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聿恒聲音很低,卻十分確定:“有聲音有動靜,我就能辨。”
他既然如此肯定,阿南便再不多說,毫不猶豫收了流光,向著青磚地落下。
乍一接觸到磚地,腳下地面立即晃動下墜。
阿南提起最后一口氣倉促躍起,右手一把抓住多寶格,避免被卷進這翻覆的機關之中。
她懸掛在晃動的架子上,卻還是竭力抬起左手,一按右手卡扣使臂環松脫,然后立即向著窗口的朱聿恒拋去。
隨著她一用力,那原本就岌岌可危的多寶格終于傾倒了下來。
阿南雙腳在倒下的架子上一蹬,險險地撲到了旁邊另一個多寶格上。
耳聽得咔嚓之聲尖利響起,后面那個多寶格已四分五裂,破碎的木頭被扯入了地下機關,絞得粉碎。
晃動的青磚翻轉,又恢復成虛懸的模樣,似在等待著下一個落入虎口的獵物。
“阿,快點啊……”阿南踩在岌岌可危的多寶格上,看向朱聿恒,“下方瑪瑙條滑到第二朵蘭花,下按,就可以打開了!”
他握住她擲來的臂環,按照她說的將瑪瑙條按住一滑一按,圓弧形的臂環果然“叮”一聲彈開,露出了里面密密匝匝又排列緊湊的零件——與那只絹緞蜻蜓一樣,全都是細小精巧得不可思議的精鋼機括。
他沒時間細看,起出上面的棘輪,拆下壓在后方的一條精鋼彈簧,然后將彈簧按在了鐵插銷的下方,深吸一口氣用力拉長后,放手讓它重重上擊。
只聽得“錚”一聲銳響,彈簧反彈的勢能何其巨大,銹死的鐵條立即被震得跳出了一截,露在了外面。
朱聿恒立即抓住外露的鐵條,竭力將它拔出,然后如法炮制,將上方另一根鐵條起出。
就在朱聿恒抬腳蹬開鐵窗之際,阿南這邊已險象環生。
她失去了臂環,無法再自如尋找落腳點,而如今攀附的多寶格又在震動的機關之中漸漸傾倒,眼看就要被絞進地下機關之中。
就在朱聿恒終于踹開窗戶之際,阿南腳下的多寶格也正在古怪的尖利聲響中,陷進了下方。“跳!”她聽到朱聿恒的聲音在耳邊響起,下意識的,大腦還未確定往哪兒落腳,身體已經從坍塌的架子上躍起,落在了斜前方——
腳下果然是空的。
眼看青磚翻轉,她沒了臂環又無從借力,只能眼睜睜落入這肆意絞殺的機關之中。
她腦中急閃念,我這回不會死在阿手上吧?
然而預想中被拖進機關徹底絞碎的一幕并未出現,那原本虛空的腳下,忽然有一道力量升起,托住了她的身軀。
阿南險險站住,抬眼一看,朱聿恒已經落在了她對面的一處磚地上,示意她先不要動。
阿南頓時呆了一呆,脫口而出:“阿,你瘋了!”
這地板下的機關采用的是天平法,所以有下陷的地方,必定有機關上升之處。
而他竭力打開窗戶,竟然是用自己的身體作為砝碼,替她托起生路,讓她逃出這萬死險境。
“快走吧。”朱聿恒卻只隔著微微起伏的機關看著她,抬手指向窗戶,“等傅準來了,我說自己好奇誤入便是。這天下,還無人敢動我。”
“就算傅準不敢動你,可萬一你失足呢?”阿南盯著他虛晃的腳下,急道,“這機關可不管你是什么身份!”
