后方的水流波動。
一條若隱若現的身影,在暗海之中向他們游來,并向他們打了個手勢,示意他們隨自己來——
即使恍惚如夢,可朱聿恒依舊認出,這條身影,正是那個將氣囊塞給他的人。
他們隨著那條指引的身影,竭力向上游去。
越往上,水面越是動蕩,這上面定是無盡激流。
但他們已快窒息而死,激流對于他們來說不啻圣旨綸音,頓時拼盡全力,豁命向上。
直到他們的頭終于冒出水面,呼吸到了第一口氣息,濕漉漉的、帶著海中的咸腥味狂撲到他們臉上的空氣。
阿南那被水壓迫得發痛的眼睛不由涌出溫熱眼淚。她與朱聿恒拼命地將綺霞往上拉,在激蕩的水中將她的臉托出水面,呼吸到第一口氣。
長久困于水下的三人,一起咳出口鼻間的水,神志尚未清晰,只下意識地瘋狂緊抓著彼此。
這絕處逢生讓他們忘卻了一切,緊緊擁抱在一起,任憑身體在水中沉沉浮浮,久久不肯放開對方。
許久,他們才終于回過神,朱聿恒摸到腰間的日月,將它舉出水面,照向四周。
他們身處之地,又是一個海底洞窟,但與其他洞窟不一樣的是,前面是長長的石階,從水底延伸向山洞高處。
此時那條水下指引他們的身影已經上了岸,他站在臺階上靜靜看著他們。
朱聿恒手中日月雖是稀世罕見的夜明珠,但畢竟光照太弱,未能映出對方的面容,只看到他清癯的身影,濕透的衣服緊貼在身上,勾勒出他瘦長的輪廓,帶著一種世外孤客的清冷恍惚意味。
與拙巧閣中那條映在藏寶閣門上的人影重疊,也與邯王船上那個身軀重合,讓朱聿恒立時知道了他是誰——
傅準。
他為什么會出現在這里,又為什么要在他瀕死之際留下氣囊?
而傅準淡淡開口,居高臨下看著泡在水中的阿南:“數月不見,怎么淪落到這地步了?當年的你可從沒這么狼狽過。”
“少假惺惺了,我為什么會這樣,還不是拜你所賜?”阿南聲音微啞,既悶且狠。
傅準笑了笑,捂嘴輕咳兩聲,見朱聿恒已悶聲不響地上了岸,便朝他作了一揖,道:“臺階濕滑,殿下請小心。”
朱聿恒朝他點了一下頭,將手中氣囊交還給他,說道:“多謝兄臺屢次助我化解危機,待我回去后,定會重謝。”
“在下亦是奉命行事,殿下無須掛懷。”
朱聿恒微皺眉頭,尚未詢問,阿南
筆趣庫已帶著綺霞游到,拉著朱聿恒的手爬上臺階。
他們在水里泡了太久,出水后身體都是沉重不堪。綺霞更是眼前發黑,癱倒在了臺階上喘息不已。
傅準沿著臺階向上走了幾步,在墻上撥動,凹痕中火星迸出,引燃細長火線,迅速蔓延向高處。
山洞之中陡然大亮,洞窟頂端一盞三十六支琉璃燈從外至內依次點亮,熊熊燃燒的火焰經過琉璃與水波的反復粼粼折射,氤氳朦朧又恍惚,照得整個洞窟如一場幻夢。
原來行宮中被分拆出來、可以定位山河社稷圖的琉璃燈,放在這里。
阿南喘著氣,向朱聿恒看了一眼,朱聿恒也朝她點了一下頭。
終于尋到了它,他自然得記下形狀和光焰,以便回去復原那七十二支琉璃燈。
這一番水下折騰,驟見光明,他們更覺疲憊饑渴,在臺階上癱坐喘息著,一時都沒動彈。
而綺霞一直眼神發直,神情木然,似乎還沒從剛剛噩夢般的情境中走出來。
阿南幫她將頭發和衣服絞干,雖然疲倦至極,還是用力抱了抱她的肩,說:“放心吧,江小哥水性天下無雙,我想……或許他和我們一樣,能找到路徑,逃出生天呢?”
