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聿恒聽阿南說起那洞壁上的兩句詩,也是一時沉吟,沒有頭緒。
“要不就先別管了,我們還是按照原定計劃,順著道路先往高臺去,破了水城后,把高臺的內容先描繪下來。這個地下洞窟雖然有古怪,但會不會與山河社稷圖有關,尚是未知數呢。”阿南示意朱聿恒一起走到船尾無人處,與他商議。
朱聿恒卻搖了搖頭,低聲道:“薛澄光是有意的。”
阿南一拍自己額頭,問:“你的意思是,他是明確知道有這個洞窟存在,所以才故意炸開的?”
“對,不然哪有這么巧的事情。”朱聿恒淡淡道,“目前看來,拙巧閣應該知曉這座水城的一部分情況,但又并無把握,因此也想借朝廷之手破這個機關,或許——里面也有他們所想要的東西。”
“行啊,既然是他們早有預謀選定的,那么這洞窟怕是捷徑了?”阿南笑嘻嘻地往欄桿上一靠,道,“敢利用我們蹚路,我讓他們偷雞不著蝕把米!”
雖早已熟悉她的一貫模樣,但朱聿恒還是叮囑道:“我們畢竟沒有他們熟悉情況,萬事小心。”
“也未必不是好事,畢竟我們還省事了。而且他們既然選擇了此處,必定是知道從中心點突破更加困難。”阿南道,“高臺既然有青鸞異象,那必定有下方機關,而整座水城的地下機關必定借助地下洞窟相連通。就算我們繞開了此處,到了高臺也依然要下地底洞穴的。只不過……這次水下的機關,薛澄光看起來也沒有突破的把握,不知道他準備怎么打算。”
朱聿恒將她帶回來的兩句詩又緩緩念了一遍,忽然問:“你記得那支笛子嗎?”
“被你拆解開的那支?”
“不,順天地下,借助天然生成的黃鐵礦浮雕于煤礦之上的那支。”
阿南“啊”了一聲,說:“記得!旁邊寫的那句詩,正是‘羌笛何須怨楊柳’,這倒是傅靈焰一貫的作風。”
“而這里多出了一句西出陽關……”朱聿恒反復念著這幾個字,“陽關、笛子……”
阿南思索良久不得其要,心中想著還是先闖高臺再說,一回頭看見卓晏正走過來,顯然是聽到了他口中這兩個詞,在旁邊欲又止,便問:“卓兄弟,怎么啦?”
“沒有沒有,我只是想到了一些跟這個沒啥關系的事情……”卓晏見她問自己,又覺得自己所想有點匪夷所思,道,“跟這個應該沒關系的。”
朱聿恒道:“說來聽聽,兼聽則明,或有益處。”
“對啊,無論想到什么,你說說看又不妨事。”
見他們都這樣說,卓晏才吞吞吐吐道:“就是……之前不是說綺霞有點傻乎乎嘛,她重現了六十年前的減字笛譜,還用笛譜演奏了陽關三疊的琴譜,然后被人笑話說,陽關與笛子有什么關系,她還不服氣……”
阿南與朱聿恒對望一眼,兩人都想到了綺霞試奏笛子中拆解出來的減字譜時,那魔音傳腦般令人站立不穩的聲音。
“對啊!我怎么沒想到!那水下的機關,放出的不是暗器也不是毒,而是聲音啊!”阿南一拍自己的額頭,說道,“那洞窟之中必定有個以水驅動的機關,蟄伏于靜水之中,一旦有人下水,水波變化劇烈,它便會立即啟動,在水下發出怪異聲響,讓人的身體失去控制,從而阻止任何人通行?”
朱聿恒贊成道:“而聲音自然要以聲音來破除,解開這個機關的方法,很可能就藏在那兩句詩里——用笛子吹奏一曲《陽關三疊》。”
阿南笑嘻嘻地看向卓晏:“卓兄弟你看,我們全都是粗人,整條船上會吹笛子的,估計也只有你這個混跡花叢的花花太歲了,不如……你下去幫我們吹一曲?”
卓晏頓時呆住了:“可、可我不會游泳啊?”
“放心吧,你董哥出手,我保準把你舒舒服服帶到那個洞窟去!”δ.Ъiqiku.nēt
卓晏一下水就后悔了。
所謂的舒舒服服,就是頭上扣著個特別沉重的大缸,壓在他的肩上,然后幾個水兵護著他,一直往海底沉下去。
好容易下到了海底,他又被斜推進水洞,上上下下七葷八素終于到達了那個洞窟。
在萬眾期待下,他用顫抖的手拿起那支骨笛,對著水面吹奏了一曲《陽關三疊》。
結果,從頭吹到尾,水下一點響動都沒有。
他和阿南相視著眨眨眼,在阿南的示意下,又吹了一次。
水下依然無聲無息,毫無動靜。
江白漣試探著問:“不如,我再下去試試?”
