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南,你醉了。”公子走到人群中,親自將她扶住。
“沒醉,我高興,真的……我們回到陸上這么久,今天大家終于又重聚到一起,就像當年在海上一樣,我……我真是開心極了……”
她像只網潮般,雙手不住地往公子身上摸搭,差點要纏上去了。
竺星河看著一院子正望著他們笑的兄弟們,只能無奈道:“方姑娘,你扶阿南去屋內歇息一下吧。”
阿南一邊喊著“我酒量很好我沒醉”,一邊趔趄著被方碧眠拉進了早已為她收拾好的廂房內,倒在床上便沒了動靜。
方碧眠推了推她,見她沒反應,便幫她脫了鞋子蓋好被子,出來對公子抿嘴而笑:“南姑娘倒頭就睡,看來是真醉了。”
竺星河對眾人道:“大伙適可而止,以后別再這么灌酒了。阿南畢竟是個姑娘,和咱們這群男人不一樣。”
聽他這樣說,馮勝先笑了出來,道:“公子所極是,只是這丫頭太能逞強,比男人還彪悍,我們老忘記她是個小姑娘這回事。”
“也不是小姑娘了,不知不覺也十九歲啦。”常叔嘆道,“我還記得五年前她忽然跑來婆羅洲,差點被我們打出去的情形呢。”
“那可不,一個黃毛丫頭說公子救過她,她努力學習了九年,現在出師來找公子了。”馮勝大笑道,“誰會記得九年前救過的一個小孩啊,我還以為是哪股海盜混進來的奸細呢!還是公子記性好,一下就認出了她。”
竺星河道:“我后來曾去拜訪過公輸師父,是以與阿南見過幾面。”
“總之,公子與阿南姑娘緣分不淺啊!”俞叔新添了孫子,眾人給他敬的酒不比阿南少,此時帶著醉意道,“公子,您與南姑娘也老大不小了,當初咱哥幾個在海上商議讓您成親,您說守孝未滿。等三年期滿,南姑娘又受了重傷差點成了廢人。如今她平安歸來,我看擇日不如撞日,就趕緊辦了吧?”
竺星河笑了笑,還未回答,便聽到常叔道:“我也是這個看法。男大當婚,女大當嫁,公子您已經二十六,南姑娘十九,再拖下去,可不像樣了。”
馮勝笑道:“可不是,別看南姑娘悶聲不響的,那是姑娘家臉皮薄,其實指不定這些年心里多委屈呢。”
公子嗓音清淺,語氣平淡:“匈奴未滅,何以家為。如今我們正在顛沛之中,又怎能分心去想成家的事?”
“公子,你這些文縐縐的話我聽不懂,可匈奴沒滅的時候,漢朝那么多大將軍,就不成親不生娃了嗎?咱在海上討生活的時候,把腦袋都提在手里過日子,還不各個都有了孩子?”馮叔急吼吼道,“再說了,管他明天后天,最要緊的是眼下!您和阿南成親了,有了小少主,我們這群老家伙也就安心了!”
竺星河沒有回答,在一片安靜中,只聽到竺星河將手中的酒杯擱在桌上,輕微的叮一聲。
他淡淡開了口,問:“怎么,你們是一起來當阿南的說客了?”
“唉喲,這還需要說客?誰看不出南姑娘的心思?”馮勝那大嗓門,震得方碧眠趕緊往屋內指了指,他才壓低了點,“一個姑娘家,跟著您水里來火里去,眼看都成老姑娘了,公子您說是為什么?她被人斷了手足后大不如前,可為了救您連命都拼上了,您說是為了什么?”
莊叔嘆了一口氣,拍拍馮勝的背,附和道:“公子,這么多年來,阿南她真的不容易,您不能辜負南姑娘這一顆心。”
院內眾人都在等待著,唯有竺星河沉默不語。
“恕老朽直,公子要是錯過了南姑娘,以后怕是尋不到這么好的了。”一直在首席沉默的魏樂安終于開了口。他年紀最大,又是公子開蒙的老師,說話也帶著一股子慢悠悠的腔調,“這些年南姑娘為您出生入死,居功甚偉啊。婆羅洲那一片海域,十二股勢力沒一股好惹的,要不是南姑娘定計將他們困在珊瑚島暴曬了五天,他們哪會乖乖歸順咱們麾下,奉您為四海之主呢?還有清江島那一戰,生死攸關之際要沒有南姑娘,我們的命可都葬送在那邊了……”
竺星河開口打斷了他的話:“魏先生的意思,阿南對我、對你們而,太過重要,所以我們不能沒有她,是么?”
魏樂安聽他口氣不佳,忙解釋道:“所謂鳳凰于飛,直上九天,公子志存高遠,若有長風相送豈不是更好?而南姑娘,一直以來便是您雙翼之風,既然她能伴您翱翔天際,公子又何須另尋佳偶呢?”
“嗨,我知道了!”說到佳偶,馮勝一拍大腿,道,“這有啥,南姑娘好,方姑娘也好!公子是干大事的堯舜,兩個姑娘一個助您前程,一個體貼周到,大可效法娥皇女英嘛……”
竺星河聲音微寒,打斷他的話:“馮叔,你喝多了。”
方碧眠臉色暈紅,偷偷看了竺星河一眼,趕緊低下頭去。
莊叔在后頭趕緊扯了馮勝一把,馮勝閉了嘴,不防醉醺醺的俞叔卻插嘴道:“是啊,南姑娘這回在應天養傷以來,我們是處處掣肘,連公子您都失陷敵手了。南姑娘這次又舍生忘死為您殺出血路,您難道就沒有觸動么?請公子聽我們這群老家伙的話,就把終身大事給辦了吧,不然的話,別說我們著急,南姑娘也無法安心呆在您身邊啊!”
