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呼吸會使人無法思考,他如今已無法再引誘鯊魚往青鸞的鋒刃撞去,更無法驅趕鯊魚制造水波來影響青鸞,只能憑著下意識的身體反應來躲避這兩股致命的殺機,在重重危險之中艱難支撐。
阿南再看了一眼,便轉過頭去,一心一意盯著下方的機括運轉情況。
胸口悶痛,窒息似乎要撕裂了她的神經。但阿南始終一動不動,靜靜等待著那一個關鍵性的空隙出現在自己面前——無論多么精巧的機關,都必須留下一個眼,不然沒有空隙可供運轉。而一旦她找到了這個眼,抓住了這個機會,就能讓整個機關徹底癱瘓。
窒息與缺乏空氣,讓朱聿恒的身體終于在水中緩滯下來,青鸞的攻擊瞬間襲來,在他的腿上割出極細的傷口,鮮血頓時涌出。
幸好此時水下早已是血腥彌漫,他這小小傷口倒也沒有讓鯊魚更加狂躁。他轉身急退,被鯊群逼得直退向高臺,無處可去。
就在他的手搭上高臺欄桿的一瞬間,阿南手中弩.箭離弦,繃緊的牛筋在水下嗡的一聲輕響,最后一支□□直射向了轉動的水晶叢。
在叢叢簇簇的水晶與石頭中,一個毫不起眼的水晶棘輪被弩.箭直擊而中,射個粉碎。
青鸞最后波動了一下,大股的水伴隨凄厲的嘯聲涌出,向著四面八方無差別橫斬攻擊。
幸好朱聿恒早已爬到高臺上,此時咕嚕嚕滾到大佛腳下,剛好避開了青鸞的攻擊范圍,暫時躲在了安全死角。
而徘徊在高臺之外的鯊魚們,則全部被這波最后的攻擊擊中,不是浮尸漂走,就是嚇得亂竄而去,在混亂的波光中,周圍一時又陷入死寂,只剩下黑紫的血水在海中隨水飄蕩,最后洇滅無痕。
青鸞停下來的瞬間,阿南立即跳下佛像,拉起地上的朱聿恒。
他依舊捏著自己的口鼻,經過上次那絕望的疼痛之后,他寧可選擇窒息,也不愿再嗆咳入海水。
阿南帶著他向上游去,然后拉著他躍入四面佛的軀體之中,兩人向下沉去。
下方石制的機關雖然堅硬,但畢竟是精致脆弱的東西,阿南狠狠的向下踹去,那些節節相連的杠桿與棘輪便立即斷裂脫離,直墜入下方深不可見的黑洞之中。
高臺的下方顯然是中空的,不久他們便沉到了底。可她在四壁摸索了一圈,底下并無任何空洞跡象。
朱聿恒的神智已經昏迷,阿南也覺得眼前開始模糊起來。
難道她的預測是錯誤的?這海底下并無任何空洞,青鸞的攻擊另有其他來路?
拉著朱聿恒的手微微顫抖,天不怕地不怕的阿南終于開始害怕了。
事到如今,他們的氣囊已經耗盡,上方又是怒海風暴,最后一條生路卻未能如她所料開啟,難道他們最終的目的只能是這里,只能是困死在這黑暗的佛像之中,成為兩具腐爛的尸骨?
在絕望與窒息的黑暗之中,她胸口的氣終于再也憋不住了,只覺得咸腥的海水從口鼻中灌入,仿佛有刀子順著她的咽喉一直劈下去,撕裂般的劇痛。
在最后的絕望之中,阿南狠狠地抬起腳,瘋狂地踹向四壁。
沉悶的震動回聲之中,忽然傳來咕咚咕咚的聲音——那是氣泡冒出的聲響,確實存在著空洞氣息。
仿佛絕望中的一縷光芒照耀在她的身上,阿南用盡最后的力氣,踹向氣泡聲音出現的地方,果然在沉悶的木頭聲響中,她再度聽到了咕咚冒氣的聲音。
阿南竭力讓自己清醒下來,思考這隔絕空氣與水的木頭應當是什么構造,為什么制造機關的人會在這里設置一塊容易腐爛的大木頭。
是浮力。木頭能浮在水中,作為活塞使用。利用它上浮的力量自動堵住兩邊的隔絕空間,足以讓空洞中的氣息不至于直接散逸在外。
而青鸞每次的響動,都要推開木塞釋放出里面巨大的空氣,并且將這巨多的氣息飛快噴射出,才能在瞬間突出造成殺傷。所以,只要尋找到青鸞的機括,打開這活塞并非難事。
想到這里,阿南頓時又有了力氣。她飛快地摸索活塞外的機括,腦中飛快確認各個零件的用處,并迅速確定了其中連同氣息的那一條。ъiqiku.
生死存亡,在此一舉。
阿南扶起朱聿恒,將腳撐在對面洞壁上,帶著他重重的撞向對面那一片的黑洞洞,并且同時狠狠地按下自己選定的那個機括。
嘩啦一聲,她與朱聿恒立即感覺到對面有冰冷的水涌了過來,是木頭塞子移動了,中間的通道已經打開。
她立即帶著朱聿恒向下撲去,果然撲進了另一片陰寒刺骨的水中。
她考慮過內外的構造,自然知曉這水會通往何處。拉起已陷入半昏迷的朱聿恒,阿南咬牙竭力向前游去,很快便抵在了一堵石壁上。
但她并不擔心。畢竟為了積存海水不讓里面的空氣沖出來,必須要有一道下彎。
她向下沉去,直到摸到石壁最下方的空間,越過石壁,向上沖去。
她的腳奮力在水中蹬動,懷中的朱聿恒很沉,疲憊讓她的手腳沉重,胸口疼痛感讓他感覺自己再也無法忍受一分一毫了。
可是她沒有丟下朱聿恒,哪怕松一下手的念頭都沒有。
懷中迷迷糊糊的朱聿恒似乎也感覺到了她的艱難,他知道她的手腳已劃不動了,這最后的路程顯得如此艱難。
朱聿恒用盡最后的力氣在她懷中動了動,緩緩松開了抱著她的手。
但阿南卻緊緊地箍著他,倔強地帶著他一直向上游去,用盡最后的力量,拼命向上,不管不顧。
在一片黑暗之中,他們兩人向上游去,明明路程并不長,卻因為痛苦煎熬與窒息恐懼,漫長得仿佛走過了一生。
直到她的頭終于冒出水面,呼吸到了第一口氣息,濕漉漉的,依然帶著海中的咸腥味,卻分明是清新的空氣。
她那被水壓迫得紅腫的眼睛不由地涌出溫熱的淚來。她將懷中的朱聿恒拼命往上拉,讓他也冒出水面,呼吸到第一口氣。
長久困于窒息的朱聿恒,咳出口鼻間的水,神志尚未清晰,只下意識地與她一起瘋狂地大口呼吸著。
兩個人一邊嗆咳一邊狼狽而笑,在黑暗的水面隱隱回蕩。
這絕處逢生的狂喜,讓他們忘卻了一切緊緊擁抱在一起,任憑身體在水中沉沉浮浮,久久不肯放開對方。.x