順著小竹橋,眾人走到對面樓閣之中。
閣內已設下了果點,薛瀅光邀請他們入座,互通了姓名之后問:“前日接到官府書信,說有要事相商,不知蔽閣可于何處效勞?”
卓晏瞄瞄朱聿恒,見他沒有開口的意思,只能趕鴨子上架,道:“自然是為渤海之事而來,這是令兄要求調配的下水物事,請薛堂主過目。”
他從袖中取出單子遞上,薛瀅光接過掃了一眼,道:“這些物事弄起來頗為麻煩,怕是得一兩天時間……奇怪,怎么還有鯨脂?他要這東西做什么?”
卓晏哪知道這是干什么用的,正在遲疑間,朱聿恒開口道:“這是官府為另外一事所求。近日應天擬為貴人營建陵墓,墓中要放置一對長明燈,燈油自然最好用鯨鯢脂膏。聽聞貴閣曾下海捕鯨,所獲頗豐,不知是否還有鯨脂積存?”
薛瀅光搖頭道:“我們上次捕鯨也是一兩年前的事了,如今已再沒有了。”
“若是我們邀貴閣相助,同出東海捕鯨,是否可行?”卓晏上次是直接聽到江白漣說起捕鯨的事情的,趕緊接過話茬,“姑娘是坎水堂主,想必江海縱橫,來去自如,獵捕幾條鯨鯢肯定不在話下!”
“不必捧我,此事我可沒把握。”薛瀅光拂拂鬢邊發絲,朝他一笑,“朝廷若真有這個意思,那我便代為詢問閣主,看他是否愿意跑一趟吧。”
朱聿恒看見阿南朝自己眨了一下眼。他自然知道她的意思是“只有傅準會那種手法,苗永望的死跟他脫不了干系。”
薛瀅光再不提此事,幾個年輕弟子上來殷勤勸酒,盛情款款頻頻舉杯,水閣內一派熱鬧情景。
四周煙水環繞,水聲淙淙,席上酒香襲人,賓主盡歡。“董浪”很快就醉了,灑了一身的酒,癱在椅中爛醉如泥。
眾人看著她的模樣一臉無奈,向薛瀅光告罪,借了間屋子,朱聿恒親自將阿南扶到了屋內去。
等房門一關,阿南一骨碌爬起來,將外面衣服一脫,塞進被子里裝出鼓鼓囊囊似有人睡在里面的模樣,對朱聿恒道:“這里就交給你啦,要是有人進來就幫我遮掩一下。”
朱聿恒見她里面穿的衣服與拙巧閣的弟子差不多,知道她來之前早已準備好,便問:“你設計潛入閣內,要去找什么?”sm.Ъiqiku.Πet
“幾個數字而已。”阿南朝他一笑,將自己的頭發重新扎好,綁上拙巧閣式樣的發帶,“你從笛子中拆解出來的那串減字譜,要是不拿到排列數據,如何能組成一幅正確的山河地圖?”
朱聿恒默然抿唇,而她已利落起身,緊了緊自己的衣袖,朝他一揮手:“稍等一下,快的話我半個時辰便回來了。”
“別太莽撞了。”他忍不住出聲道,“你之前曾失陷此處,這次又何必只身冒險?拙巧閣與朝廷交往不少,或許以朝廷的力量施壓,他們會愿意交出那串數字?”
阿南朝他一挑眉:“朝廷出面索要,到時候有心人稍微推斷一下,不就知道你身中山河社稷圖了?朝堂上下針對此事會起多少波瀾,你自己心里沒數?”
朱聿恒自然知道,要是朝廷出面了,那么就算做得再隱蔽,世上也沒有不透風的墻,更何況,他的叔父邯王還虎視眈眈呆在應天要持東宮長短,絕不可能輕易放過此事。
見他一時無,阿南也并不等待他的回答,只朝他微微一揚唇角,用口型說了“等我回來”四個字,右手輕揮,流光勾住窗外樹枝,她借著反彈的力量轉眼躍出了院墻,消失在外面青蔥的蘆葦蕩中。
蘆葦茂盛無比,高過人頭,如同一層青紗帳遮住了面前的世界。
在根本沒有路徑的地方,阿南卻憑著自己以前摸熟的方向,東一拐西一轉,很快便踏上了一條通暢的“道路”——正是那些輸水的巨大竹筒。
拙巧閣雖然在江海匯聚之中,但周圍海水交匯,是既無法飲用、又無法灌溉的咸水。所以這氤氳仙島上其實有兩種水,一種是包圍著沙洲的海水,一種是縱橫交錯的溝渠中流淌的泉水,來自于島上日夜奔涌的玉醴泉。
千山拜昆侖,萬水歸滄海。沿著竹筒逆溯,便是島的最中心,煙云最盛之處。
前方蘆葦蕩逐漸稀薄,阿南沖出這綠色的屏障,躍上了一條柳蔭道。
她小心地避開偶爾出現在道上的幾個弟子,免得他們對生人起疑。等走到柳蔭盡頭,她拐了個彎,大片鮮艷奪目的顏色頓時涌入她的視野之中。
夏末秋初,面前是曲折的□□。所有花朵抓住最后的時機,過分燦爛如同豁命地盛開。
在霞彩錦緞般的群花之中,萬千潺潺流水從正中心的樓闕高臺下噴涌而出,流瀉于下方池苑。
阿南透過萬道絢爛的水紋霓虹,盯著最高處的律風樓看了一眼。
那里依舊門窗緊閉,一如往日般無聲無息。
可她不知為何,后背不自覺便沁出了一絲冷汗,仿佛在暗夜之中跋涉的旅人,明明周圍無聲無息,亦能察覺到逼近的危險。
她深吸一口氣,對自己說,阿南,不要害怕。你是縱橫天下難逢敵手的阿南,就算從三千階跌落,就算面對你此生最大的敵人,你也未嘗沒有一戰之力。
她一定要拿到拙巧閣中的那串數字——她得讓阿解出那支笛子秘密,揪出殺害苗永望的真兇,洗清自己的冤屈。
她也希望能從拙巧閣這邊下手,查到關于山河社稷圖的秘密,幫助阿逃脫這迫在眉睫的死亡。
還有,公子一定能借助這串數字與阿的那張地圖,以他的五行決推斷出山河社稷圖具體的分布。到時候,這或許能成為公子與兄弟們的護身符。
她定了定神,將所有的雜念拋諸腦后,順著□□與流泉,向著正中間欺近。
拙巧閣所有屋宇都建筑于沙洲之上,下方打下眾多長達一兩丈的巨大木樁。處理過的木頭“干千年、濕千年”,在海上撐起了這些華美的建筑,歷經數十年風雨,依舊如絢爛仙宮。
因為是縱橫沙洲,外人不熟悉路徑必定迷路,再加上閣內機關重重,因此防守戒備并不森嚴。
阿南欺近了高閣,仰頭看向上面懸掛的“東風入律”牌匾。
周圍水聲清淙,花香四散,一片安靜。
她努力回憶著當初傅準與自己探討拙巧閣布局時,曾經說過的話——
“艮其背,不獲其身。行其庭,不見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