“不至于應付不過這么點時間。再說,傅準不是就要來了嗎?”他穩住心神,沉聲道,“我會讓你出去的。”sm.Ъiqiku.Πet
阿南抬眼向窗外看去,透過皎凈明瓦,外面□□顏色艷麗,正在微微起伏。她仿佛看到花海之中,那條令她膽戰心驚了無數個夜晚的身影,正要降臨。
咬一咬牙,她回頭向著窗口奔去,看也不看腳下青磚一眼。
第一步邁出,腳下微沉了數寸,但就在她要失去平衡之時,青磚下的機括立即上升,將她再度托住——
是阿聽聲辨位,瞬間搜尋到天平另一端對應的磚塊,在她落腳的一刻飛身踩踏住彼端,替她鋪好了前進道路。
第二步、第三步……阿南卻并未直線前進,而是在窗下繞了一個曲線。
雖然不知道她為什么不盡快離開,但朱聿恒還是忠實地替她踏下每一塊均衡天平的青磚。
直到他踩踏至傅靈焰的畫下之時,阿南才終于拔身而起,直撲向窗臺。
傅準的身影,已經映在了門上。
疾風突起,花影不安搖曳,映在明瓦上的身影頎長而清瘦,正在門前緩緩抬手。
而阿南重重地一腳蹬在青磚地上,地下傳來堅實的踩踏感,她知道阿已經替自己扛住了最后的力量。
她躍上窗臺,頭也不回地向前急奔,跳入了后方的玉醴泉中。
失去了她在那邊的壓力,朱聿恒的身體亦急速下墜。但他反應極快,一把抓住了面前傅靈焰的畫卷,雙腿分開撐在墻壁與香案之上,勉強穩住了身形。
他聽到門外傳來傅準的聲音,低冷清透,如冰塊在水中的撞擊:“阿南,是你回來了嗎?”
朱聿恒在空中勉強穩住自己的身軀,盯著門后那條影影綽綽的身影,一不發。
見里面沒有任何聲響,他在外面愉快地笑了,說:“這些日子,我還真有點……想你呢!”
伴隨著這久別重逢的溫柔問候,是他利落地按下門外暗藏的機關。猩紅的毒霧與縱橫的利刃,如奪目的煙花,瞬間在屋內盛綻——
旋轉的利刃,襲擊向四面八方屋內每一處,唯一堪堪容身的死角,是朱聿恒緊貼著的、傅靈焰的畫像。
也是阿南替他尋找的、傅準必定會讓兇器避開的東西。
但他設置的利刃會避開這一點,毒霧卻不會。蓬亂開放的毒霧大朵大朵地肆意綻放,很快便彌漫成了綺麗的云霧,淹沒了整個室內。
朱聿恒下意識捂住口鼻,但也因為這個動作而身子一晃,腳下的香案一腳滑進了地磚縫,整張案桌頓時傾倒。
四面八方旋轉的利刃與毒霧,仿佛隨著他的動作,向著他瘋狂奔涌而來,如巨大可怖的惡魔,轉瞬便要吞噬了他——
但,比這些致命的可怕力量更快來臨的,是巨大的奔流轟鳴聲。
奔涌的雪浪自那扇敞開的窗戶直沖而入,狂暴激湍地將室內所有一切席卷包裹。
眼看要落在朱聿恒身上的利刃與毒霧,轉瞬間被裹挾住,打橫在屋內激蕩著,向著前面的墻壁和門窗急撲而出。
所有門窗被這巨大的力量沖得齊齊碎裂,封鎖門窗的鐵柵欄雖然還幸存著,但也被沖得扭曲歪斜。
站在門外的傅準尚不知道里面發生了什么,便已被從屋內沖出的激浪淹沒,瞬間消失了蹤跡。
回蕩的水浪在屋內拍擊著,朱聿恒腳下的香案自然也難以幸免,連同地面那些虛浮的青磚一起被沖走,碎裂堆積在了墻角。
幸好懸掛傅靈焰畫像的鉤子十分牢固,朱聿恒抓著鉤子一個翻身附在墻上,見水流還不停向內沖擊,便抬頭看向水流沖進來的方向。
窗外玉醴泉的岸沿上,阿南將手中沉重的銅扳手一丟,踩著那些巨大的管筒站在奔瀉的水浪之上。
她掃了這被她毀得徹底的樓閣一眼,揚臉朝著他一笑:“阿,我們走!”.x