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晏沖口而出:“你傻嗎?他是疍民,疍民一世在水上,是不會娶陸上姑娘的!”
“卓少說笑呢,我一個教坊的賤籍,還想著別人娶我?”綺霞笑笑,聲音又低又輕,“我在岸上,他在水里,我們就這么相互貼著一點點就行了,其余的,我也要不起。”
見卓晏陷入沉默,阿南忙拉拉朱聿恒的衣袖,示意他和自己趕緊走。
“阿,你說綺霞能脫離樂籍嗎?”阿南似在詢問,用的卻是商量口吻。
朱聿恒自然知道她的意思,說道:“這倒無妨,我吩咐一聲便可幫她脫籍。可目前他們最大的問題是,江白漣是疍民。”sm.Ъiqiku.Πet
阿南自然也知道疍民只能娶疍民,絕不與陸上通婚,她有點泄氣道:“這倒是,江小哥比綺霞還難。”
“刻在骨子里的習俗,有時比寫在紙上的律令更有束縛力。”朱聿恒說著,見瀚泓已小步跑來,便轉了話頭,道:“先去接風宴吧。”
“那是替你接風的,我還是和綺霞下館子去吧,想吃啥吃啥多開心。”阿南轉身就走,揮了揮手,“別忘了我的青蚨玉啊,我現在萬事俱備只欠這個了!”
吃飯不是阿南的主要目的,主要是為了尋找同伴給她留下的線索。
在最繁華的街市上轉了一圈后,阿南心里有了數。
等吃完把綺霞送回去后,她晃晃悠悠到了驛站,不到一刻,有個戴著斗笠粗手大腳的漢子便拿著條扁擔出了驛站。
門口負責盯梢的人一看他身上掛著枯枝草屑的模樣,便知是送柴火來的,打量了幾眼便不再關注。
“阿,以后你想管我,可得找幾個得力的手下呀。”阿南笑著腹誹,拿著偷來的扁擔溜之大吉。
數聲雁鳴,在渤海之上遠遠傳來。
天高云淡,正值雁群南飛之際。竺星河目送長空征雁,不覺間已面向南方,遙望碧波廣闊之外。
司鷲在他身后望了望天空,說:“可惜飛得太高了,不然我們把它打下來,今晚就有烤大雁吃了。”
竺星河略一皺眉,并不說話。
方碧眠在旁邊看竺星河神情,對司鷲道:“天南地北雙飛客,老翅幾回寒暑。大雁是最忠貞的,你把一只打下來了,另一只可怎么辦呢?”
“還要管這個嗎?我以前和阿南可打了不少。”司鷲撓撓頭,想想又笑道:“你要是跟阿南說這個啊,她肯定會說,那就兩只一起打下來呀,成親都是要提上一對的!”
方碧眠微笑看向竺星河,而他已收回了目光。正當轉身要走時,他忽然又遲疑了一瞬,回身看向海上。
馮叔駕駛著快船破浪而來,站在船頭的一人,身穿蔽舊布衣,頭戴斗笠。
船速太快,船頭在急浪上忽起忽落顛簸不已,那人卻似與這大海有默契般,身形隨之起伏微動,如釘在了船頭。
竺星河望著那條身影,那一貫微抿的唇角此時緩緩揚起。
任由海風吹起他的鬢發衣袖,他向前踏出兩步,站在船頭最高處迎接歸人。
久違的公子站在熟悉的船上等待她,阿南不由欣喜萬分。等不及搭上跳板,兩艘船頭擦過之時,阿南一縱身便躍向了公子,笑聲歡快:“公子,我回來啦!”
竺星河下意識地伸手去接撲來的她,但在即將碰觸到時,又改成了拉住她的手臂,免得她站立不穩。
可阿南身手靈活,哪需要他的扶持,搭了一把后她便已站定,笑盈盈地看著他。
竺星河打量她這一身糙漢裝扮,還沒來得及問話,旁邊司鷲已經又驚又喜地叫出來:“阿南,你怎么搞成這樣?我的天啊丑死了!”
方碧眠也笑道:“南姑娘你先坐下喝口茶,我給你打水洗把臉吧。”
“不用不用,我馬上得回去,那邊還有事情呢。”阿南忙制止她,一邊對公子解釋道,“我是瞅空跑出來的,待會兒還得回去呢。”
竺星河微皺眉頭,問:“牽涉你的案子那么棘手,還沒解決嗎?”
“解決么……其實也差不多了。苗永望的死啊,行宮的刺客啊,我們也都心里有數了。”阿南接過方碧眠遞來的茶水,著意多看了她一眼,見她神情溫婉地望著自己微微而笑,毫無異狀,便也朝她一笑,然后道,“但我還有另一件大事要辦,公子聽了一定會開心的。”
竺星河見她又神秘又開心的模樣,便示意她隨自己到船艙內。等她如往常般蜷縮在椅中找好了舒服的姿勢后,才給自己斟了一杯茶喝著,問:“怎么?”
阿南歡喜道:“我此番回去,打探到了不少消息,也與阿……與朝廷有了接觸,摸到了他們的口風。”
竺星河微揚眉梢,但并未出聲。
“如今朝廷對傅靈焰在九州各地設下的殺陣束手無策,災禍異變必然引得民亂紛起。雖然官府一直在追查線索,但目前拿到的地圖依舊晦澀不明。”阿南凝望著竺星河,信心滿滿道,“我相信,天底下能幫他們的,只有公子的五行決!”
竺星河低低地“唔”了一聲,若有所思地瞧著她,問:“你的意思是,朝廷如今要尋求與我合作?”
“是呀!我想來想去,這是最好不過的事了。不但兄弟們可以解除海捕身份,換得在陸上的自由,而且公子不也一直希望能破除災禍,拯救黎民嗎?”阿南眼睛晶亮地望著他,道,“上次公子命我去救黃河堤壩,我勢單力薄沒能成功,如今有朝廷雄厚之力為靠山,公子一定能挽救蒼生,實現心愿!”
竺星河垂眼看著杯中碧綠茶湯,淡淡道:“如此說來,倒真像是好事。”
“對吧!所以我一探到口風,知道此事有望后,趕緊回來找公子了!”阿南太過興奮,并未察覺到他的情緒,“若他們真能給出足夠誠意,并且出具妥善的合作方式,那我們大可在保持時刻抽身的警惕下,試探著與他們交往下——最重要的是,兄弟們能洗脫海捕身份,不至于被朝廷通緝,無法登陸。永泰行也不必傾覆,被牽連的人都能安然無恙,公子覺得呢?”m.biqikμ.nět
她籌劃得熱鬧,但竺星河只端詳著她,并未出聲。
阿南終于停下來,遲疑了一下:“只是……不知公子的意思?”
竺星河擱下茶杯,那雙幽深的眸子望著阿南,徐徐道:“阿南,你太天真了。”
阿南心口一震,看著公子平靜又堅決的神情,喃喃問:“怎么……”
“你在與世隔絕的荒島長大,掌握了世上最高深的技藝,能破解世間最艱深的陣法,你縱橫四海無人可擋,可你……不曾見過權力斗爭,不知道這世上最殘忍血腥的東西是什么。”
阿南呆呆的看著他,雙唇囁嚅許久,最終卻什么也說不出來。
“這段時間辛苦你了,好好休息吧。”竺星河站起身,示意她可以在自己的榻上靠一會兒,“你說那邊的案情已差不多了,既已洗清冤屈,就不要再離開了。畢竟,自你離開以后,大家都很記掛你……”
說到這里,他略略停頓了一會兒,才低低道,“我也是。”.x