傅準嗤笑一聲,雖然沒說什么,但其實眾人都知道,在那樣的急流之中,在這樣的水城之下,又怎么可能有生還的可能。
綺霞默默將臉埋在阿南的肩上,靜靜地待了一會兒。
“帶我逃出去……我想活著,阿南……我不要死在這里。”她的手撫著小腹,明明還是平坦柔軟的地方,可里面或許有個小生命已經存在,所有就都不一樣了。
“會的!”阿南的回答確切而肯定,毫無猶疑,“你會回去的,白漣也會,你們的孩子也會……”
“不會的。”傅準輕咳著,語帶嘲諷道,“陣法已經啟動,我們會和水城一起沉入海底空洞,再也沒有出來的可能。”
阿南正想反唇相譏,可腳下一涼,下面急流激蕩,一直在向上漫涌,她來不及和他吵架,用盡最后的力量與綺霞相扶往上。
臺階并不長,盡頭是一座高高矗立的牌坊,后頭是一扇巨大的石門。
這牌坊三間四柱,足有兩丈高,以青石搭成,從花板到明樓、雀替等一應結構全為石刻。它在水下多年,卻依舊雕花精致,坐鎮在這路徑盡頭,氣勢威嚴。m.biqikμ.nět
牌坊正中刻著四個大字,貼以金箔。在地下多年,金字已變得斑駁,依稀可辨是“萬壑歸墟”四個大字。
“歸墟……”阿南喃喃念著。
傅準道:“對,傳說中海陸漂浮其上、眾水所歸的虛空之處。列子說,歸墟在渤海之東,你看,這不就注定要被我祖母所用嗎?”
后方潮水洶涌,節節上升。阿南不愿再與傅準多搭話,扶綺霞坐下后,趕緊越過牌坊,走到石門前查看。
門上雕著一座城市的模樣,四方通衢的街道、鱗次櫛比的房屋、珊瑚叢生的園圃……在琉璃燈與水波的粼粼映照下,顯得華美詭譎,不似人間——分明就是這座水城模樣。
而朱聿恒的目光則落在旁邊石壁上,道:“壁上有字。”
這字跡刻在洞壁高處,一筆一畫十分清晰,在燈光下一眼可辨。
“崖山之戰,不屈胡虜而蹈海者百萬,有幸存者寄居海島,心懷故國。龍鳳元年,大宋皇裔振臂而討虜,天下云集響應,海外島民咸歸。賊酋糾眾反撲,島民孤懸海上,寡不敵眾,闔島忠義盡歿。但留遺不葬元土,愿歸渤海,死后必挾駭浪而滅北元。今奉龍鳳皇帝之命,以一島舊居為殉,殮葬于此。鳴鸞為浪,怒濤為守,千秋萬世,永奠忠魂……”
看到此處,阿南脫口而出:“原來這宏大的水城,本來是一整座島,而且還是龍鳳朝重要的戰略之地?”
傅準道:“即便我祖母有天縱之資,在水下建造這一座城池也是千難萬難,但若借助下方的海底空洞,讓島上所有屋宇沉入海中,倒是有足以實施之處。”
阿南轉頭盯著他,問:“你既然能到這里,之前又曾派遣方碧眠去行宮做鬼祟之事,想必定有逃出去的方法?”
“你看,我之前就對你說過,行事不可沖動臆斷,結果你畢竟還是當耳旁風。”傅準看向朱聿恒,燈光下的面容依舊蒼白皎潔,“我可沒有能力驅遣方姑娘,是她向我求取了希聲之后,愿意作為交換,幫我去拓印行宮高臺磚痕的。”
“喔,只要磚痕,不需要燈光,因為你已經有了這三十六盞琉璃燈的線索了。”阿南一指斜上方的琉璃燈,疾聲道,“這說明,你曾經進來過這個水城,而且也曾順利出去過。”.x