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向江白漣比了個手勢,見他確定自己能護住綺霞,便與朱聿恒一起貼著山坡向上游去。
他們放低身體,竭力貼著地面,以免被激烈水流卷走,終于艱難地靠近了高臺。
高臺由一塊塊平整條石嚴絲合縫地壘砌而成,四壁陡峭,佇立于山頂之上。
他們貼著臺壁急速向上游去,上面果然是青鸞氣流的死角,他們終于松了口氣,穩下身子。
臺身四周有狹窄的樓梯盤繞,阿南對江白漣打了個手勢,讓他與綺霞先停在臺階上,自己與朱聿恒繼續往上。
水城中混亂不堪,臺上水流卻異常平緩。
阿南一眼便看見了站立于高臺四角的紅色珊瑚火鳳,每一只都與當初江白漣在錢塘海中撈到后進獻上來的那只珊瑚鳳凰相差無幾。
錢塘灣水城與渤海的形制相同,只是錢塘灣其中一只由于受震而脫落,被江白漣打魚時偶爾獲得,最終才指引他們輾轉來到了這里。
高臺四周是大枝的白色珊瑚與五彩琉璃縱橫圍成的欄桿,中間是方方正正兩丈見方的一塊平地,只在正中有一個高約丈許的青銅鎏金雕塑,是一尊莊嚴巍峨的四面佛。
佛像的身邊,一只展翅飛舞的青鸞以尾相纏,盤旋在佛身左右,似與大佛一起守護這座水底城池。
大佛的身上纓絡纏繞,青鸞的羽間寶石相輝,因為持續不斷的水波蕩漾,欄桿上的琉璃片振動四面水波,攝人眼目,是以在極遠的城外都能看見這邊光彩氤氳,金紫動人。
可是,沒有傅靈焰從應天行宮分來的三十六支琉璃燈。
阿南示意朱聿恒先別動,她來到青鸞后方,緩緩地從下方游到臺上,踏著雕刻云紋的潔白石板,向內走去。
她還穿著那件淺色窄袖紗衣,裙裾在水中飄蕩,整個人幾乎懸浮在高臺之上,只用足尖輕點臺面,以免驚動任何可能存在的機關。
可惜她畢竟身在海中,阻止不了周身的水流波動,臺上原本舒緩的水流中,出現了一絲異常波動。
水流撩動了佛身那只青鸞,它口中冒著震蕩的水波,圈在佛身上的尾巴是一個巨大的銅軌,倏忽圓轉,喙口猛張,鋒利的水波已向著阿南所在的地方直射而去。
阿南出生入死多年,早已養成了極為迅捷的反應,下意識便側轉身子向著高臺外傾去,直扎入下面水中。
朱聿恒一把拉住她下墜的身子,帶她緊貼高臺墻壁站著。
他們的上方,是青鸞噴射而出的利波,比下方整座城池中彌漫的更為鋒利,籠罩護衛住高臺四面佛。
天平機關,與拙巧閣中那個幾乎相同的結構,這長久不朽的彈性機括中,關鍵環節所用的想必也是鯨須。
只要有一處受壓,萬向旋轉的機械青鸞便能感應,借這海中源源不斷的水流作為動力,內部機括連通洞窟空洞,發射出鸞鳳形狀的利刃波光,斬殺入侵城池的任何東西。
阿南與朱聿恒交換了一個眼神,指了指下方的佛洞。朱聿恒點了一下頭,知道她是準備利用剛剛對付那些毫光的手法,一個人吸引水波的振動,另一個人趁機前往干掉青鸞。
再次拿出氣囊,他們交替深深呼吸。
隨即,一個向左一個向右,他們繞著高臺游到兩旁。
阿南向朱聿恒打了個手勢,朱聿恒會意,先試著彈出幾片日月,查看水下軌跡。玉片輕薄,在水流的波動中角度肯定會發生變化。等確定了干擾及糾正手法之后,他才瞄準臺角的一只珊瑚鳳凰,一擊而出。筆趣庫
鳳凰與高臺相接的雙爪立即斷裂,向臺邊直直跌下。
察覺到這邊水流波動,青鸞立即旋轉,向著空中飛舞的珊瑚鳳凰噴出鋒利的氣流。
氣流如利刃切削向飛舞的鳳凰。紅珊瑚抵不住巨大的沖擊,翅膀與尾巴等脆弱的地方立即被震斷,隨水散落。
與此同時,對面的阿南趁著青鸞旋轉的時刻,一個猛子扎向四面佛,企圖借此空隙接近佛身——畢竟那青鸞脖子朝外,它總不可能對著佛像噴出那種銳利水波。
就在她堪堪接近大佛之時,那青鸞已飛快旋轉回來,迅疾地向四方直射出大圈的鋒利氣波。
阿南立即一個彎腰下沉,避過那橫斬的氣流,緊貼在地上躲過一劫。但氣流橫削,阿南胸口猛然一震,口中氣泡混合血液冒出,幾縷血色轉瞬消逝在海中。
朱聿恒瞥見到高臺那邊的血絲,大驚之下正要向阿南游去,頭頂忽然傳來異常的波動。
他抬頭一看,不覺毛骨悚然。
原來,高臺的波動又引來了鯊魚。與錢塘灣的相同,它們早已養成習慣,知道這邊的異動應當是有了獵物,是以成群結隊而來。
如今他們被困在高臺附近,怕是要讓鯊魚們大排宴席了。
朱聿恒緊握住手中日月,可這薄薄的玉片,面對這些巨大的鯊魚,絕無勝算。他看向對面,阿南也已扣住臂環,但她的流光怕是更難傷及鯊魚群分毫。
水壓沉沉,讓他胸口越發疼痛。朱聿恒終究還是咬一咬牙,不顧上頭驅巡的鯊魚,繞著高臺游了半圈,會合到阿南身前。
阿南與他脊背相抵,手搭上自己右臂,對準了上頭的鯊魚,做好了防護反擊的姿勢。
鯊魚如同幽靈般在水中游動,漸漸聚攏向高臺。
阿南與朱聿恒緊貼著身后石壁,心里都不由升起一個念頭——這難道會是他們生命的最后一刻?
不由自主,朱聿恒只覺得心口跳得厲害,在這幽暗死寂的水下,他幾乎可以聽到自己胸口砰砰的聲音,無法抑制,劇烈動蕩。
他忽然想起那個暮春初夏的早晨,他在皇宮的護城河外一眼看見阿南和她鬢邊的蜻蜓,那迷離閃爍的光芒讓他一步步追尋,兜兜轉轉直至此處。
難道他一路艱難跋涉至此,是為了與阿南一起永遠葬身在這怒海之下?
但不知為什么,在冰冷的水中,與阿南的背脊相抵,感受到彼方傳來她肌膚的溫度,他忽然覺得這樣也好。
他是朱家的子孫,他絕不可能窩囊又不明不白地等待死亡來臨,面對陰謀詭計選擇束手就擒。
死在探尋的路上,總好過死于等待。
更何況,他并不是一個人赴死,他的身旁,有與他一起并肩作戰的阿南。
因為心中難以說的情緒,他忽然低下頭,將自己的雙唇在她的發上貼了貼。
希望下輩子,他們還能再重逢,還能一起面對絕境,殺出一個生天。.x