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大的濁浪排空而來,從杭州城沖出,如同暴烈的猛獸,向他們洶涌狂撲。
竺星河立即按住她,與她一起沉入水下。但兩人的身體都已被激流卷起,猛然拋向后方,又在湖中重重激蕩,全身骨頭都如遭碾壓。
阿南只覺得眼前一黑,終于再也堅持不住,失去了意識。
拉著她手臂的竺星河,見波浪實在太急,只能緊抱住她的身軀,寧可與她一起失控,隨波浪胡亂沉浮,直到被一陣巨力沖上湖岸,重重摔落。
杭州城內洪水還在狂涌,巡守的士兵早已被巨浪沖擊落水。竺星河抱著失去意識的阿南,淌過及胸的大水,攀上旁邊一棵合抱古木,帶著她暫避浪頭。
她在昏迷中嗆到了水,此時無意識地咳嗽不已。
大水沖擊過樹干,如此粗壯的樹干依舊在險險搖晃。但竺星河也顧不上了,他半靠在樹杈上,將阿南的身體翻過來,讓她靠在自己的膝上,將水控出來。sm.Ъiqiku.Πet
她吐了幾口濁水,意識依舊昏睡,竺星河探了探她的鼻息,雖然低微但總算均勻綿長,才略略放了心。
上面是疾風驟雨,下面是洶涌濁浪。他抱著她靠坐在樹枝上,繁急的雨點打在阿南的臉頰上,讓她在睡夢中都痛苦皺眉。
轉頭看西湖,大風雨遮蔽了他的視野,周圍盡是茫茫澤國,看不清任何東西。
他干脆屏蔽了所有的思緒,俯身用脊背幫阿南遮蔽風雨,至少不讓雨水直擊她的面容。他低頭望著懷中的她,伸手輕輕幫她理著糾結的亂發。
在漆黑凌亂的頭發和艷紅血衣的襯托下,她的唇色顯得異常蒼白,完全不是平常鮮潤的顏色。
她看起來很不舒服,即使在昏睡之中,依然眉頭緊皺,身體偶爾輕微顫抖一下,如同痙攣。
就像他在尸橫遍野的海島上,撿到的幼小的她一樣,脆弱得仿佛隨時可能被風雨摧折。
可是,她不再是那個凄苦無依,只能仰望他的孤女了。
他望著面前的暴雨,眼前又忽然出現了朱聿恒那雙手。
還有,阿南望著他時,眼中那藏得很深很深卻終究泄露在他面前的情緒。
是因為隱藏的那些東西嗎?在他未曾察覺的時候,悄悄生長在了阿南的心里?
懷中的阿南似乎不太舒服,嗚咽著側過頭,潛意識要找一個躲避風雨的地方。
看著她那茫然可憐的模樣,他輕攬過她的腦袋,讓她靠在自己的膝上入睡。另一只手伸到她的后背,幫她把水靠略微松了松,讓她呼吸能更順暢一點。
在冰冷的雨中,他擁著阿南,這世上唯一的溫暖仿佛只剩下兩人彼此的體溫。
天色漸漸暗下來,最大的那一□□風雨過去,傾盆大雨已不再像之前那么可怕。
懷中的阿南,似乎輕微地動了動。
竺星河低頭看去,發現她已經睜開眼,在他的懷中定定地看著他。sm.Ъiqiku.Πet
“你醒了?”風雨淹沒了他的聲音,阿南也不知道聽到沒有,只張了張唇,那唇角似乎微微彎了彎。
竺星河低下頭去湊近她,才聽到她艱澀的聲音,輕輕地說:“這風雨……和你撿到我那一天,好像啊……”
竺星河默然轉頭看向四周,這漫無邊際動蕩起伏的人間,不知道這天災毀滅了多少生靈,蒼茫天地空曠得可怕。
他和阿南第一次見面,也是這樣的一場暴風雨。
海上的風雨,比陸上更為詭譎可怕。為了躲避風雨,不至于船毀人亡,所以在航行之中遇上暴風雨,他們會盡量尋找海島停靠。
而那一次,他站在船頭,看見了一個小女孩手腳并用,毫不畏懼地爬上船邊的礁石,仰頭看他。
她睜著一雙因為太瘦而顯得奇大無比的眼睛,問站在船頭上的竺星河:“你是神仙嗎?”
風雨中的他,其實也還是個十二歲的少年。
只是他一襲白衣,撐著描繪仙山樓閣的杏黃油紙傘,尚帶稚嫩的輪廓上,已經初顯攝人的光華。
他撐著傘漠然看著她,沒有回答。
她說:“我娘死了,我能跟你走嗎?不然,我也要死了。”
他看了看面前這荒島,又看了看這干瘦的小女孩,微皺眉頭。
身后魏先生低低地說道:“公子,你看這小孩的手。”
那時小小的她,便已經有了一雙比尋常女孩子都大一些的手。微黑的皮膚下指骨微凸,帶著常年攀爬礁石留下的傷痕,卻一望可知極靈活又極有力。
“公輸師傅說,想要找幾個有資質的孩子,培養后人。她在這樣的海島上活不下去的,我們不帶她走,她就是白白死在這里。”
風雨已即將過去,他的船已經開動。
竺星河沒有讓船停下,只在船身轉舵之時,一手撐傘,將空著的另一只手伸給了站在礁石上的她。
她用雙手緊緊握住他的手,雙腳蹬在船身上,狠命向高大的船頭上攀爬。
就在她終于翻上甲板上的那一刻,她的衣襟被船頭雕刻的魚嘴勾住,懷中一個破舊的香囊從她的懷中掉出,直直落到了大海里。
在她失聲低叫中,它被巨浪瞬間卷走,沉入了深不可及的海中,就此無影無蹤。
后來他才知道,那香囊是她父母唯一的遺物,那里面有一張紙條,她娘說,可以用它找到家。
她是遺腹子,父親出海被殺,懷有身孕的母親被海盜虜去后,生下了她養到五歲,在海島的匪盜火拼中死去。
五歲的阿南,在尸堆中等了半個月,吃著生魚和海蠣子,終于在那場暴風雨之中,等來了路過那個島暫避風雨的,他的船。
竺星河經常回想到那一刻,耿耿于心,難以介懷。
如果那個時候,他不是隨意地伸出一只手,而是用雙手拉住她,那么,阿南那個香囊就不會丟掉。
她或許,就能找到自己的家了。
她姓什么;她從哪里來;她的父母是誰;她是否還有家人親族……
從此一切都成了永不可知。
只是人生,再也沒有或許。
因為心頭這淡淡的歉疚,他在風雨之中,抱緊了再度沉沉睡去的阿南,緊得雙臂都沒有一絲空隙,似是永遠不愿放開。.x