竺星河聲音冰涼,一字一句擲地有聲:“怎么,沒有阿南,我這個四海之主便寸步難行了?”
這話一出,頓時滿院肅靜,所有人都不敢再出聲。
“罷了,既然如此,我們也不再說了。”眼看這場接風宴場面變得十分難看,魏樂安站起身,嘆息道,“如今公子您也大了,我們說多錯多,只會讓您心理更逆反,更不愿意考慮與阿南之間的事。只是公子,阿南真的不容易,求您……不要辜負她!”
天色暗下來,院中挑起了燈籠,照著狼藉席面。
一群人都陸續散了,方碧眠默不作聲地帶著人收拾東西,頭壓得低低的,不敢抬一下。
司鷲端著解酒湯從她身邊繞過,進了廂房內,剛把東西輕手輕腳放在床頭時,卻發現一動不動躺在床上的阿南,眼睛睜得大大的,似是茫然,又似是出神。
他心中一驚,不知她什么時候醒的,肯定已經聽到了外面的議論。他結結巴巴道:“阿南……你,你醒了啊?”
阿南“嗯”了一聲,看到他捧來的醒酒湯,便坐起來喝了兩口,皺起眉頭:“又酸又澀,下回幫我多放點糖啊。”
見她神情無異,司鷲才略微放心,無奈道:“哪有醒酒湯放糖的,那還有效果嗎?”
“我說要就要嘛,哪來這么多廢話。要是阿的話,我要多少糖他肯定給我加多少。”
司鷲嘟囔:“阿阿,口氣這么親熱,你在外面認識了多少亂七八糟的男人?”
“我認識的男人可多了,絕對超出你和公子的預計。”阿南埋頭喝湯,含糊道。
司鷲毫不留情奚落道:“反正就算認識全天下的男人,你最終還是要回來守在公子身邊的。”
“你真懂我。”阿南笑嘻嘻道。
司鷲見阿南還是這副臉皮奇厚的模樣,倒也放下了心。等她喝完,他幫她掖了掖被子,說:“睡吧,明天早上我給你做敲魚面吃。”
“不用了,我今晚趁著沒人看見,悄悄走。”阿南將被子拉起,蒙住自己的臉,聲音有些發悶,“你懂吧,司鷲……我現在一時不知道該怎么面對他們,馮叔啊,魏先生啊,俞叔常叔他們……還有公子。我不知道明天起來后,該用什么表情,說什么話。”ъiqiku.
司鷲心下一涼,急道:“這有什么啊,你喝醉了,什么都沒聽到啊!”
“我聽到了……我都聽到了。”阿南低低道,“所以我沒法在這兒呆下去了,我……”
她說著,用被子胡亂揉了揉臉,強迫自己清醒一點。她跳下床,穿好鞋子,緊了緊自己的臂環,說道:“我走了,之前也和公子談過的,我……那邊還有一點點事情,我得去解決掉才行。”
司鷲見她馬上就要走,急忙攔住她問:“那你什么時候回來啊?”
“這可不一定。”阿南說著,將他的手一把推開,快步往外走去。
在經過正堂的時候,她朝里面看了一眼,
竺星河正坐在燈下,方碧眠彎腰小心翼翼捧住他的手臂。
他被牽絲剮后的傷口比朱聿恒要嚴重許多,再加上逃離時傷口在水中泡了太久,如今手腕上肉痂雖退,尚留著淺色疤痕。
方碧眠正用毛巾沾了溫熱的藥水,輕輕柔柔地幫他洗去舊藥粉,又換了干凈帕子,幫他將藥水小心拭干,才無比輕緩地幫他上藥。
她那嫩生生的手跟新剝的春筍一樣細長白嫩,動作就如毛羽輕拂,柔軟得令人心動。
阿南冷冷的目光從方碧眠的手上轉到臉上。
玉白的一張小臉,玫瑰般的雙唇因為傷心憐惜而輕抿著,蝶翅似烏黑濃密的睫毛覆蓋在專注的一雙剪水秋瞳上,微微顫動。
阿南心想,挺好,美人兒一日日親手伺候,公子的傷口說不定也能減輕點痛苦。
竺星河察覺到了,抬眼向她看來,啟唇想說什么,但阿南已朝他笑了笑,一揚手便轉身下了臺階。
她大步向外走去,司鷲小跑著跟上她,有點擔心地打量她:“阿南……”
“我走了,你好好照顧公子和大家。”阿南出了門,挑了艘自己喜歡的小舟,解開纜繩一腳將它蹬到海中去,然后縱身躍上船頭。
她的酒已經醒了,身形在船頭只微微一晃,便立即站住了。
她回頭再看了公子所在的屋子一眼。或許是方碧眠還未上完藥,公子的身影并未曾出現在她的視線中。
她笑了笑,抓起竹篙揚頭對司鷲道:“告訴公子我走了,這回我可不一定什么時候回來。或許,他得親自過來把我哄回去才行。”.x