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陽光輝照亮了那些細細的銀線,萬千流星奔赴向墜落之地,向她極速匯聚。
在天水交匯的海面之上,阿南尋到一線最狹窄的生機,可如今水下是纏繞的羅網,空中是交織的亂線,上下一起收攏,這一線生機眼看就要被徹底絞殺。
阿南毫無懼色,右臂高揮,新月般的弧形流光在空中旋過,所有的銀色細線被新月絞住,隨著她手腕的幅度,如同一個稀薄的銀色漩渦,在旭日下飛速盤旋轉動。
星辰漩渦的最中心,如同漏斗最下方的那一點,正是阿南。
正在全速前進的小舟上,朱聿恒定定地看著海上的她,心口悸動,難以自已,只望腳下的船快一點,再快一點。
而傅準捂住嘴,輕咳兩聲,那緊盯著阿南的目光露出一絲笑意,仿佛看著正在走進陷阱的獵物。
站在他身后的薛澄光嘖嘖贊嘆:“閣主果然神機妙算,就知道阿南會選擇用流光來收攏天羅,這下她還不翻船?”
果然如他所料,只見那被阿南收束住的銀線,并沒有隨著她手臂旋轉的弧度而收攏,反倒在被收住的同時,四散紛落,如雪花一般向著她落下,籠罩了全身。
此時她頭頂是散落的天羅,水下是密布的地網,真正的上天無路,入地無門。
眼看那片幽光即將蒙住她的身體、侵染她的肌膚,眾人都不約而同憋了一口氣,期待著她束手就擒的那一刻。
然而就在此時,水面上忽然波濤狂涌,飛激的水浪如巨大的蓮花自海面怒放,翻涌的水花在日光下晶瑩透亮,迅速吞噬了空中散落的幽藍雪屑。
是阿南在千鈞一發之際,猛然踩翻了腳底的船板,在落水的瞬間,水浪相激,如花綻放,消融了傾覆而下的天羅。ъiqiku.
水下銀線急速收緊,是地網被水面的動靜所觸動,要收攏捆縛落水的她。
在天羅消融、地網收束的同一剎那,阿南右臂的流光勾住水面上一塊碎木板,拉過來擋在自己上方,身體在水面硬生生轉側過來,翻身重新撲在了之前所站立的船板之上,避過了天羅。
如此機變,讓聯手狙擊她的人都是目瞪口呆。
傅準卻似早有預料,他冷冷地收回目光,抬手示意。隨著螺號聲響,水上的輕舟戰艇迅速包圍了阿南。
在明滅不定的波光下,阿南手中流光再度飛舞,如殘月乍現,引得海面上呼聲驟起。
然而,不過兩三聲慘叫的短短瞬間,那圓轉的流光忽然滯住。
天羅再次發動。不同的是,這次幽藍的銀線之中,混合著發絲般細微的鋼線,從周圍小船上噴射而出,將她的流光緊緊絞住。
被纏繞住的流光遲滯地、但依然按照慣性,向著阿南的臂環彈回來。
纏繞在上面的鋼線與銀線,于是也隨著這一道流光,向著阿南撲去。
阿南立在尺板之上,眼睜睜看著面前光華如彗星襲月,萬千條銀光向自己直射而來。
間不容發之際,她已無暇多想。
抬手按上臂環,精鋼絲網激射而出,如丈余大的云朵綻開,將所有向她撲來的利線裹入其中。絲網洞眼不小,眼看有不少鋼線脫出,但她抬手疾揮,絲網旋轉傾斜之際,就將所有一切線條卷入其中,在離她的身體不過三尺之地時,嘩啦一聲被她甩脫墜入水中。
眼看纏繞在一起的絲網已經無法在這關頭整理收回,阿南干脆利落地按下臂環上的寶石,將絲網棄在海中。
此時海面上的快船已經逼近,她的周身被團團圍住,只剩下小小一塊水面。
她的肩上,朝陽已沖破所有云霧,自空中射下刺目光輝。
被圍困于極小一片水面的阿南,已經失去了流光與絲網,同伴們也在她的掩護下已經不見蹤跡。
但,仰首踏在波光閃耀的水面上,任由獵獵海風將自己濕透的衣服與鬢發吹干,阿南毫無懼色。
明知自己絕沒有逃出生天的機會,但她依舊在水上將脊背挺直。周圍的圍攏的士兵為她的氣勢所懾,一時竟不敢動手。
