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原以為他是神機營內臣提督,可以趁機打探消息,因此才與他虛與委蛇,沒想到,卻被他耍得團團轉!”
竺星河端詳著她緊張的模樣,微微笑了笑,并未指摘她什么,只道:“你膽子不小,居然敢把皇太孫認成太監。”
“是我鬼迷心竅,本想算計他,誰知卻被他算計了……”
所以在那些危急時刻,她毫不在意地與他肢體接觸、雙手交握,從未想過男女之防。
現在想來,她心里不由升起怒火。可那怒火之中,又夾雜著她自己也不明所以的糾結情緒,讓她悶悶地說不出話來。
“你也不必自責,他既然興師動眾設下圈套,甚至還親身上陣潛伏在你左右,必定是做了完全的籌劃,你又如何能在短時間內察覺?”竺星河溫聲撫慰她道,“而且此人城府極深,我若不是在三大殿中見過他一面,或許也要被騙過去了。”
阿南錯愕問:“在三大殿檐角之上,被他射了一箭的……真是公子您?”
竺星河點了一下頭,說:“我接到薊承明的消息,知道當日或有動靜,于是便潛入宮中查看。誰知朱聿恒警覺異常,竟察覺了我的藏身之處,立即便要置我于死地。我雖險險避過,但……你送我的蜻蜓,卻因此而遺落了。”
阿南抿唇不語,心想,不但你的,連我的蜻蜓,也落在他手里了。
但擺在面前這么多紛紜要事,她哪還有閑心管蜻蜓,正與公子商議著前往渤海后如何行事,忽聽得旁邊傳來一聲唿哨,后方的船加快速度,追了上來。
兩條船并行之時,搭出一塊跳板,馮勝笑嘻嘻地先走了上來,招呼后方一個少女跟上自己。
那少女手中捧著一個托盤,一身淺碧衣裳,順著顫巍巍的跳板走來,裊娜的身姿似一片輕云要被海風卷去,令人頓時心生憐惜。
阿南生□□美人,自然多看了那個少女一眼。
她肌膚瑩白,笑靨如花,雖然在海上不施脂粉,松松挽著的發髻上也沒有任何裝飾,但那動人的容光仿佛足以照亮周身一切。
阿南不由“咦”了一聲,認出了她是誰:“方碧眠?”
畢竟,在應天時,她還因為方碧眠的盛名,而和卓晏一起去聽她的曲子呢。
方碧眠朝她抿嘴一笑,溫柔和婉:“南姑娘,鮑魚煨海參可還能入口嗎?這兩樣都大補元氣,南姑娘吃了必定能長足精神的。”
阿南“唔”了一聲,低頭看了看手上的鮑魚煨海參,又抬頭看向竺星河。
竺星河便說道:“當日杭州府大水,兄弟們來接應時,在水中救起了方姑娘。但方姑娘不愿回教坊了,如今先暫留我們這邊。”
阿南向方碧眠道了一聲謝,隨口問:“我們一直在海上航行,方姑娘在船上可適應么?”
“還好,昨日確實暈得厲害,不過馮叔說大家剛上船都這樣,果然今日便好多了。”方碧眠說著,又朝竺星河一笑,提起裙擺盈盈下拜,“碧眠還未叩謝公子大恩。多謝公子救我性命,又助我脫離苦海。大恩大德,沒齒難忘。”
阿南冷眼看著她端端正正朝公子下拜叩頭,又見公子親自俯身去扶起她,而她抬起芍藥般嬌艷的面容,朝著公子含淚而笑,楚楚可憐。
她也不說什么,慢條斯理吃了兩口海參,等方碧眠起了身,才問:“方姑娘暫住在馮叔他們那條船上嗎?”
方碧眠點頭,朝馮勝一笑道:“嗯,多謝馮叔關照。”
“謝什么,都是自己人。”馮勝爽朗笑道,“只不過我們都是大男人,和一個小姑娘同住委實不方便。南姑娘,不如方姑娘就過來和你一起住吧,你瞧你現在這模樣,讓方姑娘幫你補補!她做的東西,大伙吃了都說好!”筆趣庫
“是嗎?確實挺好吃的。”阿南捧著銀碗笑道,抬眼看向竺星河。
竺星河略一思忖,說道:“方姑娘來照顧阿南也好,海上旅途寂寞,兩人相伴,也能打發寂寞。”
“南姑娘,你還可以向方姑娘學著點生活瑣事,這小姑娘啊,又體貼又能干,將來娶了她的人可有福氣呢。”馮勝說著,朝阿南擠眉弄眼,示意她向方碧眠學習學習如何伺候好公子。
阿南假裝沒看見,將手中銀碗遞還給方碧眠,說道:“既然公子發話了,那你就收拾收拾東西過來吧。”
“我當時在城內被水沖走,只剩一條命了,委實沒什么隨身東西。不過,南姑娘說的是,我得先收拾好那邊爐火鍋灶再來。”方碧眠接過碗,見里面還剩了一小半,便朝她笑笑,輕聲說:“我還摸不清姑娘的口味,下次還請姑娘多指點我。”
“挺好吃的,只是我現在剛醒,胃口不太好。”阿南朝她點頭一笑,等她走后,立即壓低聲音問竺星河,“怎么回事,為什么要留一個來歷不明的歌女在船上?就算在洪水里救起了她,把她丟在安全處不就行了嗎?”
竺星河安撫地輕拍她的手背,說:“阿南,她的祖父是方汝蕭。”
阿南聞,愣了一愣,片刻后才低聲問:“是當年為護先帝而被……凌遲棄市的方大人?”
竺星河點了點頭,道:“方家男丁抄斬,女眷籍沒教坊司,方碧眠當時尚在腹中。她在教坊司出生長大,因為坊間忠義之士敬慕她的祖父,護她到現在,不至于遭受垢辱。如今她年歲既長,又是這般容貌,若繼續留在教坊司,怕是難保清白。”
“這么說,方姑娘也挺可憐的……不過,她的身份,公子確實調查清楚了?萬一這是對方埋伏的一個棋子呢?”
“她確實曾是棋子,在我被關押在放生池的時候,她便對我吐露了身份,告訴我,她是被官府叫來做內應,施美人計的。”竺星河微微一笑道。
阿南皺起眉頭,問:“她那么輕易就告訴你了?”
“不但告訴了我,而且她還幫我傳遞出了信息,就是那顆鐵彈丸。不過因為我當時尚未信任她,所以只隨便寫了一句詩,但她確實瞞著官府,將它原封不動送到了我指定的地方。”
“說不定是和官府勾結好的,圖謀甚大呢……”阿南嘟囔。
竺星河見她還是一臉不信任的樣子,便笑著揉揉她的頭發,說:“并沒有,因為那顆鐵彈子最后還輾轉落到了朱聿恒手中。只是他應該打不開彈子,就算打開了里面也只有一句不知所謂的話語,任他們折騰去吧。我們只要借此確定方姑娘與朝廷并無勾結就好。”
見他如此肯定,阿南也只能說:“好吧,希望她確實是個值得信任的人。”
“不然,我為什么要讓她與你相處?你心思靈透,她若有鬼,定然無處遁形。”
阿南心花怒放,朝他笑道:“公子就放心交給我吧,一切妖魔鬼怪都難逃我這火眼金睛!”.x