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面平靜無波,并沒有特殊異樣的情況。若八月十八日也能如今日般穩定,那么這次杭州也可以略緩一口氣了。
希望海下這座城池,能盡快被拆除。這宏大又詭異的裝置,必然助推大潮,到時本就脆弱的海塘雪上加霜,定然釀成災禍。
他們下到水底了嗎?不知情況如何。
這表面湛藍無邊的海洋,底下卻是危機重重。其他人都是做好充分準備下水,估計遇到危險也能及時應對,可是……
眼前閃過水里翻涌的血浪,想起上次圍噬她的鯊魚,他心口雖還有怒意,但又莫名夾雜了一絲懊悔,不該答應讓她下水的。
他還記得,她上次為了挽救隊友而殿后獨斗鯊魚,差點葬身于這片海域。
就算她如今背負一身罪名,就算她肯定別有用心而來,可讓她手無寸鐵地下水,無異于去送死。
他只覺得心煩意亂,面前寫得端端正正的公文,竟一個字都看不進眼里。
將所有朝廷大事棄之腦后,他走到窗邊,推窗看著水面,仿佛要穿透三十丈水面,看到下方深潛海底的人們。
正在此時,他看見水面陡然一震,波光粼粼的海面之上,有一圈巨大的漣漪向四下飛速散開,化成一只碩大無朋的青鸞痕跡,圍繞在船隊周圍。
青鸞,他知道這是水下高臺無休無止般一直在發射的水波,可這一直在海下的波光,為什么會突然射出水面而來?
尚未等他思索出結果,日光下原本寧靜的海面已狂涌波動起來。
青鸞氣流直激水面,水花沖天而起。
激流直沖半空,就如一只巨大的青鸞自水下躍出,挾帶著鋪天蓋地的呼嘯聲與傾瀉而下的水珠,覆蓋在集結的船隊之上。
水底無數的游魚蝦蟹,也攜著水浪瘋狂兇猛地躍起,如雨點般墜落在小船的甲板上、撞擊在大船的身上。
落在船上的水珠與風浪雖大,但千料寶船那巨大無比的船身哪是輕易可撼動的,雖有些許震蕩,顛簸的幅度并不大。
但在那不劇烈的顛簸中,船上所有人、連同朱聿恒在內,都只覺得耳邊一片轟鳴聲響起,仿佛有利椎刺入頭顱,劇痛無比。
轟然聲響之中,被青鸞覆蓋的所有人身軀都失去了平衡,不由自主地向前傾倒,“撲通”“撲通”連聲,船上人幾乎同時摔倒在甲板上,手中的武器全部墜落,撞擊聲不絕于耳。
站在二樓窗邊的朱聿恒,感覺自己的身體不受控制地隨著船身的激蕩而傾斜,他下意識靠在了面前窗欞上,想要穩住身體。
黃花梨的堅實窗欞本已撐住了他的身體,但在下一刻卻忽然粉碎崩裂。在海浪聲、激流聲與嘈雜人聲中,夾雜上了砰砰的爆裂聲——是他面前十二扇精雕細鏤的窗欞陡然粉碎,那些精致雕刻又細致拼接的魚龍、海浪、旭日與仙山海島在剎那間飛散為碎木。
船身傾斜,水浪飛激,朱聿恒與散碎的窗戶一起墜入了海中。
但此時船上、海上正哀聲一片,所有人都捂著自己劇痛的頭在甲板上□□,墜海的士兵亦在水中沉浮抽搐,竟無一人察覺到皇太孫殿下落水。
水浪迅速吞噬了下墜的身軀,咸腥海水從朱聿恒的口鼻灌入,直嗆肺部。
朱聿恒咬緊牙關,想要浮出水面,可身體卻完全不受控制,只能與其他人一樣,在水中半沉半浮。
海水激著他的肌膚,意識徹底清醒,四肢卻虛軟無法動彈,沒有任何辦法讓自己浮上海面延續呼吸。無論他如何竭力想要控制身體,最終都是徒勞。
這種眼睜睜看著自己死亡的感覺,甚至比死亡本身更為可怕。
胸口劇痛,是他的肺已經控制不住,在窒息之中吸入了第一腔水。
他忍不住嗆咳起來,可越是咳嗽,周身的海水越是涌入他的口鼻之中,肺腑如被撕裂,身體開始抽搐。
眼前的一切蒙上昏黑,朱聿恒的意識也隨之開始模糊。
他只感覺到整個身體在漸漸下沉,向著深不可知的地方,一直沉沒下去。
圣上和父王的叮囑是對的。
上一次在西湖落水,這一次在錢塘灣墜海,而且都趕在周圍人無法救助他的時刻,對方顯然早有籌劃。
只是他逃過了上一次,逃不過這一次。
他不應該靠近水邊,不應該來到大海,不應該……
眼前恍惚閃過阿南的面容,在琉璃般透藍的水下,他看見她奮力向自己游來,一開始只是迷離的影跡,讓他以為是瀕死的幻覺,但很快的,她越來越近,近到他清晰地看見了她的面容。
日光透過水波蕩漾在她的周身,她蒙著一身動蕩波光,臉上全是關注與急切。在貼近他的剎那,她伸雙臂用力抱住了他,攬著他的腰身,竭力帶著他向上游去。
他不知道這是真的,還是自己在臨死前的幻覺。
為什么會是她呢?在最后一刻,他以為自己會想到圣上,想到父母,想到兄妹與自己承擔的重任……
肺部的劇痛讓他的身體蜷縮抽搐。在陰寒的水底,在眼前如幻境般的場景中,他執著地抱緊阿南,拋卻了所有的責任與負擔,任由自己沉溺在這一刻的美好虛妄之中。
阿南帶著他一直向上游去,然而就在他們即將沖破這層水面之時,兩人只感到耳膜一痛,下方那可怕的水波震動再次襲來。
阿南低頭一看,深水之中有無數道縱橫的亂波向他們襲來,那碧綠的波光是撲面飛來的青鸞,挾著萬千氣泡與尖銳嘯叫,以勢不可擋的姿態,要將他們吞噬。
阿南心知不好,拼命打水企圖沖出水面。
可就在他們距離海面只有數寸之遙時,那青鸞終于還是與尖銳嘯聲一起趕上了他們,那鋪天蓋地的波紋,將他們徹底吞沒。
鋒利的水波在阿南與朱聿恒的身上劃出無數傷痕,他們周身頓時被淡淡的血色包圍。
隨即,青鸞的尾羽與翅膀在水中攪起巨大的浪潮,涌動的暗流在水下瘋狂沖擊。他們還沒來得及做任何掙扎,便被水波卷在當中,在瘋狂如水龍翻卷的渦旋之中,向前沖去,再也沒有機會冒出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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