“這妖女是什么人?怎么如此彪悍?”邯王破口大罵,催促傅準趕緊動手。
第三聲螺號在海上響起,低沉如鯨鯢嗚咽。
最后一波天羅即將到來。周圍船只上,每個士兵都蒙著面,不讓一絲肌膚暴露在外,他們手中都有一只對準阿南的鋼筒,有幾個已經泄出淡淡的黑色煙霧。
“黑煙曼陀羅……”阿南下意識地喃喃。
這是拙巧閣的秘方之一,縱然屏住呼吸,但只要肌膚上沾染到了一絲,神仙也站不穩——而她孤零零站在這水上,更是避無可避。δ.Ъiqiku.nēt
傅準居高臨下,冷眼看著下方紛擾的戰局,將右手緩緩舉了起來。
海風獵獵,這些彌漫的黑霧將隨著天羅射出的氣旋,自四面八方撲向阿南。
而陷入絕境的她,如今只待一聲螺號,便是被擒之時。
就在傅準的手即將落下、號令就要響起之時,海面之上忽然綻開一束燦爛的火花——
那是被日光照耀的珠玉片光,絢爛奪目地在海上蔓延擴散。無數片薄如蟬翼的玉石,在飛赴至阿南身畔之時,忽又猛然散開。
所有圓形的、弧形的片玉相互敲擊,借助彼此的力量向外擴散,又敲打于另一枚玉片之上,將它向前推進,飛旋不已。
空靈的叮叮當當聲不絕于耳,細碎的光芒與日光波光上下相映。離阿南最近的一圈人眼前一花,只覺光芒燦盛一閃即逝之際,手腕上忽然一痛,砰砰聲嘩啦聲不絕于耳,手中的鋼筒已全部落于船上水上。
那些玉片割斷一圈人的手腕后,挾著光芒飛旋撞擊上下交錯,原本勢頭已混亂竭盡,但后方內圈卻有其他玉片斜飛而來,準確地與其擦撞而過,外層玉片借了此力,頓時如漣漪般向外擴散。
轉瞬之間,那朵圍繞著阿南的花火似又暴漲了一周,外圍船上所有人慘呼聲不斷,血花飛濺,手中鋼筒亦是全部掉落。
阿南看著圍繞自己的燦爛光環,怔了一怔,猛然抬頭向光芒的來處看去。
在潰散的船隊中,一只小舟飛快切入戰圈,站在船頭的人頎長而矯健,朱紅羅衣上金色團龍熠然生輝,正是朱聿恒。
“阿?”阿南脫口而出,不敢置信地睜大了雙眼。
朱聿恒那雙令人心折的手中,正緊握著她送給他的日月。十根在日光下淡淡生輝的手指,操縱著蓮萼上密密麻麻的精鋼絲,控制所有在空中飛旋的玉片。
他來不及與阿南搭話,只緊盯著手上紛亂飛舞的利刃,就如九天的神祇,抽離了自己所有的神思,讓彼端光華此消彼長,紛繁交錯,一波波在海上擴散至最遠處。
精鋼絲牽系的玉片軌跡怪異,卻又在朱聿恒的控制下避開了一切纏繞打結的角度。玉片于混亂的旋轉中再度聚攏,如一片旋渦光環繞著阿南飛舞蓄力,然后再次相互敲擊震蕩,轉瞬間如煙火向外再次炸開。
這世間唯有棋九步能操控的巨量計算,六十六片薄刃各自攻擊已是巨大的變數,六十六片珠玉相互撞擊借力又疊出億萬計算,目標的移動是天量變數,而所有施加的力量穿梭來去自由回轉,更是恒河沙數之計。
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
在繁急快促的珠玉敲擊聲中,它們層層借力互相疊加攻勢,將這波光華推向了最外層。
神鬼莫測的旋轉軌跡,萬難逃脫的攻擊范圍。日月凌空,無人可避,勢不可擋。
轉瞬之間,三波光芒如一朵更勝一朵的巨大煙花閃耀消逝。周圍所有船只上的士兵連同水手已無一人站立,不是落入水中被羅網纏住慘呼,就是趴在船上握著自己的手哀叫。
朱聿恒的手終于停了下來,所有絢爛收束于他的掌心,空靈的碎玉敲擊聲被他一握而停。
唯余他掌心蓮萼之上,碧綠彎月繞著瑩白的明珠旋轉不已,絢爛如初。
傅準死死盯著他手中的日月,神色陰晴不定。
邯王又驚又怒,狠狠一拍座船欄桿,向下看去。
朱聿恒的小舟橫攔在阿南身前,他抬起頭,朝著上方的邯王微微一笑:“二皇叔,別來無恙?”.x