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這喃喃的話語,令朱聿恒腦中一閃念,不由問:“難道說,刺客行兇時,也是借用了這個手法,因此才會造成她不可能殺人的假象?”
“很有可能。”阿南點頭,摩挲著手中碧玉,一仰頭對他展顏而笑,說,“行了,一切線索都對上了。現在就等你引蛇出洞,讓我把刺客所有手段揭露得干干凈凈!”
見她已胸有成竹,朱聿恒也不再多問,低頭看她手中玉石,問:“我看這與尋常碧玉也差不多,為何要叫青蚨?”
看他管這種濃翠叫尋常,阿南給他一個“暴殄天物”的眼神,解釋道:“傳說青蚨有靈,若你抓了小蟲,母蟲必定會飛來。因此傳說以母子血分別涂在錢上,用母留子,母錢便能在夜間復飛會還。”
“無稽之談。”
“只是用作比喻嘛。比如這種玉被稱為青蚨玉,就是因為將它橫貫切成極薄的玉片之后,叩擊其中一片,與它相接的另一片也會響應發聲。”阿南說著,用手指輕輕叩擊了一下玉石,聽著上面的回響,滿意地笑了,“這難道不和傳說中的青蚨子母感應有異曲同工之妙嗎?”
朱聿恒博聞廣記,道:“此事《夢溪筆談》中亦有記載,沈括于琴弦之上置紙人,彈動與其對應的弦時,則紙人躍動,彈奏他弦則不動,便是這個原理。”
“對,沈括將之稱為‘應聲’(注1)。而青蚨玉因為質地特別純凈勻稱,因此是做應聲器物最好的原料。”阿南說著,喜滋滋地放好這塊碧玉,見匣中還有個厚重的小荷包,便拿起來看看。
剛拉開一點,里面便有碧綠幽光閃出。阿南“咦”了一聲,攏了荷包看向里面,是一顆圓徑過寸的夜明珠,正在里面幽熒放光。
阿南倒吸了一口涼氣,話都來不及說就將它取出來對著日光看了又看,差點被這渾如云氣的幽光珠子迷住。
“是你之前說過的夜明珠嗎?這可是稀世奇珍,你真舍得給我?”阿南口中這么說,手卻始終抓著珠子不放,目光簡直粘在上面扯都扯不下來。
見她喜形于色,朱聿恒心情也隨她愉快了些:“那如果我拿回來呢?”
阿南這人從不掩飾自己,立即揣好這顆夜明珠道:“不過我剛好缺一顆珠子呢,來得正正好,那我就用上啦!”
朱聿恒不再說話,與她一起倚靠在欄桿上,望著風煙俱凈的渤海。
阿南又忍不住拿著碧玉看來看去,手在上面比劃著,似在尋找最佳下刀的角度。
朱聿恒想到她說的“應聲”,估計她是要將它分解成薄片,不知有何作用。他只凝視著她歡喜的側面,心想,這世上有些東西真是奇妙。
比如說,兩個本來相隔很遠的東西,卻能因為相似的特性而被觸發,從而彼此響應,不遠萬里。
如宿命,如孽緣。身不由己,難以逃避。
物與物如此,人與人,往往也是如此。
身后傳來腳步聲,是瀚泓帶著一行官員過來了。阿南當然不會摻和這些場面,收好東西便要走。
抬腳時聽到“洪災”二字,她想起那次是她未能挽回黃河決堤,導致下游無數州縣盡成澤國,心中略微一沉,頓住了腳步,傾聽里面的聲音。
這行人正是山東各地的官員,過來商議賑災事宜。朱聿恒到山東不過兩三日,但他頭腦清捷過人,早已將當地的情況摸清楚,三兩句便理出了各州府縣幾個鄉受災、無法自給的災民有幾許;儲糧可勻出幾成用于救濟、幾成用于工賑……
“真是貴人事忙,阿怎么什么事都要管?”她看著他專注而沉靜的側面,聽他與眾人商議如何分派麥種才能不誤秋播,下意識嘟囔了一句。
腦中忽然閃過一個念頭,公子呢……
在海上時,她每每看見公子煩悶,便總纏著他想讓他開懷。可公子總是說,他想到賊匪篡位后必將鞭撻蒼生,山河動蕩翻覆,百姓無邊疾苦,因此無法開懷。
在她的心里,公子一直心懷天下,燭照世人。
可現在……
她默然回望后堂,朱聿恒正鋪展黃頁,與眾人專注商榷各項事宜。
而她的公子,現在是不是正與作亂的青蓮宗攪合在一起,要趁天下大亂之際,謀取他最好的局面呢……
正在心煩意亂之際,她的肩頭忽然被人拍了一下。
她抬頭一看,原來是卓晏。
他無精打采地勸告他道:“董大哥,朝廷議事,你在這兒怕是不妥。”
“哦,卓兄弟說的是。”阿南見朱聿恒那邊安排得滴水不漏,并無她插手的必要,便趕緊跟著他離開了。
二人沿著蓬萊閣的城墻而行,卓晏俯頭看向江白漣的船只,問:“董大哥,聽說綺霞剛剛遭遇刺客了,幸好被你和江小哥救回?”
“不,我離她太遠,已經趕不及了,是江小哥救了她。”阿南感嘆道,“真沒想到,江小哥這么講究迷信的人,竟然會為了綺霞而破了疍民最大的戒律。”
卓晏道:“那有什么,要是我,我也做得到。”
“你又不是疍民。”阿南想著當初綺霞落水時,江白漣要三沉才救她的情形,心中頗有些感觸。
卓晏靠在欄桿上看著下面的碼頭,忽然自自語:“你說她是不是傻?她當初還嘲笑過疍民女子縮著腳睡在船上,是‘曲蹄婆’呢……”
“可能喜歡上一個人的時候,其他都不會在意了吧。”阿南瞥著他喪氣的側面,心想,你爹還不是為了卞存安鬼迷心竅,什么都不顧了?不然你們卓家何至于敗落到現在的地步。
見卓晏郁郁寡歡,阿南便拍拍他的背,安慰道:“振作點啊,馬上就要出海了,我們可都要靠你保障補給呢。”m.biqikμ.nět
“放心,我管好水上,你們放心下水,保證不會出問題!”卓晏拍著胸脯保證。.x