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聿恒想著阿南臂環之中一轉即逝的新月,看著面前紛飛的血雨,目光不由得穿透已經潰不成軍的八陣圖,將目光轉向阿南。
她如今一頭亂發,臉頰與手掌上全是血污,身上血紅緊身的水靠亦滿是泥塵,便如羅剎降世,邪氣彌漫。
一路至此,她已是強弩之末,疲憊地倚靠在樹下。而她的眼睛,一直隨著竺星河的身影而動,似乎她關注的、存在于眼中的,始終只有他一個人。
朱聿恒的心里,涌起無邊的憤恨。他轉開頭不再看她,但耳邊已傳來轟然之聲。
朱聿恒抬頭看去,八陣圖終于大亂,無數人倒下,又有無數人手中的棍棒脫手而出,崩潰而散。
竺星河的身影如孤鴻橫渡,在四散的陣勢之中,向著被牽絲系縛的他撲來。
那一身濺滿了鮮血的衣服,已經與阿南的衣服顏色無二,渾身浴血,令人見之膽寒。
一直站在對面高處督戰的諸葛嘉,立即舉起手中連珠銃,向竺星河射去。
火光噴射,三管連珠鐵彈疾射而出,將竺星河整個軀體籠罩在火銃攻勢之中。
縱然竺星河再厲害,也擋不住火銃之威。但他身法何等強悍,在噴射的火光之中,躍起之勢未減,半空中硬生生提起一口氣,身軀如鷂子般橫斜翻轉,險險讓中間那顆彈子擦著他的腰部而過。
上下兩顆鐵彈丸,一顆掠過他的鬢角,一顆擦過他的膝蓋,堪堪被他以毫厘之差避開。
然而,空中之勢已竭,他再也無從借力,身軀向下方地上墜落。
趁著他落地之際,韋杭之已經擋在了朱聿恒面前,用身子護住了被牽絲捆縛而雙腳無法動彈的朱聿恒。
竺星河再度發難,向著他們襲來。
而后方的諸葛嘉已經來不及填充第二波火銃,唯有匆匆集結起殘余的士兵。
敗勢已露,他們再也攔不住竺星河的下一波攻勢,朱聿恒必將被春風奪取性命。
阿南后背繃直,自己也不明白的,一股冰涼直沖腦門,她不由自主向前踏了一步,抬起手似是要抓緊什么。
驀地,頭頂有破空聲響起,一團藍綠燦然的影跡,自空中俯沖而下,直撲向下方以竺星河為中心的戰陣。
空中藍綠羽翼招展,長長的尾羽鮮亮奪目,赫然是那只孔雀吉祥天。顯然,是拙巧閣幸存的成員,見局勢危急,操控它飛過來了。
阿南立時警醒,抬手按住了自己的臂環。
然而,她下意識按下那顆靛青色寶石,聽到輕微的“咔”一聲空響后,才醒悟過來——她的流光,已經失落在水陣之中了。
而公子在空中,更不可能凌空轉身,阻住身后俯沖而來的吉祥天。
阿南倉促舉起自己的手套,握緊拳頭,對準了吉祥天,按下機關。
只遲了這么一瞬,吉祥天已飛撲向戰陣,喙口一張,里面噴出的黑煙頓時籠罩了所有人。
阿南手中的火暗器噴射而出,直擊吉祥天。燦亮的羽毛轟然起火,絢爛的孔雀瞬間化為空中一團火球。
暴風之中,它盡成焦黑,被狂風卷著在眾人頭頂一掠而過,隨即被疾風卷裹著旋轉直上,消失了蹤跡。
而它噴吐出來的黑紫色煙霧,也在片刻之間便被狂風吹盡。眾人下意識屏息閉氣,但那詭異的煙霧已經隨風沾濡到戰陣中所有人的身上,隨即滲進了皮膚。
一瞬之間,場上人的動作全都變得遲緩停頓,意識模糊起來。
結陣的士兵,早已握不住手中的短棍,陣型立即松散零亂。韋杭之本就受傷,動作更是疲軟無力。
唯有后方指揮陣勢的諸葛嘉,因為在避風的角落之中,逃過一劫。
以竺星河為中心,人群癱倒了一片,勉強站立只有寥寥數人。
竺星河在正中,承受的麻藥也最多,他功力強悍,尚能支撐住身子,但那凜然無敵的攻勢已經徹底瓦解。手中的武器雖依然耀眼,但日光反射下,那銀白的一線光芒在他清雋脫俗的面容上微微顫動,顯然他的手已經不穩了。
在倒地的人群之后,坐在石凳上的朱聿恒,四肢與脖頸系著牽絲,徹底無法動彈。
而竺星河手持春風,竭力支撐著,一步步向著朱聿恒逼近。
二十年來不斷激勵他的仇恨,此時終于有了傾瀉而出的機會,即使身上那些黑霧滲進去,開始麻痹他的神經,依然無法阻止他以最大的毅力,向著朱聿恒一步步走去,要將手中的春風,深深刺入他的心口。
戰陣之外的阿南,盯著公子和阿之間越來越近的距離,只覺得心口急遽一跳,即使在極度疲憊之中,她依舊脊背繃直,幾乎要沖上前去。
可是,沖過去,她又能如何呢?
是拯救了她、培養了她,十幾年來同進同退的公子,要去殺與她屢次攜手出生入死的阿。
她能做出如何抉擇?
太陽穴劇痛,是徹底虛脫加上那盞玄霜造成的惡果。她抬手拼命按住額角,眼角的余光,看見諸葛嘉撲向了她。
雖然疲憊不堪,但阿南下意識便要抬手,揮開他的攻勢。
但,就在他貼身的一瞬間,她看著距離越來越近的公子與阿,卻猛然緊攥住了自己的手,任由諸葛嘉將手中的連珠銃抵在了自己的背心。
戰陣中央,公子已經凝聚起最后的力量,向著朱聿恒發起攻擊。
春風一擊即中,六瓣血花噴涌而出。
是韋杭之竭盡了最后的力氣,猛然撲出來,用身體替朱聿恒擋下了這一擊。
血花在肩頭驟然盛放,噴灑而出,韋杭之的身體立即委頓了下去。
竺星河的面前,已再無遮擋。
就在他抬起手,要再次向朱聿恒進擊之時,諸葛嘉的聲音,厲聲打斷了他的攻勢:“竺星河,退離殿下!不然,司南就沒命了!”
竺星河頓了一頓,轉頭看向了阿南。
她因為脫力而目光渙散,正被諸葛嘉的連珠銃抵住額頭,生死只在他手指一動之間。
而……竺星河又轉過眼,目光重新定在朱聿恒的身上。
只要往前一踏步、一揮手,他二十年來的艱辛與痛苦、他在父母靈位前發過的誓、那沉沉壓著他的所有國仇家恨,都將了結。ъiqiku.
二十年。他漂泊海上,在風浪間出生入死,在泥濘中艱難跋涉,但只要那一朵六瓣血花綻放,就都有了意義。
可是……
他死死地握著手中春風,盯著在火銃之下的阿南,終究遲遲踏不出那一步。
后方司鷲的信號已經傳來,近處人聲喧嘩,增援的士兵已經踏上堤岸。
他面前這千載難逢的機會,將轉瞬即逝。.x