“你剛剛差點出事,先歇著吧。”阿南說著,示意他拉住自己,然后伸腿在水中撲打了兩圈,立即跳上了岸。
動蕩未息,水面已瞬間跳躍出無數細小水珠,耳邊似有“嗡”的一聲,讓眾人的寒毛都直豎了起來。
眾人死死盯著水面,直到一切平靜下來,卓晏才訥訥將骨笛放回原處,說:“可能不行。”
辛辛苦苦把卓晏弄下去,依舊無功而返,一群人難免沮喪。等出了洞窟返回水城一看,那邊一路炸毀了水城道路、直推到高臺下的薛澄光也是灰頭土臉,帶著折損大半的拙巧閣弟子悻悻而返。
再度出水已是申時,眼看氣溫轉冷,海風漸大,也不適合下海了。此處正在蓬萊與老鐵山嘴相對處,周圍島嶼眾多,卻都是荒僻之處,因此一群人還是快船回港,返回岸上先行休整,商定下一步行動。
阿南愛看薛澄光吃癟的模樣,湊過去向他打聽詳細情況:“你不是帶人直取高臺嗎?那邊情況怎么樣?”
薛澄光似笑非笑地瞥著她:“你特地找了卓少下洞窟,情況又怎么樣?”
“跟我們設想的略有偏差。”
“我那邊也偏差不大,等回稟了提督大人后自會再做打算。”
看他那守口如瓶的模樣,阿南臉上笑嘻嘻,心道,你跟阿商量,還不就等于跟我商量么?我和阿誰跟誰啊!
一時間只覺得心癢難耐,她恨不得盡快回到岸上,趕緊和阿湊一起八卦一番。
回到蓬萊閣已是星斗滿天。眾人跳上碼頭,興致都有些低落。
特別是卓晏,這輩子第一次以為自己能發光發熱做一個有貢獻的人了,沒想到終究還是鎩羽而歸。
正在船上等他們的綺霞一看,頓時驚呆了——
江白漣,面色蒼白;卓晏,垂頭喪氣;連天天沒個正經的“董浪”都一臉郁悶,活似三只斗敗的公雞,個個夾著尾巴。
她趕緊迎上去,問:“怎么啦,這回下水可還順利?”
江白漣抿唇不語。阿南嘆了口氣,說:“水下情況有點復雜,有點麻煩。”
綺霞驚疑不定地看向卓晏,見他那一貫鮮亮的衣服此時明顯有種濕了又干的皺巴模樣,不由狐疑問:“怎么卓少你也下水了?你不是不會游泳嗎?”
“嗐,我還以為我建功立業的時候到了,能為殿下出點力呢。”卓晏苦悶地往船上一坐,幾個人盤膝在小船中喝著綺霞煮好的茶,把今天水下的事情給復盤了一遍。
阿南一手捏著茶杯一手托著腮,百思不得其解:“不應該啊,為什么呢……”
“對啊,明明應該是《陽關三疊》無疑啊,為什么那水下毫無動靜呢?”
“為什么?因為你們三個人都是笨蛋!”綺霞在旁邊一聽,當即把手中茶壺一放,雙手叉腰,“這都搞不懂,還來來回回下水,簡直是瞎子點燈,白費蠟!”
江白漣蔫不拉幾地垂著頭,不甘地還嘴:“就你聰明,活了二十年游水都不會。”
阿南一看綺霞的神情,心知她準有把握,趕緊一把抓住她的手,連聲道:“好綺霞,快告訴我們吧,到底是哪兒有問題?”
綺霞一揚下巴,道:“《陽關三疊》從唐朝至今幾百年,因戰亂而不斷失傳,又不斷被人再度搜尋重新創作,所以唐朝的譜子和宋朝的不一樣、宋朝的和我們現在的也不一樣……”
阿南頓時拍案而起:“所以,六十年前設置機關時的《陽關三疊》,和我們現今的不一樣!”
“對,而我剛好前幾年做笛曲減字譜的時候,有幸得到了一本六十年前《陽關三疊》曲譜,和現在坊間流行的有不少差異——”綺霞朝他們一笑,驕傲道,“趕緊想辦法把我帶下去吧,不然的話,你們上哪兒去找能吹這首舊曲的人呢?”.x