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夕陽光暉脈脈,照在水波之上,一片金光燦爛。
大海是最深邃最神秘的所在。誰能料想到,在看來平平無奇的海面之下,會暗藏著多少玄機。
“這座水下城池,司南曾下去探過。按她所說,里面有商鋪、有街道、有林苑,還有一座高臺,水波正是從高臺上發出,射向四面八方。若她的猜測無誤,那水波在數十年的時間內,正逐漸改變海灣地勢,剛剛過去的這一場大風雨就是前兆。”
墨長澤仔細研究這水下地勢圖,嘆道:“如此說來,我們還得趕在八月十八日大潮之前將這個機括解決掉。”
朱聿恒肯定道:“正是。如今杭州的海堤與城墻已被大風雨沖垮,再無防護,若到時配合水下機關,杭州城怕是再難承受這接踵而來的重創。”
畢竟,前幾日的災難還在眼前。自海上扶搖而來的大風雨,掀起錢塘巨浪摧毀了海堤,海水沖垮城墻倒灌入杭州城,在城內肆虐后又沖進西湖,以至于周邊盡成澤國。
幸好朱聿恒從海上回來后便預警會有大風雨,讓杭州府及早防范。所有官員不敢怠慢,當即派遣人手檢查各處危房,堵水、排水通道都徹底檢查,有危險的百姓亦已防范轉移。
但,若以后每次風雨浪潮都是杭州的一場大劫難——百姓流離失所、林田浸為鹽堿地,甚至由于海水倒沖河溝,連太湖一帶也要被鹽堿侵蝕——江浙是人文淵藪,財賦重地,這里一旦有變,對朝廷不啻重創。
而現在,八月十八日的大潮水就要來了。
所以他第三條血脈發作后也無暇休息,只能立即趕赴錢塘灣,希望盡快搗毀水下機關。
公輸均看著手中的水下地圖,倒是略略松了一口氣。看來是他想多了,朝廷怎么會把這么大的陣仗用在司南一個人身上。
就在他嘲笑自己是驚弓之鳥時,忽見前方朱聿恒起身,朝他看了一眼,便走入內艙去了。
諸葛嘉會意,過來在他耳邊低語道:“殿下請先生過去,有幾句話要詢問。”
公輸均的一顆心又吊了起來,忐忑地走到內艙,看見皇太孫殿下正望著東面的海天相接處,不知在想什么。
聽到公輸均進來的聲音,殿下抬眼看著他,略顯蒼白的臉色在此時波光的映照下,顯出一種攝人的光華。sm.Ъiqiku.Πet
他開口問:“公輸先生,你可了解司南?”
公輸均心下一驚,忙道:“其實……卑職不太了解。卑職是正經的公輸魯班后人,而她師從的是我師叔那一脈。聽師父說師叔天資絕頂,但個性偏激,因為機巧之爭而重傷了我師父,于四十年前渡海而去,后來便死于異鄉,再未回歸故土。是以卑職大概知道司南的根基之學,但她似又摻雜了其他門派的手法、甚至西洋的奇技淫巧。而且她悟性造詣極高,從小又是拼命的學法,是以……卑職怕不是她的對手。”
朱聿恒看他惶恐的模樣,便道:“不必緊張,本王并非興師問罪,既然公輸先生熟悉她的手法,到時候只要能分析出她的手段,自有人見招拆招、布下天羅地網捕捉她。”
“是,她既犯下大罪,我公輸一脈按理也該出手懲處逆徒。”公輸均趕緊點頭稱是,“師門不幸,出了如此妖女,卑職定會協助朝廷,清理門戶!”
事情交代清楚,他本該退下的,但此時猶豫了一下,又開口道:“不過,卑職倒知道師叔與她所學偏雜,又因為無法徹底融會貫通,所以會有一個致命的弱點。”
“致命弱點?”朱聿恒略一抬眼,看著他緩緩問。
公輸均信心滿滿道:“是。雖然稍縱即逝,但只要抓住那個機會,便能一擊得手,她便絕無掙扎余力!”
粼粼波光折射著烈日,照在朱聿恒的千料寶船上,也照在阿南的小舟上。
她留下書信后,駕著一艘小舟在夜色之中離開,獨自向錢塘灣而來。
畢竟,距離八月十八日已經沒幾天了。她相信,在杭州遭受了如此巨大的災難之后,朱聿恒必定會為了守住杭州而來到錢塘灣,處理掉水下那個危險的存在。
就算不為了自己,他也會為了杭州府的百姓,來到這里的。
“阿啊阿,雖然我之前很對不起你,但我這次來賠罪的大禮可是很有誠意的,相信足以打動你。”
阿南信心滿滿地想著,畢竟,她要給他帶來的,是他活下去的僅存希望。
就算他再生氣,也肯定得考慮考慮她的提議,再做打算。
眼看天色逐漸昏黃,她的船已經由外海接近了錢塘灣。輕船快槳,很快她便靠近了第一座島嶼。
停下船,她取出艙內的清水和干糧草草吃了,考慮著見到阿后,該如何與他開口說第一句話。
是先道歉呢,還是先跟他提及他身上的山河社稷圖?這樣的話,就算他依然生氣,也會稍微先放一放對她的恨;又或許,他聽到緊急的事情,就會忘記了生氣;當然最好的打算是,他們能把關系恢復到以前一樣,萬事好商量……
還未等她想清楚,紅日已經沉入了最西面的海水之下。海上只剩了一片通透又明亮的粉色,與逐漸變得墨藍的天空相互染在一起,最后慢慢變成一種暗沉的紫色。
阿南的船駛向寧靜的海灣,海風迎面吹來,清新之中夾雜著淡淡魚腥味。
阿南抬眼看去,疑惑哪個漁家會入夜后還摸黑捕魚。
然而海面只有一片平靜,周圍暗了下來,看不見也聽不見任何蹤跡人聲。
就在此時,船身忽然一滯,仿佛下面撞上了東西。站在船頭的阿南隨之向前傾去,下意識便扎向了水面。
她水性極好,常年在海上的生活讓她并不怕水。但就在掉下去的這一刻,她腦中忽然閃過那陣魚腥味。
在水下阻隔她船只的,究竟是什么?
無人捕魚卻充滿魚腥味,是什么樣的海水里,會有很多死魚?
長年累月生活在危險中,她身體的下意識反應救了她。
心中尚未理清一切,手腕已經自然而然揮出。新月光輝閃動,在船上重新安裝好的流光勾住船篷,她的腳撐在船身上,在身體距離水面只有半尺距離時,硬生生地停住了。
旁邊傳來“咦”的一聲,在黑暗的海面上傳來,似是幻聽。
隨即,萬千“嗤嗤”破空聲傳來,如同飛蝗過境,直射向半懸在水面上的阿南。.x