綺霞兜著一捧林檎,一邊啃著一邊絮絮叨叨說著些街上瑣事,什么街邊賣果子的阿婆給的斤兩很厚道,對面鋪子的布莊老板就很摳之類的。
江白漣則修整著自己魚鉤,聽她這些廢話也聽得認真,偶爾應和幾聲。看見她蕩起的腳將裙子掀上了腳背,便抬手將她的裙角按住,以免她白生生的腳露在外面。
阿南在心里暗笑,這碼頭除了你倆再沒別人了,還怕綺霞的腳被人看了去?
她笑嘻嘻地走過去,脫鞋上船跟他們打招呼:“江小哥,明天就要下水了,我來跟你講講大伙剛商議的事兒,還有下水后要走的路線。”
江白漣便將漁網魚鉤收好,示意她進船艙。阿南一掀船艙簾子,見這條貼布繡的簾子嶄嶄新,上面的五彩鴛鴦拼得脖子都歪了,那手工拙劣,一看便知出自于沒做過女紅的人之手,當下便朝著綺霞笑了出來。
綺霞毫不知羞,還喜滋滋問:“好看吧?”
“可以可以,我就知道你心靈手巧。”阿南說著,展開自己帶來的簡圖,給江白漣講解了下水中情形。
“你別看薛澄光這人整天笑嘻嘻的,其實個性十分強硬。依我看來,他下水后行動必定粗暴迅速,到時候江小哥可千萬要注意,他們叫你別離得太遠,但也別太近了,沒得被他的手段波及。”
江白漣點頭應了,又道:“董大哥畢竟是走江湖的人,我看你與薛堂主交往也不多,怎么看出他的慣用手段的?”
阿南笑而不語,心想,我以前和他打了多少交道,我能告訴你嗎?
董浪在這對小情侶中是不受歡迎的人,看著江白漣那不時瞄瞄船外綺霞的目光,阿南自然不會自討沒趣,把事情和明天的出發時間交代清楚,就起身告辭了。δ.Ъiqiku.nēt
跳上岸之時,她又故意湊近綺霞,看著她手中的林檎問:“好吃嗎?”
“好吃,酸酸甜甜的。”綺霞很自然地分她一個。
阿南將它在手中一起一落拋接著,離開碼頭走上了城樓。
快到臺階盡頭時,她隨手抓住林檎咬了一口,頓時酸得整張臉都皺了起來。
“這也太酸了,綺霞什么口味啊,還說好吃?”阿南不敢置信地轉身回頭,看向江白漣的船,想居高臨下喊一聲譴責她。
誰知她一回頭,卻看見綺霞的身子正從船沿跌落,雙膝跪著摔在了岸上。
阿南大驚,還以為她是不小心,誰知綺霞尚未爬起來,已驚叫一聲,似被人扯著般,骨碌碌地滾進了草叢之中。
阿南情知不好,綺霞定是被人勾住了衣服扯進去的,便立即丟了林檎,沿著臺階向下奔去。
可她已走出不短距離,更在城樓之上,即使再怎么三步并兩步,也無法在片刻間趕到。
下方江白漣被綺霞的叫聲驚動了,從掛著鴛鴦的繡簾內沖出,一步踏上船沿,看向聲音來處。
阿南抓住欄桿縱身下躍,落在下方一折臺階上,俯頭看見那近一人高的荒草叢中,似乎有武器的亮光閃過。
她立即對江白漣大喊:“草叢里有人,有刀!”
高大的荒草劇烈搖晃,綺霞的呼救聲在里面倉皇而凌亂地響起,可她應該是被兇手抓住了,始終未見逃出來。
江白漣站在船頭,看向草叢又看向自己的腳下,死死盯著距離船沿不到一尺的條石岸,恐懼侵襲了他身上每一寸肌膚。
疍民世世代代,永不踏上陸地一步。
這古老的訓誡在他的血管中流淌,已經變成了深入骨髓、誓死恪守的規矩。
他年幼時曾見過灘涂上的曝尸。阿媽告訴他,這是違背訓則上了岸的疍民,被族人驅逐,又不被岸上人所接受,最終死無葬身之地。sm.Ъiqiku.Πet
可……他抬頭看向前方搖晃的草叢。綺霞的身影在其中趔趄著一晃而過。他心下一驚,趕緊抄起竹篙竭力撲撩草叢,試圖夠到綺霞。
顧不得是否會暴露行跡,阿南抬手射出流光,勾住欄桿再躍下一折臺階。
下方是極高極陡的城墻,流光長度不夠。阿南抬腳踩住城墻上突出的一塊磚頭,險之又險地趴在墻壁上,再度以流光降下身體,向下急墜。
江白漣探出的竹篙在草叢中一停,終于被人抓住。
透過蓬亂搖曳的草叢,他看見抓住竹篙的人正是渾身血跡的綺霞。他心下一喜,趕緊將她拉出草叢:“抓緊,不要放手……”
話音未落,后方一條蒙面黑影趕上,綺霞再度被踹翻在地。手中的竹篙脫手,她被抓住摁在地上,對方高舉起手中雪亮的匕首,向著她狠狠刺下。
阿南終于落了地,向著碼頭邊狂奔而來。可匕首刺下只需瞬息,而她離草叢卻足有半里,須臾間怎么可能到達。
幸好兇手身量瘦矮,綺霞在危機之中猛然發狠,一腳狠狠蹬在對方的腹部上,將他一腳踹開,一骨碌爬起來就要逃。
可地上全是草根糾結,她慌亂之中腳尖被絆住,再度栽倒在荒草之中。
蒙面兇手爬起來,抓起地上的匕首,趕上來向她背心狠狠刺落。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一條人影直撲上來,將兇手重重撞開。
綺霞涕淚交加,抬頭一看,江白漣已從她身旁撲向了蒙面人,與他扭打在一起。
她慌亂不已地爬起來,抖抖索索地看著江白漣。對方手中雖有匕首,但見江白漣趕到,知道自己已再無得手可能,一轉身便沖向了草叢深處,消失了蹤跡。
而江白漣追出兩步,身體晃了晃,也倒了下去。
綺霞撲過去緊緊抱著他,驚恐萬分,可喉口干澀,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江白漣回手抱住她顫抖不已的身軀,低聲道:“我沒事……就是從沒在陸上走過路,跑太快摔倒了。”
后方草叢晃動,阿南奔了過來,見他們安然無恙抱在一起,才松了一口氣。
江白漣定了定神,和綺霞相扶著一起走回自己的船。他從未上過岸,走起路來歪歪斜斜的,上了船后便呆呆地躺在了船頭,望著天空一動不動。
綺霞默然捧起水洗凈了自己的臉和手腳,默默挨著他在船上躺下。
阿南知道江白漣破了疍民的戒律,內心必定劇烈波動,一時也不知如何勸慰。站了一會兒后,見巡守的士兵被這邊的動靜驚動,已經趕過了來,她再看了他們一眼,終究轉身離開了。
走上高處臺階時,她回頭望去,只見躺在江白漣身旁的綺霞側過了身子,蜷縮著抱住了他的腰。
而江白漣抬手將她攬入懷中,偎依在自己胸前,任由日光照徹他們全身。.x